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朱毅自杀
    山田乙三微微皱眉。
    被一个支那人如此直白地命令,让他感到了冒犯。
    “洪桑,你应该知道自己是在跟谁说话吧?”
    洪智有翘起了二郎腿,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著。
    “我当然知道。
    “一个即將战败,要去西伯利亚挖土豆的人。”
    洪智有停顿了一下,冷冷发笑。
    “到了那儿,你会脱下身上的军装、佩刀,穿著单薄的衣服,与你的士兵们在饥寒交迫中死去。”
    山田乙三猛地站起身,手掌重重拍在桌上:“洪智有!
    “你別忘了,你是满洲国的官员,注意你说话的言辞!”
    洪智有笑了,笑声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將军,你们日本人就这么虚偽吗?
    “连承认现实的勇气都没有?
    “一边怂的要死,派我暗中与国府、美国人谈判,一边又在这装勇士。
    “说真话,从你们的军国美梦中醒来就这么难吗?”
    他指了指山田乙三:“我让你放人,是在给你机会。
    “你应该知道我是从哪儿回来的吧?
    “美国人登陆你们本岛已经势在必行。
    “你该考虑的是你的命运,而不是那些无聊的沙盘。
    “哪怕你再看,再推演一百遍,哪怕你们在通化修建了再多工事,败局已定,无可挽回。
    “好好替自己想想吧。”
    山田乙三面颊肌肉因为愤怒和屈辱而紧绷。
    他死死地盯著洪智有,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剥。
    洪智有却像是没看到他的怒火,笑容依旧。
    “將军,你我都很忙,大家就別浪费时间了。
    “你放了我朋友,我保你的家人。
    “就这么定了。”
    山田乙三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良久,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缓缓坐回椅子上,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是我。
    “监狱里的刑犯,先放一放。
    “我要亲自过去甄別名单。”
    掛断电话,山田乙三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著洪智有。
    “洪桑,希望你能说话算话。”
    洪智有淡淡一笑:“我的口碑,你应该是知道的。”
    山田乙三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隨我————去监狱一趟。”
    监狱內。
    朱毅与戴著手銬的周乙走进了一间办公室。
    他从怀里掏出秦彦三郎的手令,出示给看守的日本军官,用日语说道:“他是哈尔滨红票地下要员,参谋长有令,予以枪决。”
    他顿了顿,掩饰不住语气里的急切。
    “最近的一批枪决是什么时候?”
    那军官抬起手腕,看了眼手錶。
    “已经在执行了。
    “你现在就可以送过去,等待第二批处决。”
    朱毅大喜过望。
    “谢谢!”
    他押著周乙,在一个士兵指引下快步走向了监狱深处。
    里边的甬道內,一群犯人正排著队,在一张桌子前签字,验明正身。
    朱毅陪著周乙站在队伍的末尾,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老周,紧张吗?怕吗?”
    周乙摇了摇头:“没什么可紧张的。”
    朱毅凑近他,低声说:“可你还在跟我打赌,说明你不想死。”
    周乙点了点头,承认道:“能不死是最好。
    “非要死的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老朱,都这把岁数了,你也要生死看淡啊。”
    朱毅哈哈一笑:“你死了,我就看开了。
    “好歹,我也算干了点事,小贏一把,不是吗?”
    周乙点头:“有道理。”
    “下一个!”
    终於轮到了周乙。
    他走上前,拿起笔唰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跡工整,没有丝毫颤抖。
    朱毅跟在他身后,胜利的喜悦几乎要从胸腔里溢出来。
    “老弟,看起来,你贏不了了。”他別著浓密的唇须道。
    周乙摇了摇头:“不好说。
    “不过,你高兴就好。”
    话音刚落,两个宪兵立刻上前,粗暴地將周乙推出去,押向里边后院宽的刑场。
    朱毅也紧紧跟了过去。
    刑场上,周乙和十几个人被命令站成一排。
    他抬起头,面色平静。
    天很蓝,风很轻。
    多美的东三省啊。
    一想到家乔、莎莎,还有无数孩子们未来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可以放慢脚步,游览祖国的大好河山。
    周乙心里就感到无比的轻鬆和满足。
    人生所求,莫过於此。
    这辈子,没白活。
    值了!
    “咔嚓。”
    行刑的士兵们举起了手中的步枪。
    行刑官缓缓抬起了右手。
    不远处的朱毅,微笑对周乙挥了挥手做最后的告別。
    甭管怎样。
    输给了老高。
    但这最后一局,好歹是贏了周乙。
    就在行刑官的手臂即將挥下的瞬间,一个士兵匆匆忙忙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用日语大喊:“住手!”
    行刑官皱眉回头。
    “怎么了?”
    那名士兵跑到他跟前,低语了几句。
    行刑官立刻下令:“暂停行刑!把他们都带回去!”
    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的犯人们,人人脸上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不怕死是一码事。
    没死成,的確也挺爽的。
    周乙也隨著人流,被宪兵推搡著重新走回了监牢。
    朱毅整个人都懵了。
    他反应过来,快步衝到军官面前,急切地问:“怎么回事?怎么停止了?”
    行刑官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司令官的命令。”
    说完,不再搭理他,自顾自地转身离去。
    朱毅心里陡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慌了。
    他快步返回监狱的办公区域。
    刚拐过走廊,就看到山田乙三正和一个戴著金丝眼镜的年轻人並肩走来。
    正是洪智有。
    朱毅脸色大变,连忙顿住脚步,躬身行礼。
    “司令官。”
    山田乙三不认识他,连头都没点一下,径直朝里边走去提人了。
    朱毅被晾在原地,只能尷尬地看著走廊里的洪智有:“昨日听闻洪股长要回来,没想到今天就到了新京。
    “洪股长这腿是真快啊。”
    洪智有扶了扶眼镜:“没办法,救人如救火,一刻都等不及啊。”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朱毅的肩膀。
    “老朱,你不厚道啊。
    “连夜把人转到这儿来,害我一路好追。”
    朱毅很挫败的苦笑:“有什么用,不还是被你追上了。”
    洪智有笑了起来:“你说你个老朱,来哈尔滨这么长时间了,啥也没干成。
    “眾叛亲离,成天吵吵叭火的,有意思吗?
    “好好待在佳木斯等死不挺好的吗?”
    洪智有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
    “本以为自己是颗菜。”
    “谁看不出来,你就是个关係户,整鸡飞狗跳的,其实啥玩意儿也不是。
    “別怪我说话直,这都是弟兄们的心里话。”
    洪智有的话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朱毅的心上。
    朱毅脸上瞬间蒙上了一层死灰。
    他接过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看著洪智有。
    洪智有眼里不是蔑视,那是看穿一切的同情、怜悯。
    朱毅心里很苦,却一个字也无法反驳。
    他勉力一笑,声音沙哑:“洪股长说的对。
    “就这一件好事,还被你给搅黄了。
    “是挺失败的啊!”
    不多时,山田乙三的身影重新出现在走廊尽头。
    他身后跟著一个人。
    周乙停在朱毅面前。
    “朱厅长,看来还是我贏了。”
    朱毅所有的偽装、所有的挣扎、所有的不甘,在这一刻化为乌有。
    他看著周乙,又缓缓转头,看向旁边一脸漠然的山田乙三。
    朱毅忽然用中文苦笑起来。
    那笑声嘶哑,充满了绝望与荒诞:“全世界都知道你们是红票。
    “但每一次,每一次坏了我们大事的,偏偏都是你们日本人!”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山田乙三的鼻子上。
    “从武田,到村上,再到小冢鹿、山鸣!
    “还有你!”
    他指著山田乙三。
    “这个愚蠢的司令官!包括那个梅津美治郎!
    “统统都是蠢猪!
    “一群无可救药的蠢猪!”
    朱毅彻底爆发了:“什么狗屁武士道精神!
    “什么效忠天皇!
    “都他妈是假的!
    “你们的眼睛里,就只有钱!
    “只有你们自己那点可怜的利益!”
    山田乙三虽然听不懂他在喊什么,但朱毅怨毒的双眼,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冒犯。
    一个帝国的走狗竟敢如此对他咆哮。
    山田乙三猛地抬起手,狠狠抽在朱毅的脸上。
    朱毅头髮散乱下来,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他捂著脸,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发出更癲狂的大笑:“哈哈!
    “有洪贼这等恶贼在,鬼子不亡,满洲国不亡,天理不容啊!”
    洪智有站在一旁,很绅士的微笑点头:“谢谢。”
    朱毅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死死地盯著洪智有,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嫉妒,有憎恨,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的承认:“小子,你贏了。
    “我必须承认,你的金钱大法,无解!
    “但我还是想说出那句憋在心里很久的话。”
    “什么?”洪智有问。
    “洪智有,臥槽尼玛!”朱毅用尽全身力气大吼。
    洪智有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同情。
    这傢伙是真疯了。
    彻底疯了。
    山田乙三用日语大叫起来。
    “来人!
    “把这个疯子给我带下去!”
    两个日本兵立刻上前,准备架住朱毅。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朱毅猛地一转身,夺过旁边一名日本军官腰间的配枪。
    他动作快得惊人,仿佛早已演练了无数遍。
    他將手枪高高举起,死死抵住了自己的太阳穴上:“周乙!
    “朱某,说话算话!
    “你活,我就死!
    “我现在,把这条命赔给你!”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在封闭的走廊里炸开。
    朱毅眼睛瞪圆,身体软软地向一旁歪倒下去。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周乙冷漠地看了地上的尸体一眼。
    洪智有也只是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就像死了一条流浪狗。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任何交流,一前一后,走出了这座令人窒息的监狱。
    汽车內。
    周乙摇下了车窗。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洪智有递过来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了一根。
    他笑著问:“鬼门关走了一圈的感觉怎样?”
    周乙睁开眼,接过烟,笑了笑。
    “也就那样吧。
    “反正,没尿裤子就是了。”
    洪智有也笑了起来。
    “老朱还挺讲信用啊,说死就死。”
    周乙弹了弹菸灰,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他其实早就死了。
    “从他的日本爹显出颓势的那一刻起,他就死了。
    “他每天都活在绝望和自我欺骗里。
    “想杀我,其实只是个藉口。
    “他只是在为他自己,也为他那个无能的日本爹,找一个还能活下去的理由罢了。
    “我没死,山田乙三那个耳光,彻底打碎了他最后的幻梦。
    “他就算活著,也没有勇气再回哈尔滨了。
    “死,是他唯一的出路。
    “说起来,高科长要没你这个侄子,他的下场也会跟朱毅一样。”
    洪智有点了点头,吐出一口浓白烟雾:“是啊。
    “一切都该结束了。”
    他转过头,看著周乙。
    “苏联人马上就要来了,你有什么打算?”
    周乙沉默了片刻:“我想见莎莎。
    “她一定嚇坏了,我是她唯一能依靠的人了。
    “我想离职,好好陪她休息几天。”
    洪智有说:“我可以安排你去美国,或者去香岛。
    “钱不是问题,我有的是,你们爷两隨便。”
    周乙摇了摇头:“不了。
    “就哈尔滨吧。
    “我要在那个房子里,跟秋妍一起,亲眼见证胜利的到来。”
    提到顾秋妍,车內的气氛瞬间沉重下来。
    洪智有声音里带著一丝歉意。
    “我回来晚了。
    “否则,有机会救她的。”
    周乙苦笑一声:“都是命。”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
    “我知道,你不喜欢顾秋妍。
    “她不是一个合格的战士,但她是一个合格的母亲,一个合格的妻子。
    “对我,对孩子,她照顾得无微不至。
    “对张平汝,她也始终没有越过雷池一步。
    “这些说起来很简单,但实际上,连张平汝都不相信她和我在一个屋檐下待了六年,却连拥抱都屈指可数。
    “她死了丈夫,也许————也许死前还以为自己连女儿也失去了。
    “她走的时候,肯定很痛苦。”
    周乙缓缓別过头,望向窗外。
    这个如钢铁般坚硬冷静的男人,终於流下了来到哈尔滨的第一滴眼泪。
    洪智有点了点头:“我是不喜欢她。
    “但我从没想过她会牺牲。
    “我曾经想过,也许离开哈尔滨,我很快就会忘掉这个愚蠢的女人。
    “现在看来,我或许会一辈子都忘不了她。
    “该死的日本鬼子。
    “该死的狗汉奸!”
    翌日。
    墓地。
    洪智有和周乙並肩站在一座新立的墓碑前。
    碑上没有照片,只刻著“妻顾秋妍之墓”几个字。
    他们为她献上了一大束洁白的鲜。
    是她生前最爱的白百合。
    还有一张她最爱听的俄罗斯黑胶唱片。
    两人在墓前沉默了许久,许久。
    最后,他们转身,並肩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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