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最坏的情况
    幻璃看人的眼光总是不差,她虽然一眼就看出了余慎行的残疾与他的天赋神通有关,但她怎么也猜不到,余慎行的神通究竟是什么。
    没人可以猜到。
    因为当余慎行施展神通的时候,他便不会被任何人看见,也不会被任何法术感知。
    当他从轮椅上站起来的那一刻,整个人便会化作一片虚无,比神魂更加虚幻,比灵气更加縹緲。那感觉恍若世间万物都成了画卷中精心描绘之物,而余慎行则跳出了画卷之外,成了一个立於画外的看画之人。
    所以,不管是何等精妙的护山大阵,也不管是修为通天的仙人还是肉眼凡胎的凡人,都不可能察觉到此刻余慎行的存在。
    余慎行对那位天问祖师总是心存怀疑,索性便施展了这门神通,打算亲自去探听一下虚实。
    云麓仙宗的诸多阵法禁制,对他来说形同虚设。穿墙遁地,在这宗门之內,他似乎无所不至。
    但余慎行却並不好受。
    施展这门神通是需要付出沉重代价的。以他如今的修为,最多只能坚持半个时辰。一旦超过了这个时间,他要么就会立刻狼狈不堪地显露身形,要么就是肉身从內部开始,逐渐崩溃。
    作为天生神通者,余慎行就是还未开始修行时就得了这个神通,一不小心用过头了,才导致了下半身瘫痪,什么灵丹妙药也救不回来。
    所以,他必须要抓紧时间去打听消息。
    仙云宫如今已经成了那位天问祖师的专属修行之所,其地位之尊崇,就连五蕴真人这位一派掌门,都要主动退让到別处居住。余慎行用最快的速度来到了仙云宫外,想在此地寻找一些蛛丝马跡。
    说到底,余慎行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怀疑什么。毕竟,连五蕴真人都亲口確认,这位肯定就是天问祖师,对云麓仙宗的诸多秘辛都了如指掌。他没有任何明確的方向,只是心中那股挥之不去的疑虑,驱使著他想来看看,求个心安。
    他想,若是天问祖师不在,那便到处看看,能否发现什么异常的物品。若是天问祖师在此,那自己便准备仔细观察一番,看看这位祖师在独自一人时,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他毫不费力地穿过层层叠叠的阵法禁制,身形如一缕轻烟,飘入了仙云宫最深处的那间静室之中。
    只是,当余慎行进入其中时,却並未发现天问祖师的身影。
    余慎行只当天问祖师还在为布置问心仪式而忙碌,便在这静室之中仔细搜索起来。
    床榻乾乾净净,没见到有人躺臥过的痕跡;打坐用的蒲团上倒是有个清晰的印记,应该是不久前天问祖师曾在此静修过:静室中的其他地方似乎也没什么不妥之处,除了————一面镜子。
    这是一面寻常的琉璃镜,不是什么法宝,只是凡俗的寻常之物。
    但余慎行见到那镜子下方有个奇怪的印记。他走过去仔细一瞧,发现原来是托著镜子的木架在桌面上留下的岁月痕跡。静室自有除尘清洁的阵法效果,也不需要旁人来打扫,这镜子大概是太久没有被动过,所以灰尘的轮廓才会留下这么一个明显的印痕。
    但如今,这印痕有一半暴露在了外面。
    也就是说,有人在不久前,动过这面镜子。
    余慎行皱起了眉头。能在这静室中修行的,都是云麓仙宗的歷代掌门,修为自然是极高。修士在罡煞炼体之后,基本上就能做到洁净无瑕,就算日夜打坐修行,脸上也不会留下什么痕跡,所以这镜子其实就是个摆设。
    他想起了那位天问祖师丑陋可怖的容貌,按理说,她不应该会主动去照镜子才对。
    虽然觉得有些不合理,但光凭这个可算不上什么证据。
    不就是照了照镜子么,又能说明什么呢?
    但余慎行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却越发的浓烈。他无法解释这种感觉的来源,只觉得那面镜子背后仿佛藏著什么秘密,自己已经无限地快要接近真相了,偏偏又隔著一层薄纱,怎么也触摸不到。
    正当他一筹莫展,准备放弃之际,这间静室的大门,竟“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余慎行心中一凛,还以为是那位天问祖师回来了,几乎是出於本能,他下意识地便向静室的角落阴影处躲去。
    虽然他的这门天赋神通玄妙至极,自练成以来从未被任何人发现过,但潜意识里,他对那位所谓的“真仙”祖师依旧抱有极大的敬畏与警惕,还是谨慎些好。
    然而,当余慎行屏息凝神,从角落里望向门口时,看到的却並非那位丑陋的天问祖师。
    进来的,是两个他完全不认识的道人。
    其中一个满面愁苦,神情憔悴,一身道袍也显得有些邋遢不洁;而另一个虽然容貌整洁,衣冠楚楚,但眉宇间的表情却带著几分轻佻与不羈,与这仙家静室的庄严肃穆格格不入。
    余慎行立刻就確定,这两个人,都绝非云麓仙宗的弟子。
    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又是怎么打开这间唯有掌门才能进入的静室的?此地內外遍布著层层禁制,他们竟然能像走进自家院子一样,就这么轻易地推门而入,却没有触动任何一道警示法阵?
    刚一进门,那邋遢道人便压低了声音抱怨说:“这云麓仙宗,层层禁制,当真是麻烦得很。”
    那名神情轻佻的道人闻言,言语间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老傢伙,你这小门小户出身的,到底是不曾见识过什么叫大门大派。云麓仙宗数千年传承,即使中间有过些许风霜,但这护山大阵岂是儿戏?
    “阵法歷经千年不断完善,早已经是滴水不漏,这才是真正的正道大派底蕴。若是能让我俩隨隨便便就这么进来了,那我们才该考虑自己是不是已经中了陷阱。”
    邋遢道人摇了摇头,似乎已经习惯了对方的尖刻,只是劝道:“你这张嘴,说话总要讥讽別人。你这是心魔,若是不除,迟早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废话!”轻佻道人立刻反驳,声音里透出一股自暴自弃的意味,“都到了你我这般境地,还说什么迟早?又有谁能没有心魔?你若是受不了,大可以回去啊,回去拼了这条老命,死了也就算了。”
    躲在暗处的余慎行有些听不懂这两人说的究竟是什么,也完全猜不出他们的身份和来歷。但从这番对话来判断,他们似乎並不是为了来暗算天问祖师的?
    若是前来害人的刺客,此刻早就该动手布置,或是探查四周了,断然不可能还有閒工夫在这里打这种毫无意义的嘴仗。
    就在余慎行思索之际,那邋遢道人又开口了,声音里带著郑重的提醒:“行了,別忘了我们的差事。你要扮演的可是正道高人,可千万別一时嘴快,將你那魔头的身份给暴露了。”
    魔头?
    余慎行在虚无中凝滯了,这两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心头。
    真有魔门奸细?他们竟然能潜入到云麓仙宗的核心之地,来到这掌门静室之中?
    那这两人来这个地方,究竟又是为了什么?
    余慎行完全猜不透真相,只能小心翼翼地等在一旁,看这两个人能否再透露出一些有用的情报。
    但这两人仿佛是懒得再斗嘴了,各自选了个位置便盘腿坐下,开始闭目打坐。两股似有若无的气息,缓缓在这静室之中瀰漫开来。
    余慎行只稍稍感应,便几乎要从虚无的状態中惊得显形出来。
    那是法力————是唯有仙界真仙才能拥有的纯粹法力!
    眼前这两个自称魔头的傢伙,难道都是从仙界下凡的真仙?
    魔门自然也有飞升者,但怎么会突然扎堆下凡?以往成千上万年的岁月里,从未听过有谁能在飞升之后重返人间,怎么这一下子就下来了一大堆?
    余慎行只觉得,云麓仙宗恐怕是捲入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件之中了。
    只是,现在该如何做?
    若是主动触动阵法警报,固然可以暴露这两个魔头的踪跡,但云麓仙宗的护山大阵,恐怕根本无法將两名真仙困住。一旦在此处动手,真仙斗法所產生的余波,足以將整座云中城从天上打落凡尘。
    而那位天问祖师,以一对二,未必就是对手。
    而且——余慎行开始控制不住地怀疑起天问祖师的立场了。万一,这根本不是一对二的局面,而是三个来自仙界的真仙,本来就是一伙的呢?
    並非不可能,若不是天问祖师当了內鬼,向两人暴露云麓仙宗的虚实,他们两个怎么可能悄无声息来到此地?
    若真是三人联手————这个结果余慎行连想都不敢去想像。
    “不行,不能再留在此地,必须要立刻向掌门匯报!”
    余慎行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已经没有任何用处,反而多一分暴露的风险。还不如提前告知五蕴真人,让他能早做打算。
    他当机立断,连忙转身走出了这间静室,身形直接穿过紧闭的大门,没有带起半点风声。
    但就在他离开静室之后,那名原本闭目打坐的邋遢道人,却猛地睁开了双眼。他望向空无一人的门口,对著同伴开口问道:“黑月,你刚才有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妥?我突然间心神不寧,总感觉————仿佛被人盯上了一样。”
    被称作“黑月”的轻佻道人连眼睛都未睁开,只是摇头道:“疑神疑鬼。在这凡间,还有什么东西能瞒得住你我的感知?我看,真正有心魔的是你才对吧?
    还有,別在叫我黑月,我说了,我现在叫昇阳。
    邋遢道人沉默了片刻,最终发出一声长长的嘆息:“或许————你说得对罢。
    落到你我如今这般田地,没有心魔才是一件怪事。”
    他似乎不准备再深究下去。
    说到底,他们下凡也不过是被迫行事,身不由己之人,又何必去纠结那些无关紧要的细节。此行不管成败,最终的结果,又能有什么不同呢?
    是死在那位覆海大圣的手中,还是回去仙界继续当任人驱使的奴隶,这两个结果之间,其实也没有多少差別。
    既然如此,那便隨缘吧。
    邋遢道人心中泛起一阵苦涩,这世间,可真有那救苦救难的神仙,能够打救他脱离这苦海么?
    余慎行出了静室,虚无的身形再次穿过层层殿宇与禁制,急切地寻找著掌门五蕴真人的所在。
    然而,他找了许久,竟然一无所获。
    举行问心仪式的高台大阵旁,空无一人,不见五蕴真人的踪影。他穿过重重石门,进入宗门禁地“云深处”,里面也同样寂静。隨后,他又在各个山头的宏伟大殿间穿行了大半,依旧没有见到掌门的丝毫踪跡。
    余慎行心中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愈发强烈。都到了这种时候,掌门能跑到哪里去?
    兜兜转转,竟然又回到了仙云宫门前,这里依旧没见到五蕴真人的身影。
    眼看著半个时辰的时限就快要过去,若是再不回归显形,长久离体恐怕就要伤及肉身根本了。
    就在这时,余慎行却在一条长廊上,见到了他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
    天问老祖正沿著长廊缓缓走来,看他前进的方向,似乎正是要返回自己的仙云宫。而在天问老祖的身旁,竟然还跟著一个身影——曾文宇。
    余慎行几乎是瞬间停住了自己无形的前行。他感到一种难以理解的错愕。明明这位老祖一回来就找曾文宇的麻烦,那態度几乎是摆明了要將他从重处罚,甚至直接將其认定为魔门奸细。
    这个小子,怎么还敢在天问老祖面前出现?这还没开始问心仪式,他根本没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啊!
    两人一路走来,只听到曾文宇那接连不断的阿諛奉承之声,用尽了各种词汇去討好这位天问祖师。
    那黏腻的语调让躲在暗处的余慎行听得一阵生理性的不適,可曾文宇本人却似乎丝毫不觉得有半点羞耻。眼看天问祖师並未出言將他赶走,他便更是坚持不懈,將那些溜须拍马的话语一句接一句地说了下去。
    天问祖师迈步走进了仙云宫,曾文宇果然亦步亦趋地紧紧跟上。就在他两只脚都完全跨入门槛之內的一剎那,天问祖师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个极其怪异的笑容。
    那笑容僵硬而不自然,仿佛是某种面具被强行扯动了一下。
    藏於虚无中的余慎行只看得心里一紧,忍不住就跟了上去。
    沉重的大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闭,宫殿內的阵法隨之自动运转,一道无形的屏障將此间与外界彻底隔绝。
    曾文宇对此毫无察觉,还准备继续他的奉承之词,就听到前方的“天问老祖”开口了,那声音少了此前的威严,多了一丝玩味与讥誚:“我本想等到问心仪式之后,再將你赶出宗门,另行处置。但你这个人啊,是真不要脸。”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曾文宇愣住了,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骇然看到,眼前那伟岸的天问祖师,其身形竟开始发生一阵诡异的扭曲和变化。
    骨骼在收缩,面容在融化,不过眨眼之间,便从一个仙风道骨的老者,变成了一个身段妖嬈、面容艷丽的陌生女子。
    一声惊呼卡在曾文宇的喉咙里,还未来得及发出,那女子的双眼便对上了他的视线。
    她的瞳孔骤然化作两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仿佛要將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曾文宇的身体猛地僵住,眼神瞬间涣散,脸上所有表情都凝固了,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余慎行看著眼前这一切,咬紧了牙关。
    最坏的情况出现了,云麓仙宗里的三个真仙,竟然全是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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