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大人难道真要让陛下亲政第一年就闹出朝堂风波吗?”
    张宏皱眉,提醒道。
    魏广德此时也是微微皱眉,马上就说道:“正因此,才不能一开始就打破规矩。
    有倒是无规矩不成方圆,如果第一年就能如此,那往后会怎么样,我不说,想来公公也能想到。”
    “难道这事儿真要闹到皇爷那里才好看?”
    张宏沉默片刻,问道。
    “此事,还真得陛下发话,也是定下一个调子。
    我就直说了吧,此次鰲山灯会的窟窿,户部不可能背上,实在是背不动。
    超支的银子,外朝最多承担一半,还得把帐先过一遍,確定无误才会承担。
    这其中,但凡伸手的,都得把银子双倍吐出来。”
    魏广德说到这里,语气已经有了狠厉之气。
    张宏这时候眉头皱的更深,其实他此时年岁也不小,眉毛花白,显得更加苍老。
    “张公公,此事的源头,想来你清楚。
    张鯨此人心术不正,以諂媚手段取悦陛下,朝中对其作为颇多不满。
    这次,鰲山灯会虽然办的极好,但相比投入,实在太大了。
    如此糜费,此人若窃据中枢,未来还不知道会如何祸国。
    只不过,陛下对他信任有加,此次正是个机会。
    想来,以陛下对他的宠信,这一次还不会对他有太大影响,但陛下必然对其有了芥蒂。
    这次能逃过,可只要下次,他再犯事,想来陛下也不会再原谅他。
    这对於公公整顿內廷,似乎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魏广德试探著说道。
    张宏想说服魏广德摆平外朝,魏广德何尝不是如此想法。
    此时陈矩刚离京,他缺少人在內廷说和。
    张宏能来,说明他有意淡化此事,或者有其他计较。
    魏广德和张宏的接触颇多,再有陈矩的看法做参考,其实他觉得张宏在內廷里担任內相,貌似是一个很好的合作对象。
    他没有冯保那么贪財有野心,是个做事的人,靠熬资歷熬上来的。
    这说明什么,当然是为人坦荡,不屑投机逢迎。
    同时洁身自好,在宫廷那样的地方,都能让人找不到攻訐的理由。
    其实这种人,虽然比不得海瑞,但也差不太多。
    最起码,心,是乾净的。
    和张宏合作,貌似比张居正和冯保的组合更好。
    想到张鯨和张四维之间的勾当,魏广德心里一动,因为他想到了一个人,皇帝身边的隨侍太监王安。
    王安可是冯保的乾儿子,可张宏主持內廷后,並未对冯保留下来的人大幅调整。
    只不过是把看守库房等几个要紧衙门的人撤换到其他地方,其实算是手下留情。
    许多这样的更迭,那些人大多都会被调到宫外。
    內廷在外產业颇多,如皇庄、皇店甚至行宫中国当差。
    可是王安为人老实,就被张宏留在皇帝身边,似乎说明此人对冯保印象不错。
    陈矩当初就提过一嘴,皇爷对张居正、冯保不满,內廷几个大太监心知肚明。
    据陈矩说,这张宏还曾劝过张鯨,別老盯著张相事。
    还有冯保,也是如此,据说其对冯保评价颇高,说“司礼冯公前辈,是有骨气的人,留著他,好处会很多的。”
    当然,这也是因为冯保確实能在外朝为內廷带来颇多好处。
    从张居正死前,內廷和外朝之间的联繫就能看得出来。
    在这样一个对张居正、冯保看法积极的人面前,魏广德终於尝试著问道:“张鯨此前对冯公公,张相颇多詆毁,陛下那里也没少进谗言。
    听说,羊可立这次弹劾,事前就和李植等人有过联繫。
    而李植,又在之前和张鯨有过来往。
    若是不能藉助这次的机会,给张鯨来次猛的,后面还不知道他要搞出多少事儿来。”
    听到魏广德的话,张宏脸色就不好看了,不愉说道:“难道魏相也想处罚內侍不成。”
    “不敢,不过张鯨屡次招惹是非。
    张相当年所作所为,张公公当知道,虽算不得扶大厦於將倾,挽狂澜於既倒,但对大明朝廷的贡献也是非凡的。
    说句不中听的话,当初桀驁如高相,怕是也不敢如长相般拨乱反正,大刀阔斧进行改制。
    我也不敢,所以虽然很多政令不敢苟同,但清丈和税改对王朝延续真的是至关重要。
    这样的人,就算有些疏漏,其实也是可以容忍的。
    可就是这样的人,却被张鯨反覆在陛下面前进谗言,实不应该。”
    魏广德继续说道:“这次敲打下,让他老实起来,对我外朝也是大好事,对內廷也绝对不是坏事。”
    “魏相计议已定,那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听到魏广德这么说,张宏知道魏广德怕早就算计著藉机敲打张鯨。
    不过想想也是,张鯨这个反骨仔確实不听话。
    当初斗倒冯保的时候,张鯨就和张四维联繫紧密,上躥下跳的。
    虽然张宏也对冯保不满,但不至於贬謫至南京孝陵。
    最初,万历皇帝也只是罢了冯保的职位,让其回家閒住。
    不过,魏广德代表的外朝算计內廷的人,张宏能给好脸色才怪了。
    今天可以算计张鯨,明天会算计谁?
    是张宏还是张诚,不管扳倒谁,对陈矩来说都能更进一步。
    魏广德和陈矩的关係,张宏哪里会不知道。
    不过陈矩为人如其名,真的规矩,所以张宏也从未和陈矩之间產生矛盾。
    听出张宏心情不好,魏广德急忙赔笑道:“张公公,此举其实也是为了朝廷,绝对不是善贷对內廷之人有其他贪图。
    实在是张鯨此事做得太过,而且这次七八十万两银子的支出,我赌张鯨至少贪墨十万两银子。
    张公公或许不知,听说外朝周祥、万福顺,富豪孙常秀等人,可没少贿赂於他。
    而张鯨则利用关係,为他们谋取私利,帖子都直接送到吏部去了。”
    “呵呵,他张鯨一个太监,不过五品而已,能指挥得动吏部的大人们。”
    张宏冷笑道。
    “他可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吏部那些官员哪个敢挠他虎鬚。”
    魏广德这话就是故意说给张宏听的,张鯨不仅在內廷里搞事儿,也没少在外面利用身份影响朝政。
    这些东西,大家其实都心知肚明,只不过没拿上檯面。
    內阁也不好因为这个事儿就弹劾他,御史更不敢。
    別觉得御史是疯狗,逮谁咬谁,实际上人家眼睛贼的很,知道趋吉避凶。
    张鯨可是东厂厂公,这种人避都避不及,谁会主动往上凑。
    “那是外朝的事儿,內廷不便多问。”
    说完这话,张宏已经起身,拱手就告辞。
    魏广德只能送出去,虽然看似没有谈好,但魏广德已经大概知道了张宏的態度。
    果断走人,就是不想沾干係,不然传回去还不说他內相不帮著自己人,联合外朝打压同僚。
    是的,宦官也是个圈子,和文官圈子一样。
    真要维护张鯨,还不得和魏广德拉扯拉扯。
    就算张鯨已经被他赶出门墙,可终归还是宫里人,自然不能让外面欺负了。
    魏广德看著张宏离开的背影,想想,不確定他会不会知会张诚。
    最近刘若愚那边倒是有点消息,说是张诚和张鯨似乎走的有点近。
    虽然张诚不至於和张鯨合作,但张诚这个人,也是有点急功近利。
    只不过,他这套用来对付张宏就没太好办法,毕竟张宏讲究的就是一个“稳”字,不轻易出错。
    如果是其他太监,怕是发现这个苗头,就会想方设法去打压,去拆散他们的组合。
    魏广德摇著头回到值房里,看著留下的那本奏疏,当即开始票擬。
    而申时行那边,此时正在处理兵部递上来的奏疏,既有倭国的战报,也有王锡爵索要朝廷支援的请求。
    这次倒不是要兵,而是要火药、火器,言明近日与倭寇鏖战,火药、器械损失极大,继续补充。
    不过,等申时行看到最末兵部的文书,也是鬆了口气。
    又把倭国战报翻过来看了遍,嘴里嘀咕道:“二十万,倭国真有这么多兵马?”
    此前,他在魏广德值房看过锦衣卫的奏报,说倭国集结四十多万大军反击,当时他颇不以为然。
    大明想要集结四十万大军都不容易,区区倭国也有这么多兵马?
    就旁边的朝鲜,比倭国大了数倍,举倾国兵马怕也凑不够这么多。
    不过,这奏疏既然送到这里,申时行想想还是起身,拿著奏疏就去找魏广德。
    以前魏广德还是次辅时,军国大事都是过他的手。
    现在身为首辅,自然是总揽全局,不可能还把著兵部、工部这些衙门。
    自然,紧要的奏报就先递到申时行这里。
    很快,申时行的身影就到了魏广德值房外,对著门口侍立的芦布问道:“首辅大人在屋里吗?”
    “老爷在屋里,我这就通报。”
    芦布说完就快步进入值房,片刻后出来。
    这也就是做个样子,申时行来此,魏广德自然没有不见的道理。
    於是,很快申时行就被魏广德引入会客区,两人就在太师椅上坐下,中间就隔著一个茶几。
    只是申时行来此,魏广德也没必要做到上面首座去。
    很快,芦布就端茶进来。
    “汝默尝尝,这是前两日才到的,巴蜀地区的早春茶,喝著很是鲜爽。”
    魏广德笑道。
    虽然才入正月,说是早春茶,其实是去年岁末採摘炒制,然后加急送到京城来的,平常人还真喝不到。
    就算是宫里,也没有。
    毕竟,宫里不可能为此花费,都是每年正当季时各地上贡贡茶。
    贡茶自然也是极好的,可魏广德现在就喝一个新鲜,也就是新茶。
    也就是他在各地多少都有產业,才能收集並快马加鞭运送到京城。
    好吧,现在他也更加注重享受了,毕竟钱到了这个份儿,真就是那一箱子一箱子的东西。
    后世有钱人说钱多了就是数字,而对於现在的魏广德来说,那就是能看不能吃的金属。
    申时行端起茶杯,看了看杯中茶叶,喝了口这才点头称讚道:“滋味清爽,芽毫披露,更是香气高扬,是好茶。”
    “哈哈,那一会儿带一包回去,我这里还有。”
    魏广德笑道。
    “首辅大人,你先看看这个吧,倭国军报。”
    放下茶杯,申时行没忘记此行目的,可不是来打秋风的,马上从袖中摸出奏疏递给魏广德。
    “好,我看看。”
    魏广德笑著接过来,隨口又说道:“刚才户部上了奏疏,说內廷让户部出三十万两银子的事儿,他们给驳回去了。”
    “嗯,正该如此。”
    申时行马上点头,表示支持。
    “咦,倭国二十万人居然围攻一城,而不是全面反击,倒是稀奇。”
    魏广德自然先看战报,知道了前段时间倭国大规模徵兵准备反击明军的侵略。
    之后,就貌似没有什么进一步的消息。
    前面两次兵部送来的战报,都是王锡爵稟报戚总兵在布置边境防线,倭寇也在磨刀立马,大战隨时都可能爆发。
    好吧,今天的战报,两边终於开打了,可却把战事集中在一座城。
    这里,是刘綎驻防的城市,戚继光很看好他,认为刘綎是员猛將,可以说也是戚继光很看重此地。
    联繫到倭寇也如此,足见双方所见略同,於是才有了这场鏖战。
    这就是通讯不利带来的结果,此时倭国那边已经开始寻求和议,而四九城里收到的还是双方正式开打。
    再想想,蒙古帝国全胜时,边境竟然从西太平洋延伸到东大西洋,单单欧洲的文书传递到汗帐需要跑半年,可想而知为何蒙古帝国全盛时期那么短暂,如曇花一现般,很快就四分五裂成几个帝国。
    根本没法管。
    就算是此时最强势的西班牙,其实对占领区的管理也非常鬆散,大部分时候都是地方行政官自行其事。
    也就是西班牙开拓殖民地的官员聪明,都是触碰软脚虾,而不是真正的大国,才让他们侥倖屡屡得逞。
    而西班牙人妄想几百、几千人征服大明,也不过成为后世的笑谈。
    “这次他们没要援兵。”
    魏广德看到最后,乐呵呵说道,“火药,还有火器,我记得兵部早前就大量调运到天津了。”
    “正是,兵部连夜就让津门行文,让他们调运。
    想来此时,已经开始装运上船了。”
    申时行附和道。
    “兵部做事,我还是放心的。”
    魏广德笑著赞了句兵部的效率。
    省心。
    “不过,这票擬,还是请旨,让兵部在天津和松江府各调集一队兵马为好。”
    魏广德忽然开口道。(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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