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2章 一家三口
    女冠今日本在院中清修,琢磨著如何亲近下秦玥,忽有侍女通传有人来访,殷惟郢正好奇是谁,没想到不是別人,正是这王府里的正妃祝莪。
    殷惟郢虽与秦青洛不算对付,可对这通情达理的祝莪还是满意的,二人间虽说也有过些许不愉快,但都要追溯到合欢宗时,都算陈年往事了,殷惟郢早已放下,如今彼此也谈不上矛盾。
    何况伸手不打笑脸人,殷惟郢便招待了她,点茶奉上。
    茶汤色泽浓郁,香气四溢,可见这手点茶功夫非同寻常,祝莪不由夸讚,殷惟郢谦而受之,而后便讚赏起王妃对王府上下管教有方,如此来来往往,女子相会,大抵都是这般。
    只是虚话说得再多,兜兜转转,到底还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祝莪谈起来意,缓缓道:“祝莪今日冒昧前来,实则是有事想请教仙姑。”
    祝莪捧著茶盏,指尖轻轻摩挲著温热的杯壁,声音柔婉,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赧然,“仙姑与官人相识於微末,相伴日久,对他平日的喜好、习性,想必比我知晓得更清楚些。”
    这便是祝莪的来意,从前与官人相逢太短,聚少离多,许多关於他的细处,如今想来,竟是多是茫然,譬如他偏爱何种茶汤,閒暇时是喜静坐还是漫步,读些什么书,甚至——不悦时,又该如何宽慰,每每念及此处,祝莪总不由羡慕长年待在他身边的殷听雪,能自襄王府脱身起便侍奉官人,这是何等有福。
    此言入耳,殷惟郢端著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她抬眸,看向对面姿容温婉、情真意切的王妃,心中那点因对方客气而生的缓和,瞬间被一层无形的警惕所取代。
    告诉她陈易的喜好?
    殷惟郢清冷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阴霾。
    祝莪本就生得嫵媚动人,性情又温柔解意,在这王府中已是占尽了地利与人和,若再让她知晓了陈易的种种偏好,投其所好,悉心逢迎————那陈易岂不是更要沉溺於这片温柔乡中,难以自拔?
    届时,他眼中哪里还能看得到旁人?自己这大夫人恐怕更要形同虚设。
    她好不容易才劝动了东宫若疏那个憨直的,若是这般,岂非前功尽弃?
    心思电转间,殷惟郢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王妃有心了。”她语气平和,听不出丝毫异样,“只是他为人隨性,喜好也时常变换,並无定数,何况修道之人,清心寡欲,外物喜好,不过是过眼云烟,实在不值一提。王妃只需以本心相待,他自然能感知得到,又何必执著於这些细枝末节呢?”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便是將祝莪的请求不著痕跡地推拒开去。
    祝莪是何等聪慧之人,闻言便听出了女冠的回绝之意,以及更深的思绪,倒是让人有点————好笑。
    这仙姑,不会是把她自己当作正妻了吧?
    在这有王爷有她的王府里,仍旧以正妻自居————祝莪想了想都不知说什么,唯有持续掛著温柔而和善的笑。
    女子总善於拆解女子,更善於隱而不表,她不再追问,只是垂下眼帘,轻轻拨弄著盏中茶沫,低声道:“仙姑说的是,倒是祝莪执著了。”
    茶香依旧裊裊,但室內的气氛,却悄然变得有些微妙而沉寂起来。
    话说到了僵局,殷惟郢琢磨著该如何寒暄几句便送客,却听祝莪忽地道:“过几日便是寒衣节了,王爷与官人微服出巡,上道观祈福。”
    殷惟郢不由抬眸。
    祝莪想起过往,莞尔而笑,继续道:“当年我与王爷成婚后不久,也上过道观祈福,那里的师傅算出一句讖语一破军星入夫妻宫,婚姻有名无实,王爷那时年轻,听后不忿,把人给打了一顿。”
    念及往事,时过境迁,过往那性情阴鬱易怒的年轻王爷已渐渐模糊,化作泡影,难免叫人心生感慨。
    祝莪“啊”地嘆了口气,缓缓道:“这一回,是他们一家三口要去祈福了。”
    话不好说得太明白,以免拂了人面子,祝莪也唯有这般委婉地点上一点,而后缓缓起身,口称告辞。
    殷惟郢不动声色地將之送出门外,眺望祝莪离去,直至背影消失在视野里。
    一家三口————
    那字眼落入耳內时,殷惟郢的心好似被刺了下————
    王府中有意无意见到的温馨景象如潮水涌起,拂过眼帘,殷惟郢唯有默念太上忘情法,暗暗压下。
    何必为此心起波澜?
    ——什么一家三口,哪日林琬倌有了孩子,自己和陈易也是一家三口了。
    如今那彆扭的小娘极不得陈易的心,哪怕有了孩子,陈易定然也不会放她身上,届时自己把孩子领到膝下,以他的性子,自然是隨之又对自己百般尊重关切,如此,也不耽误金童玉女的长生大道。
    话虽如此,只是殷惟郢眉目微垂,想到林琬悺那不爭气的肚皮,微微嘆了口气。
    “道观——祈福————”
    殷惟郢反覆念叨著这两个字,心思已然活络开来。
    他们一家三口同去,自己难道就只能在这王府深院里独坐清修,眼睁睁看著?
    一个念头抑制不住地冒了出来,要不要借著自己道士的身份,与陈易提议,与他们同行?就说是————同为修道之人,於寒衣节前往道观祈福清修,亦是常理。
    然而,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陈易如今对她何等提防?前次乔装侍女窥探之事,说不准他早有察觉,已让他心生不悦,只是未曾发作罢了————.此刻若主动凑上前去,问他?断然没有好结果。
    以他那性子,说不准————
    殷惟郢喉间微微滚动,下意识併拢了双腿,某个难以启齿的部位似乎隱隱传来一阵记忆中的酸胀与威慑感。
    ————说不准,还要被泡一次菊花茶。
    想想那滋味,殷惟郢便觉得心惊胆战,后背沁出些许冷汗————
    自成婚以来,那地方便没有正经用过————
    她摇了摇头,默念太上忘情法,平復住这些心绪,此路不通。
    与其去问陈易,碰一鼻子灰,甚至招来更糟糕的后果,倒不如————
    殷惟郢眸光一闪,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算计。
    倒不如,去问秦青洛。
    那位女王爷,虽性子冷硬,与她更不算和睦,但行事向来有章法,甚至可称得上讲理,与之交涉,纵然可能被冷言拒绝,至少不必担心那等难以言说的惩罚。
    或许,当真能说得动呢。
    殷惟郢微微蹙起眉头,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茶盏边缘。
    陪著孩子一家三口一起出游,这是陈易以前未曾有过的经歷。
    外表朴实的马车王府门前停下,想来秦青洛与秦玥已在车內,陈易呼了口气o
    从前倒不是未曾幻想过这般的画面,有了孩子,閒暇日子里陪著中意的女子四处出游,他想过小狐狸在追著喊著孩子不要乱跑,自己在一旁乐呵呵地笑,也想过周依棠板著脸看著自己跟孩子玩闹,只是那时未曾想过,这般的出游,幻想中的女子竟是秦青洛。
    踏过青石板,陈易缓步登上马车,揭开车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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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
    字还没出口,黑暗里便浮现出殷惟郢的脸。
    陈易顿住,眉头微蹙道:“怎么是你?”
    他目光冷冷地扫过端坐在车厢一侧的殷惟郢,见她一身素雅道袍,髮髻梳得一丝不苟,儼然一副出门清修的模样,心底的疑云瞬间翻涌而起。
    陈易之前並未听王爷提及,眼下殷惟郢突然出现,莫非她又在搞什么鬼?
    殷惟郢被他那审视的目光看得有些坐立难安,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进袖中。
    她自然知晓陈易会起疑,此刻被他这般盯著,更觉心虚,仿佛心底那点盘算都被他看了去,垂下眼睫,避开他那锐利的视线,抿紧了唇,没有立刻回应。
    车厢內的空气有些凝滯。
    就在陈易眸光愈发沉冷,即將再次开口质问之时,车厢深处,那被些许阴影笼罩的位置,传来了秦青洛平静无波的声音,“是我让她跟来的。”
    陈易抬头看了过去。
    殷惟郢顿鬆一口气。
    秦青洛倚著车厢而坐,姿仪慵懒,秦玥的小小脑袋则趴在母亲丰腴的大腿上,车厢昏暗,她的眼皮眨了又眨,很是犯困,秦青洛隨意摸著她的脑袋瓜子,继续道:“殷仙姑是道士,这一回让她为我们行祈福仪轨,自己人,放心得下。”
    这话倒也说得通,陈易扫了殷惟郢一眼,女冠飞快地点了点头。
    陈易敛了敛眸子,犹豫了片刻,到底是没说警告的话,他曾答应过殷惟郢,除了私下外,都要儘量维护她的顏面,眼下自然也是如此。
    於是,陈易缓缓挤入车厢內,坐到了秦玥身边,不消多时,马车缓缓开动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轆轆的声响,驶出了王府所在的街巷,渐渐匯入了寒衣节的人流之中。
    街道上,行人明显比往日多了不少,大多行色匆匆,路旁背风的角落里,纸制寒衣、冥钱投入火中,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著,吞噬著那些彩纸,腾起缕缕青烟,打著旋儿升向灰濛濛的天空,仿佛真能將生者的惦念与御寒的衣物,送往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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