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下的瞬间,世界陷入一种诡异的凝滞之中。沙尘悬浮在半空,如同被无形之手托起;瑟菲斯粗重的喘息、心脏狂乱的搏动,还有那台构装机甲关节处发出的仿佛锈蚀齿轮磨擦般的嘶鸣,一切关于现实的声音都在迅速褪去,被某种更深邃的寂静吞噬。
    谢莉尔仿佛在一片死寂中预见了故事的后续,因此,尽管伤痕累累,仍勉力抬起头,试图捕捉它到来的轨迹。视野因脱力和失血而模糊摇晃,阴影在极端的对比度之下被渲染为模糊的色块,唯有穿透灵魂的一幕不会被任何事物遮挡,如此强烈而震撼地降临了。
    云层,裂开了。
    不是被风吹散,而是被某种庞然巨物从内部粗暴地撕扯、咬开,铅灰色的厚重云霾先是向内凹陷,形成一个不断扩大的漩涡,紧接着,一道尖锐如地狱撞角的阴影刺破了漩涡的中心,带着碾压一切的沉重感,缓缓探出它狰狞的头颅。
    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比最深的黑夜更浓郁,吞噬着周围本就熹微的天光。随后,层层迭迭的装甲板如同悬崖峭壁般垂落,黑曜石般的表面反射不出任何光亮,只有一种吸尽光线的虚无;炮管与塔楼如同巨兽的骸骨般嶙峋突出,在涌起的云霾中若隐若现。它向下沉降的动作缓慢而无可阻挡,那可以说是下落吗?应当说是巨物正从天而降,欲将整片天空的重量都压向这片荒芜的大地。
    谢莉尔忘记了呼吸。喉咙里哽着沙尘与血的味道,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泰空号的攻击姿态也凝固了,它缓缓仰起头,猩红色的信号灯光以惊人的高效频繁闪烁着,理性逻辑告诉它应当先对这个来历不明的敌人进行评估,掌握情报是战斗的优先环节;兽性本能却呼之欲出,催促它向不请自来的客人报以爪牙的热烈欢迎。
    是驾驶舱内的佩蕾刻强行压制住了这股狂热的冲动,才令它木讷地停在原地,眼睁睁注视着对方从云中而降却没有任何动作,仿佛已被这个体型超越自己数十乃至数百倍的敌人吓得失了神。唯有紧绷得嘎吱作响的腿部关节,以及机体深处猛烈沸腾的魔导炉,还诠释着这台原型机体不甘且亢奋的战意。
    它在质问,质问自己的驾驶员,为何要压制自己的战斗欲望?你将我从冰冷黑暗的仓库中解封,又带领我奔赴这片千万里外的陌生大陆,让我亲眼见证了它的野蛮与狂热,不正是为了现在这一刻吗?我知道你肯定也很期待吧?所以就不要假惺惺地发表那些无谓的感言或遗憾了,让我们直接进入最激动人心的环节吧?
    ——闭嘴。
    佩蕾刻面无表情,并不因泰空号的怂恿而动容,只是冷冷地注视着钢铁堡垒从天而降的一幕。在她的压制下这头野兽虽然狂躁、愤怒、却也无可奈何,这或许说明疫病魔女的本性或许并没有她自认为的那么懦弱。因为我们都知道,能够压制一头野兽的,唯有另一头更加凶猛的野兽。
    终于来了,她等待已久的、真正的敌人。
    佩蕾刻感到一股异样的情绪正在血管中颤栗,她努力说服自己,这是早有预料的发展,事态正在沿着既定的计划执行,却无法解释为何那股心情中,除了迷茫以外,还有恐惧、激动和兴奋。
    第一缕光穿透云层。
    钢铁巨兽撕裂云穹,裂隙中落下神威般的天光,铅灰与昏黄的底色尽被吞没,世界犹如新生,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希望,太过强烈而甚至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光与暗在那一刻形成极致而恐怖的对比,下方是风暴暂歇后死寂的战场、渺小如虫豸的机甲与濒死的战士;上方是破云而出的天空战舰,沐浴着拂晓时的微光。
    谢莉尔感到冰冷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一股微弱却执着的暖意自心脏深处挣扎着复苏。视野依旧摇晃,剧痛如铁钉般楔在每一寸骨骼之间,可那破云而出的巨大轮廓却带来了比伤痛更加深刻的体验。尼伯龙根,她近乎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干裂的嘴唇轻轻颤动,像是一种本能的祈祷。漫长的时光流逝,亚托利加的古老传说重现,过去,它是带来灾难与毁灭的邪龙;如今,却成为了抵抗暴政之人最后的希望。或许,当光阴流转的时候,命运也在颠覆,才会让旧有的事物迎来新生,让邪恶的力量化为正义。
    天空战舰持续沉降,投下的阴影逐渐覆盖整片荒原。不必犹豫了,谢莉尔的手艰难地移动,指尖触碰到身旁冰冷坚硬的物体,那是妖精宝剑西德拉丝,此刻正静静立于她身侧的沙砾中,剑身黯淡,仿佛也随着主人的力竭而沉睡。
    “瑟菲斯……”她嘶哑地唤道,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被始终守护在侧的巨兽清晰捕捉。
    伤痕累累的守护兽低低地呜咽一声,巨大的头颅俯下,温热的鼻息拂过谢莉尔染血的脸颊。那双曾燃烧着狂野与忠诚的兽瞳,此刻映照着天空战舰的巍峨身影,似乎也读懂了主人眼中重新点燃的星火。没有更多的解释,也不需要,瑟菲斯与她之间早已跨越了语言的藩篱。巨兽小心地张开嘴,用不会伤及剑身的力道,轻轻衔起了妖精宝剑的剑柄。西德拉丝在它口中微微一颤,剑刃上流转过一丝极淡的微光。
    身为妖精宝剑的守护兽,瑟菲斯是唯二可触碰妖精宝剑而不受其抗拒的生物。
    当然,今日,将会出现第三者。
    下一刻,巨兽纵身跃起,飞向天空中的钢铁堡垒,在战斗中所负的伤势令它飞行的姿态也跌跌撞撞,却坚定得不曾有丝毫犹豫。而身处泰空号驾驶舱内的佩蕾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的表情依旧冰冷,如同覆盖着永冻的湖面,沉默地注视着口衔宝剑的守护兽飞向天光尽头,形如堡垒的巨舰开启舱门,犹如巨鲸吞入小鱼般将其容纳,很快,这柄剑就会落入尼伯龙根的主人手中。其时,她已分别掌握了邪龙、邪神与妖精的力量,重塑古老的圣杯也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情。
    但佩蕾刻完全没有阻止的意图,她甚至反过来阻止了泰空号蠢蠢欲动的战斗欲望,只用一句话便说服了这头桀骜不驯的野兽:“你是为了和真正的强敌厮杀而复活的,那么,敌人越强大,不是越符合你的心意么?”
    猩红色的信号灯闪烁数次,最终归于一种稳定的频率。泰空号不再试图反抗,它认可了驾驶员的说辞,确实,和谢莉尔以及瑟菲斯战斗的过程远远算不上过瘾,更难以发泄那股自诞生以来便始终盘踞在系统深处的冲动。对方与其说是旗鼓相当的敌人,不若说是合格的沙包,总是挨打的时候多而还手的时候少;但这个新的敌人不一样,泰空号有所预感,它会给自己带来强烈的惊喜。
    该说是自大,还是……
    瑟菲斯兽刚登上尼伯龙根号的甲板,口中的妖精宝剑西德拉丝便如同受到召唤般,激烈地晃动起来。它松开口,宝剑霎时如一道流光,掠过甲板,甚至如穿透无形之物般穿透了那些冰冷的钢铁装甲,笔直地向着控制室飞去,最终被一只白皙的手掌轻轻握住。完成了使命的守护兽低吼一声,转身从尚未完全闭合的舱门缝隙中跃出,向着主人所在的方向坠落,身影很快被尼伯龙根投下的巨大阴影吞没。
    谢莉尔望着瑟菲斯兽归来的身影,心下松了一口气,终于放任自己瘫倒在沙地上。她低声呢喃,虽然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见,她却十分确信,此刻正身处尼伯龙根控制室的那个人,一定也能够听见自己的声音:“抱歉,奥薇拉小姐,我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原本还想靠自己的力量战胜敌人,但它的强大,确实超出了我的想象。不过,我也对它造成了一定的伤害,或许能让你接下来的战斗更轻松一些吧,这就是我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就像她想的那样,奥薇拉虽然身处高空,却依旧清晰地听见了谢莉尔的低语。但又不止是她,泰空号也听见了,这台拥有自我意识的原型机体隔着一整个战场的距离,与自己最初的对手遥遥相望,半晌后,眼眸中的猩红灯光忽然开始频繁闪烁,脑袋也微微一歪,从平视变成了俯瞰。
    无疑,那是一个嘲讽的弧度。
    它在嘲讽自己的敌人,就像野兽嘲讽无处可逃的猎物。
    你居然真的认为,自己可以对我造成致命的伤害吗?
    真是自大的凡人啊。
    谢莉尔忽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这预感是如此强烈,甚至超越了她在最初成为妖精宝剑西德拉丝的主人时,孤身面对来犯的帝国军队,不知自己和圣战军的出路究竟在何方的那一刻。她难以忍受这股预感的侵袭,身体逐渐被冰冷的温度笼罩,眼中的世界也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剥离了色彩。
    泰空号保持着嘲讽般的俯视姿态,猩红信号灯有规律地闪烁着,仿佛在享受这一刻猎物最后的战栗。紧接着,那些遍布它庞大机身的伤痕,那些谢莉尔以意志、以鲜血、以瑟菲斯的利爪与西德拉丝的锋刃,在漫长苦战中艰难刻下的印记,开始蠕动。
    起初是细微的嗡鸣,如同千万只金属爬虫在装甲板下苏醒。随后,在深可见骨的裂口边缘,破损的金属如同拥有生命般向内翻卷、延展、交融;银灰色与钢蓝色的装甲表面泛起水银似的涟漪,那些被撕裂的板块迅速弥合,裸露的管线与机械结构被新生的合金彻底覆盖吞没;数尺深的伤口在几息之间收缩、平复,光滑如镜,仿佛从未存在过。
    自愈了……
    不、不对!那不是自愈!
    谢莉尔没有感受到任何生命能量的流动,冰冷的钢铁之躯也不像凡人的肉体,隐藏着自然治愈的能量,所以,那应当说是……时光倒流了才对。
    只是一个呼吸的时间,泰空号便回归了开战之前的状态,这甚至是一件比自愈能力还要残酷的事情,至少后者可以证明,谢莉尔造成的伤势是真实存在过的,而不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彻底抹去。
    谢莉尔瘫在沙地上的身体僵硬了,连呼吸都停滞,视野因极度的震惊与脱力而再次模糊,但那台机甲完好如初,不,它比初降临时更加残忍、更加狰狞、也更加傲慢了,却无比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视网膜上,烧灼着她的灵魂。
    原来……如此。
    所有勉力的周旋,所有以伤换伤的惨烈,所有支撑她战斗到此刻的、以为终于一点点扳回劣势的错觉,都是假象。这台机甲,这个名为泰空号的怪物,并非没有修复伤势的能力,只是故意隐藏起来而已。它在等待这个时刻,等待谢莉尔产生希望的时刻,让她坠入谷底,感受绝望。
    是什么让你产生了,可以战胜我的错觉呢?
    钢铁的机甲固然不会说话,谢莉尔却仿佛读出了这样的意味,并为它深深的恶意感到恐惧。但令她恐惧的并非恶意本身,而是其来源,她很难想象究竟是什么样的环境塑造了这样一只邪恶的野兽,它的恶意仿佛不是后天形成,而是与生俱来的习性。是创造它的人在这个过程中掺杂了太多复杂的情感,还是说,作为机体原型的那个神秘存在,本身就是这种恶意的极大彰显呢?
    分明外表是如此神圣威严……但反过来想,或许本质便是如此。
    越神圣的越亵渎,越威严的越堕落,恰如这片大陆的神明。
    谢莉尔微妙地理解了那台名为泰空号的机甲,随之而来的,是由恐惧所转化的同情,事到如今她终于明白,这家伙并不是邪恶的,恰恰相反,它是被邪恶操控的,所以,才会无法控制自己暴戾的性情吧?(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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