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5章 难得陈易伺候人(二合一)
    十月朔,寒衣节,虽然宵禁放宽,不过夜中行人並不多,偶尔在零星的家门前还能看见未散的烟火,冷风颼颼,车马自城门而过,一路畅行无阻。
    夜已深,当下回到王府,秦青洛把睡熟的秦玥教给奶妈后,並未与陈易一同用膳,她还需处理些许政务,便打发陈易和殷惟郢回去了,吩咐侍女送上餐食,陈易倒也没有异议,女冠反倒觉得有些可惜,若是一併聚餐共食,她倒是能藉此拉近些许跟秦玥的关係,路上也想过几个能逗小孩的术法戏法,只可惜一时没有用武之地。
    为不叫陈易过於警惕提防,又或是看出自己的心绪,殷惟郢並未多说什么,礼数十足地跟秦青洛告辞而去。
    月色下,清冷的身影孤身提灯自廊道间远去。
    陈易不由多瞥了一眼。
    回过头,便见秦青洛略有驻足,说是处理奏章,却並未急於离去,她蛇瞳微微侧视而来,佯装在等陈易离开。
    陈易知道自己该跟上去。
    最好便是打著送行的名义把女王爷送到书房,而后在一旁厚著脸皮留下来,女王爷戳破之后,再死皮赖脸地留下,最后便是侯到夜深人静时,女王爷处理过政务后,便来处理他。
    奸臣陈易多日来的阿諛奉承,似乎不知不觉已成了二人间不可说的默契。
    只是今日——
    陈易想了想,轻声道:“王爷,我也先回了。”
    秦青洛高大的身躯顿了一下,不住侧过头扫了他一眼。
    “嗯——?”她似是没听清般。
    “下官今日出行疲倦,相信王爷也累了,下官还是不多打扰为好。”
    秦青洛眉弓蹙了蹙,一时疑惑,而后再扫了他一眼,不住作想:这婊子莫非是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
    许是如此,秦青洛勾唇而笑,那自己何必要上他的当?
    反其道而行之,任由他走便是了。
    “好,且先回吧,好好歇息。”
    陈易也不多留,旋即转身起步,而刚走过两三步,又转了回来。
    果真如此,且听他还有什么话要说,秦青洛心底冷笑。
    这一回哪怕是他真想死皮赖脸的跟上来,她秦青洛也要將之赶走,绝不准许他这般持宠而娇。
    陈易再度出声道:“王爷,我可否去典膳所一趟?”
    方才还冷笑的秦青洛又蹙起眉弓,片刻后道:“可以,但你要去做甚?”
    “下官想起些京城的味道,典膳所的厨子不一定会做,我想动手自己做。”陈易顿了顿,而后主动道:“做碗银耳羹,王爷可要品用?”
    到底还是諂媚討好,秦青洛听到这里,只觉自己把陈易底裤都看穿了,她自然不会给他这个欲擒故纵的机会,道:“罢了,寡人可吃不惯京城的味道。”
    陈易微垂眸子,一副可惜的模样。
    秦青洛再不多言,隨口交代几句典膳所的方向后,便转身离去,这一回让这婊子吃了闭门羹,之后再稍作宠爱吧,想法落定,王爷的心思也回到正轨,回到將要处理的奏章上。
    看著秦青洛离去的背影,陈易眨了眨眼睛,让她蒙在鼓里,心底还是多多少少有点点愧疚的,只是对待心爱的女子们,可以有先有后,有轻有重,看菜下碟,还是儘量避免厚此薄彼,偏爱可以,视而不见却不行。
    何况,再一对比,比起女王爷,还是跟他家大殷的相性更好。
    这样一想,陈易便少了许多疚意。
    殷惟郢默然回到王府安排给她的客院。
    此处虽整洁雅致,陈设却不失王府气派,只是位置略显偏僻,平日里少有人来,此刻夜深,更是万籟俱寂,唯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衬得院落愈发空旷清冷。
    院中只住著她一人,连个洒扫的粗使丫鬟也只在固定时辰前来,此刻便只剩下她独自对著满院清辉,以及屋內一灯如豆。
    她掩上房门,將一身的疲惫与那若有若无的滯闷关在门外。
    於蒲团上静坐片刻,试图理顺今日有些纷乱的思绪,陈易毫不掩饰的警惕,犹然迴荡脑海。
    默念太上忘情法,正欲寧心静神,进入清修状態,门外却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
    ————
    是王府的侍女按时送来了晚间的膳食。
    食盒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素斋小菜,並一盏温热的燕窝汤,显然是顾及她修道之人的身份特意准备的。
    然而殷惟郢此刻却没有什么用饭的心思,心头仿佛堵著什么,毫无食慾。
    客从主便,她不想拂了人家的好意,也不想为难侍女,便接过那盏燕窝汤,用调羹寥寥喝了几口。
    温润的汤汁滑过喉间,却尝不出多少滋味,只觉得有些腻烦。
    “撤下去吧,我用好了。”她將几乎未动的汤盏轻轻推回食盒,声音平淡地吩咐道。
    侍女似乎有些意外,但见她神色清冷,也不敢多问,只低声应了句“是”,便提著食盒悄然退了出去,细心地將房门重新掩好。
    室內再次恢復了之前的寂静,甚至比之前更添了几分无人打扰的孤清。
    殷惟郢望著那摇曳的烛火,怔怔出神,此刻喉间那点燕窝汤留下腻人的余味,像是白天陈易审视的目光般挥之不去,秋眸微垂,一时竟倦了清修。
    只是,终夜这般枯坐著,任心绪沉浮,终究不好。
    她深吸一口气,將那点莫名的滯闷强行压下。
    太华神女,道心澄明,岂能因些许外扰便懈怠了根本?
    她警醒自己,需知那秦玥资质再好,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点缀,是漫长道途中或许能增添几分色彩的机缘,却绝非必需。
    即便是身为金童的陈易————没有他,她殷惟郢凭藉自身跟脚与万载修行,难道就成不得仙,证不得道了吗?
    笑话!
    念头至此,心中那点波澜瞬间平復,道心再度清明坚定,如同被拭去尘埃的明镜。
    她不再犹豫,起身行至书架前,欲取几卷《黄庭》、《阴符》之类道经,准备诵读几章,平心静气后,便如常打坐修行。
    然而,就在她指尖刚触及冰凉书脊的剎那,屋外竟又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篤篤篤。
    在这万籟俱寂的深夜,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突兀。
    殷惟郢眉头微蹙,方才理顺的心绪被打断了一瞬,生出些许不愉,她语气微冷,对著门外问道:“是谁?”
    只听门外传来侍女那熟悉且带著几分怯意的声音:“仙姑,是奴婢————奴婢想来给您送些膳后甜汤。”
    又是送膳?
    殷惟郢心中那点不愉更甚,想来是王府规矩繁琐,或是这侍女过於尽职,她不愿再多纠缠,直接回绝道:“不必了,我说过无需再用,退下吧,莫要扰我清修。”
    门外静默了片刻。
    然而,那侍女並未如她所令那般立刻离去,犹豫不决地留在原地。
    这般迟疑不退,落在正欲静修的殷惟郢眼中,无异於无声的违逆,她心底那丝不满更甚。
    这般不识大体的婢女,也不知如何管教的,莫不是得了谁授意刁难不成?
    殷惟郢面色微寒,霍然转身,几步走到门前,带著一丝呵斥之意,猛地將房门拉开,“我不是说了————”
    呵斥的话语戛然而止。
    只见门外,那端著托盘的侍女果然站在那里,脸上带著惶恐为难,但在她的身后,稍远一步的廊下阴影中,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多了一道身影。
    月光与廊下的灯笼光晕交织,勾勒出那人熟悉的轮廓,他手里似乎也提著一个小巧的食盒,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不是她的金童陈易,又是谁?
    “我也要退下?”
    殷惟郢愣神间,听到他悠悠发问。
    而他没有顺势走近的意思,也没有离开,只是立在那里。
    女冠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让他留吧,显得自己急不可耐,失了太华神女的从容,也没了大夫人的风度,如此,便让他走吧,可让他走————她怎捨得让他走呢?
    月夜下,良久后,殷惟郢敛住神色,低声道:“夫君可是寻我修行?有话进来说。”
    陈易没有逗她,提著食盒缓步走近,挥挥手让侍女退下,后者也不叨扰,赶忙便消失在这院子里。
    进了门把食盒放下,转头便见殷惟郢多添了一盏灯,厅堂亮了不少,陈易环顾了一圈,这里雅致归雅致,可还是清幽了点,加上殷惟郢是道士,遣走了王府安排的丫鬟婢女,就更显幽寂了。
    或许该让林琬倌与她同住一个院子,有个伴也好,只是陈易想了想,小娘哪里禁得住殷惟郢的唆使,还不如自己多来看看她。
    陈易掀开食盒,从中端出菜餚,都是清淡简易的菜色,时间有限,他手再巧也做不出来,最后他把一碗银耳羹端了出来,女冠眸光微亮,片刻又顿觉不妙。
    怎么像——断头饭啊————
    说不准,自己想引秦玥修道的心绪被猜中了,殷惟郢心底咯噔了下,菊花茶也泡过了,莫非自己还有哪里没被开发不成?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陈易的行事便是如此,他下决心对女子好的时候,总让人觉得无事献殷勤,非奸即奸。
    陈易將女冠一瞬的犹豫收在眼底,不住心想,自己的口碑有这么差吗?
    想了想,陈易还是勾了勾嘴角,笑道:“放心,今晚不泡茶。”
    殷惟郢倏地抬眸,眼底掠过丝不可思议的亮色,既然有这句话,那么陈易过来必不是为了算帐,而是——想她了。
    一丝极淡的弧度,在她清冷的唇角一现即逝。
    殷惟郢这般莞尔时总是动人,极有如露似电的气韵,陈易一时不见她再有委屈之色,心绪也放平了些,他端起银耳羹,递过去道:“尝尝?这么晚,饿了吧。”
    “我辟穀多年,夫君你难道不知?”女冠淡淡道,却也没当真推辞。
    陈易微挑眉头,世上最知他家大殷辟穀的,莫过於自己,这大殷,真是给点顏色便开染坊,不过也不必计较,她一直都这样。
    想到这里,陈易一手椅子挪前了些,隨后勾了勾浓稠的银耳羹,道:“京城的味道,南疆可是少有,不尝尝?我餵你。”
    殷惟郢眨眼闭眼,如春光乍泄,打趣道:“难得你会伺候人。”
    “呵。”陈易冷笑了声。
    若是殷听雪,听到这声冷笑便会立即凑上前去,哪怕不赔个笑脸,也会顺著他心来玩闹,只是殷惟郢到底是殷惟郢,她泰然自若地坐在那里,由著陈易把调羹送来。
    陈易也不与她爭辩,只將盛著莹润羹汤的瓷勺稳稳递到她唇边。
    殷惟郢眼睫微颤,终究是垂眸,就著他的手,轻轻含住了勺沿。
    温润清甜的滋味在口中缓缓化开,带著银耳特有的软糯,以及一丝恰到好处的冰糖甜意,不腻不燥,正是记忆中许多年前,在京城时尝过的味道,那时日,她与他尚不知前路坎坷,只道是仇敌道侣、鼎炉侍妾————
    一勺,又一勺。
    他动作不算特別温柔,却极为稳妥,节奏不疾不徐,她亦安静,顺从地接受著他的餵食,不再言语,只余瓷勺偶尔与碗沿轻碰的细微声响,以及彼此清浅的呼吸,交织在这静謐的室內。
    烛火啪一声轻响,拉长了两人投在墙上的影子,相依相偎。
    先前心头那点因陈易警惕而生的滯闷,因秦玥之事而起的微妙计较,都在这无声的餵食间悄然消弭。
    周遭万籟俱寂,唯有他的气息近在咫尺。
    好似再回首,往日还是往日。
    碗中的银耳羹,便在这样的静謐中,渐渐见了底。
    陈易將最后一口送入她口中,放下空碗和调羹,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殷惟郢下意识地抬眼望去,正对上他望过来的目光,他眼底似乎含著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在问“可还合口”。
    她迅速移开视线,只觉方才咽下的最后一口羹汤,甜意似乎骤然浓了些,直直坠入心湖深处,漾开一圈难以言喻的微澜。
    “——尚可。”她听见自己清冷的声音响起。
    只是那微微泛红的耳根,终究是泄露了少许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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