第1095章 凝聚共识(3)
    寂静的殿上,刑恕的声音,依旧在迴荡:“辽人既拥有日本,又得日本之財富,其水师必將日益强大!”
    “这是不可逆改的大势!”
    “盖,日本之金银,须得由船舶运回辽国!”
    “其军队、官员、给养等,更须以舰船送到日本!”
    “此外,下官听说辽国水师不止担负运输金银,输送军队、官员、给养之任务,还多次与日本国的水师在海上激战!”
    “且已屡次获胜,近乎歼灭了日本水师的主力!”
    说到这里,刑恕的眼睛就看著吕公著,拱手问道:“下官敢问左揆”
    “当辽人水师,鏖战於日本,往来与大海之上————”
    “而我朝水师却困守一隅之地,未得大海之歷练————”
    “將来,辽人水师跨海而来时,我朝水师如何抵御?”
    吕公著沉声道:“自可选良將,择锐勇,修甲器,造坚船,御敌於国门之外!”
    刑恕听著,顿时笑著看向吕公著。
    吕公著则下意识的迴避了刑恕的目光。
    因为他的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在大宋,一支国家重金养的军队,天天窝家里,狂堆装备和资源。
    这是什么?
    在京禁军啊!
    衙內权贵二代们最喜欢了。
    既能镀金,又能捞钱。
    想想都爽死了!
    上行下效之下,这支军队会被迅速蛀空,沦为一个架子。
    一旦上了战场,这支军队的下场,不言而喻。
    更要命的是——他们的失败,还会引发连锁反应。
    所以,吕公著知道,刑恕说的是对的。
    他心中也明白,水师舰队,一旦建造了,就一定要拿出去使用!
    不用就会滋生衙內、权贵,上下其手。
    只有用了,而且是高强度的使用,並使之处於艰苦的环境和危险中。
    才能有效的嚇阻权贵衙內们伸手。
    可,作为一个守旧派,吕公著的立场,让他不得不反对一切扩张主义。
    无论是军事上,还是財政上。
    因为,这些都要额外钱。
    额外钱,就会导致財政吃紧,財政吃紧就会加税。
    而加税是万万不行的。
    於是,吕公著只能倔强的说道:“何况,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然而他说这话的时候,底气明显不足。
    连声音都下意识的降了一些。
    但,刑恕等的也是吕公著的这句话。
    吕公著话音刚落,刑恕就迫不及待的拱手道:“左揆所言,自是正言明理!”
    “但下官有一言,请教左揆!”
    “请说!”吕公著现在品出味来了,知道自己落入了刑恕的话术陷阱。
    这个刑和叔,厉害的地方就是这个。
    诡辩的技术,非常强大。
    可他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是见招拆招。
    毕竟,他吕公著还是要脸的。
    “设使有藩属之国,为他邦所寇,求援天子,天子命水师救之,是否属於不得已”?”
    吕公著沉声道:“当然!”
    藩国求援,宗主国自然有救援的义务。
    不然,別人干嘛认你当爹?
    贱吗?
    “只是————”吕公著看著刑恕:“守內虚外,此祖宗之政也!”
    “且夫夷狄之国,互相攻伐本属常事!”
    “焉能彼辈求援,王师便救?”
    “如此,岂非本末倒置?”
    刑恕轻笑一声:“左揆明鑑!”
    “若是求援者,守中国之礼教,而入寇者则持夷狄之法度呢?”
    吕公著噎住了。
    他看向殿中的官员们,又看了看,端坐在御座上的天子。
    他很想说:“关我屁事!”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儒家的根本核心之一就是:尊王攘夷!
    孔子说:微管仲,吾其被发左!
    对於齐国救燕,直接拔高到了挽大厦之將倾的高度!
    所以,他只能说道:“先礼后兵,圣人之教!”
    “可先遣使调停!”
    “其不听,再做其他考量!”
    就是打死也不说:可以出兵。
    没办法!
    吕公著这一生,所见所睹,都是战爭带来的破坏和灾难。
    也就近年来,大宋才尝到了战爭带来的甜头。
    熙河的庄、交州的蔗。
    很是让一批士大夫、勛贵先富了起来。
    也让这些人的胆子和胃口都大了起来。
    奈何,这些人起家的时间太短了,在朝中没有根基。
    吕公著虽听说了熙河、交州的事情。
    但终究没有亲眼见过,更缺乏切身体会。
    对他来说,熙河、交州的事情,只是远方的奇谈而已。
    当不得真!
    刑恕却是呵呵一笑,然后拱手道:“左揆可否容下官,向左揆展示几物?”
    吕公著摸不著刑恕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但他还是点头拱手:“內翰请!”
    刑恕显然是做足了功课!
    他从自己座位下,拿出来几个盒子。
    然后將这些盒子一一打开,里面的东西暴露出来。
    香气立刻瀰漫在集英殿上。
    “此乳香!”刑恕拿起一个盒子里的东西,向吕公著以及殿上的群臣展示。
    “此龙涎香!”
    “此沉香木!”
    “此降香木!”
    “此安息香!”
    “此珍贵之物,价值不菲!”刑恕缓缓说道。
    “乳香价最廉,一斤不过一贯三五百文————”
    这是因为,大宋朝的乳香,供给过剩了。
    主要是黑汗人在真庙开始,为了赚钱,疯狂的开始向大宋市场输入乳香。
    他们打著于闐、龟兹朝贡的旗號,几万斤几万斤的往汴京城送乳香。
    见到有利可图后,三佛齐、真腊、占城等国的使团入朝的时候,也疯狂带货乳香。
    在这些人的精耕细作之下,大宋朝的乳香价格给打崩了。
    熙寧时就已经跌倒了一斤一贯多。
    “龙脑则贵,市价一斤七十贯有余!”
    其实黑汗等国,也在向大宋倾销龙脑。
    但龙脑价格却没有崩。
    原因是—龙脑除了薰香外,还经常被用作丧葬。
    上到帝王將相,下至富商地主。
    在下葬的时候,都会在棺槨里装龙脑。
    “至於沉香,则按两为价,市价一两十余贯!”
    哪怕到了现代,沉香这玩意,依旧死贵死贵的。
    好的沉香木,克价过万轻轻鬆鬆。
    没办法!
    沉香木味道確实好!
    无论古今,都是奢遮人家的最爱。
    而且,这玩意据说还能养生—最起码对健康无害。
    所以,自古就贵!
    一般人连见都见不到!
    “至於龙涎香————”刑恕拿起一个被装在盒子里的黑乎乎的东西:“自来有价无市!”
    “下官手中这一块,重约八两,市价超过十万贯!”
    十万贯八两龙涎香,其实都算是便宜!
    因为这玩意,从来都是只要出现,立刻就被有钱人高价买走了。
    龙涎香可是好东西!
    是可以敲开宰执家的大门,甚至撬开皇后、太后家的大门的。
    宫里面的妃嬪,对这东西爱的不行!
    因为龙涎香配出来的香水,是爭宠利器!
    在某种程度上,龙涎香甚至可以和皇嗣掛鉤—有龙涎香的妃嬪,让皇帝留宿的机会会大大增加。
    皇帝留宿了,诞育皇嗣的可能性自然增加了。
    所以,刑恕手中的那块龙涎香,若出现在市面上。
    文家、孟家和狄家哪怕砸锅卖铁,也会將之拿下的。
    便是在这殿上,也有好多大臣,在见到了龙涎香后,眼冒绿光。
    没办法!
    这玩意號称天香”。
    自古就是所有香料的至尊王者!
    刑恕將龙涎香放下,缓缓说道:“而这所有的香料,三佛齐、潮泥、爪洼皆有產出!”
    “此外,下官还听说,三佛齐有金矿,可產黄金!”
    “此事,曾为南朝时僧人义净所记!”
    此话一出,殿上的宰执大臣,明显的瞳孔瞪大。
    金矿!?
    辽人在日本,找到的金山银山,如今可正挖的不亦乐乎呢!
    南洋那边的三佛齐也有金矿的吗?
    那是不是,大宋也可以去挖一挖?
    就只听著刑恕说道:“而如今,这三国正遭注撵掠寇————”
    “这也是这三国遣使来朝的缘故————”
    “彼欲求王师相救!”
    “若王师出兵,助其等击退注撵之寇————”
    “香料也好,黄金也罢!”
    “皆可商量!”
    “而我朝之蔗、丝绸、茶叶、瓷器等,在彼处亦为珍贵!”
    “如此一来,彼等之香料,可贩来我朝,供给百姓士绅之用,其黄金、白银可贡天子,而我朝之商货可抵彼国————”
    “可谓是利国利民啊!”
    殿上的宰执大臣们,顿时纷纷议论。
    哪怕是那几个旧党大臣,也都心动了。
    毕竟,出兵方向是南洋。
    而当初章惇南征,只用五千禁军,带著广西的地方兵马以及土司的义勇兵,就打垮了交趾。
    不止收復交州八州,还逼迫交趾签订了城下之盟。
    於是,哪怕章惇在交州大开杀戒,杀得人头滚滚,被人骂做血手人屠。
    但他在士林中的声望和天下的威望,却从未动摇。
    特別是年轻人群体——居然支持章惇的人更多。
    就连旧党士大夫家族內,也是如此。
    好多人,提起章惇就眉飞色舞,什么胡无人,汉道昌”、正该如此”、大丈夫当如是哉”都说出来了。
    气的好些老人,眼前发昏。
    可现在————
    这些当初被自家年轻人气的跳脚的老登,耳朵里却只有香药、金矿、南洋————
    这是什么?
    这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啊!
    章子厚算什么东西?
    他不过是个逆伦的孽障(传说章惇是他爹和其祖父的小妾私通所生)!
    章子厚都能行!
    吾辈为何不行?
    打不过辽人,灭不了党项人,还奈何不了一个小小的,名不见经传的所谓注撵国吗?
    於是,这些人的心乱了。
    帅师伐国,执其君长问罪於御前!
    提携玉龙为君死!
    最后,这一切思绪匯成一句话:胡无人!汉道昌!
    老夫要名垂千古,流芳百世!
    谁也別想拦!
    吕公著见此情况,在心中哀嘆一声。
    他知道的,他已经拦不住了。
    没有人能拦得住士大夫们想要出將入相的衝动!
    甚至,就连他自己,若年轻个十岁,或者身体再好一些。
    可能也按捺不住!
    此时此刻,吕公著总算明白了,当年韩絳为何能被王安石忽悠。
    儘管,大宋朝重文抑武。
    但,士大夫们只要有机会,就会对执掌大军,建功立业的事情,充满衝动。
    尤其是,当战爭註定胜利。
    区別只在於大胜、特胜还是小胜的虐菜局的时候。
    是个人都按捺不住!
    这是儒家士大夫的天性!
    苏子瞻有词云: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意气风发,羽扇锦纶,谈笑间,檣櫓灰飞烟灭!
    自然的,接下来的朝议,再无任何疑问。
    宰执大臣、经筵官们,还有待制以上文臣,都对大宋朝援助南洋三国,高举双手赞成。
    並將之拔高到,关乎社稷安危、天下存亡的高度。
    理由很简单一辽人掠日本,拥有金山银山,其水师严重威胁大宋社稷,天下安危。
    大宋水师,必须有一个歷练和锻链的地方。
    且夫————
    尊王攘夷,春秋大义!
    而三佛齐、渤泥、爪洼,歷代以来就是中国藩属,朝贡不绝。
    如今,面临外侮,身为宗主国的大宋,对保护他们国家社稷安危,自然义不容辞!
    於是,南洋诸国的使臣,还没有入京。
    大宋君臣就已经就他们的来意,凝聚了强大的共识!
    救!
    必须救!
    先仿高丽故事,给其甲械。
    然后,再遣使臣,前往南洋,先期调停,勒令注撑国退兵,以达到先礼后兵的目的。
    但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
    这个派去执行调停”任务的使臣,其实写作使臣”、读作死士”。
    他的任务,和汉代的汉使,没有区別。
    而这样的人,在大宋很好找!
    有的是愿意拿命给子孙后代,换荣华富贵,顺便给自己博一个青史留名的美名的中低级文武官员。
    只要放出风去,报名者將从曹门一直排到宣德门。
    吕公著回到家后,坐到自己的书房中,回想著今日在集英殿上的情况。
    他忍不住哀嘆:“吾今日始知,武臣擅起边畔之故!”
    今日的集英殿上,新旧两党的大臣们,和那些在沿边各路,挖空心思,想方设法的想要挑起战爭,藉此建功立业的武將有什么区別?
    事实证明,大家都是一样的人。
    甚至,文臣们的心思,可能比武將还要齷齪!
    什么反战,什么保守————
    那都是打不贏!
    打的贏,个个是汉唐扩张主义者,人人都是公羊派!
    九世之讎犹可报乎?
    虽百世可也!
    得罪了老子!先记小本本上,等老子牛逼了,一个都別想跑!统统拉清单!
    或许,这才是儒家最初的思想。
    故,齐襄公復九世之讎,春秋大之!
    圣人都点讚了!
    想到这里,吕公著就庆幸不已:“幸好————幸好————”
    “当初为天子选经之时,已將公羊春秋及其支系,统统排除在外!”
    当时,大家都害怕,少主长大后和先帝一样,好战喜战。
    现在看来,当初的选择是无比明智的。
    公羊系的东西,过於激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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