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赎罪
    一片荒无人烟的茫茫沙海之上,烈日炙烤著大地,连空气都似乎在扭曲。在这死寂的天地间,两道身影如流星赶月般,正在虚空中不断闪现。
    前一个身形跟蹌、面容扭曲,正在狼狈逃窜的,正是先前不可一世的真仙申屠绝。
    而后一个紧追不捨、神色冷峻的身影,竟然是飞廉。
    这一幕若是被外人看见,定会觉得不可思议。毕竟就在前不久,申屠绝还能像戏弄螻蚁一般,轻鬆將飞廉逼入绝境。若是正面对敌,以飞廉如今的实力,恐怕支撑不了多长时间就会被镇杀。
    但如今,事实却是申屠绝在躲著飞廉跑,如同见了猫的老鼠。
    只因为,飞廉的周身环绕著一层翻涌不休的血色浪潮一那是陈业的苦海地狱。
    早在许久之前,陈业便將自身苦修得来的地狱神通尽数赋予了酆都大帝。只不过酆都大帝也是陈业亲自以香火凝练而成,两者密不可分,就像是一气化三清,又或者是身外化身。
    而如今酆都大帝作为黄泉宗的香火神祇,可以將神通借给任何一位信徒。
    飞廉心无杂念,全心全意地念诵著那道真言,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態请来了酆都大帝的法相加持,自然而然地就能借用这令眾生胆寒的地狱神通。
    天谴地狱如附骨之疽,死死锁定了申屠绝身上那浓烈的罪孽气息,让他无论如何施展遁术、如何扰乱天机,都无法摆脱追踪,时不时还要挨两道雷劈。
    飞廉凭藉此神通,总能精准无误地找到对方的位置,如影隨形。
    而那环绕飞廉周身的苦海地狱更是申屠绝的噩梦,將他的蛊虫手段克製得死死的。
    申屠绝身为蛊仙,几乎所有的攻防手段都是靠那亿万蛊虫来施展。但如今,那些虫子只要一接触到这片散发著血腥气息的苦海,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痛便会瞬间传到申屠绝神魂深处。
    每一次交锋,都意味著申屠绝要再次承受一次让神魂撕裂的酷刑。在那足以让理智崩塌的剧痛之下,他根本无法维持心神,那些作为他手足延伸的蛊虫便会马上失控。
    这种痛苦根本不是人的意志所能忍耐。申屠绝在逃亡途中尝试了切断神念、
    封闭五感等无数办法,都无法屏蔽这种直接作用於因果与神魂层面的痛苦。
    只要他还活著,只要他还有罪,这痛便无休无止。
    至於其他不怎么擅长的神通手段,也会被飞廉的言出法隨神通轻易抵挡。
    毕竟是千年之后第一个合道的修行人,飞廉本身也是修士之中的佼佼者,与申屠绝相比,差的不过是修行的年月,还有一次飞升之旅而已。
    申屠绝一边疯狂撕裂空间逃窜,一边在心中绝望地嘶吼。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身为堂堂真仙,纵横一世,有一天竟然会被一个甚至还没飞升的魔门晚辈,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飞廉虽然一直如附骨之疽般追在申屠绝后面,但实际上却是不紧不慢,保持著一种微妙的节奏。
    他对火候拿捏得极准,既不放过申屠绝,让他有任何喘息疗伤的机会,也不把他逼到绝路,逼著他立刻拼命。
    两人在追逃之间,已经不知道穿过了多少次的虚空,一路向西疾驰,最终来到了这西海的尽头,那片一望无尽的浩瀚沙漠之上。
    这一路往西,其实都是飞廉有意为之。
    只要申屠绝稍有往人多的城镇方向逃窜的苗头,他便会猛催神通,追得紧一些,攻势凌厉几分;若是他往这荒无人烟的不毛之地跑,飞廉便稍稍放缓速度,甚至给他留点喘气的机会。
    飞廉之前答应陈业的,核心只是要防止申屠绝去杀人疗伤,恢復元气,倒不是非要立刻取申屠绝的性命不可。
    这种活了无数年的老魔头,手里多半都藏著什么玉石俱焚、同归於尽的狠辣手段。飞廉惜命得很,完全没必要去冒这个险。
    一点点蚕食,一点点消磨他的意志与生机,像熬鹰一样,直到对方彻底油尽灯枯,再无反抗之力,这才是最稳妥、最聪明的做法。
    陈业当初为了寻找龙宫,还没来得及踏足这西海尽头,就被迫回返云麓仙宗去救场。而飞廉这个原本不相干的人,反倒是跟申屠绝两人误打误撞,一路追到了这传说中的人间绝地。
    飞廉从未踏足过这片大陆。放眼望去,只见茫茫沙海连绵起伏,金黄得刺眼,仿佛没有任何生灵的存在。
    一般来说,哪怕是再荒凉的沙漠,总归还是有些耐旱的蛇虫鼠蚁藏在沙砾之下。但这西海尽头却是一片死寂,真的是什么都没有,连天上都见不著半只飞鸟掠过。
    此地必有古怪。
    只是飞廉现在的全部精力都锁在申屠绝身上,根本没空仔细去查探周围的环境。
    就在这时,前面一直闷头飞遁的申屠绝突然一个急停,身形猛地悬在半空,带起一阵沙尘暴。
    飞廉见状,也连忙稳住身形停在远处,始终保持著一个若有突发情况、自己肯定能反应过来的安全距离。
    看到飞廉这般如临大敌却又游刃有余的谨慎模样,申屠绝的脸色极为阴沉,仿佛能滴出黑水来。他死死盯著飞廉,咬牙切齿地开口问道:“你这小辈,究竟意欲何为?!一路这般戏弄本座,要杀我便放马过来!若是不敢,就趁早滚蛋!”
    飞廉却不为所动,只是笑道:“不急,我还打不过你。等你再虚弱点,我自然会动手的。”
    申屠绝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嘲讽:“呵呵,你以为你跟那陈业一样,是什么天选之子,还能在战斗中临阵突破不成?你不过是个拾人牙慧的东西,用的还是陈业的神通。之前你还吹嘘自己是千年以来魔门第一,如今看来,不过是给別人舔脚趾的走狗罢了。”
    这点程度的言语嘲讽,对飞廉这种老江湖来说,不过是清风拂面,连让他眉毛动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但既然话赶话说到这里了,飞廉也不介意给他心里添点堵,便反击说道:“你说得也没错,我確实与陈业有两百年的主僕契约,如今受制於人。但前辈你呢?”
    飞廉顿了顿,眼神中透出一丝怜悯与戏謔:“就算你今日不死,逃过一劫,往后这两百年、两千年,你也只能继续当那天上仙人的傀儡。你的生死、你的自由,全都捏在別人手里,甚至连想要自我了断都不能自已。这样活著,还不如早点自我了结来得痛快。”
    此言一出,原本还满脸怒容的申屠绝,眼神骤然一凝,像是被戳到了最痛处的伤疤,彻底变了脸色。
    “你从哪里知道这些?!”
    仙界之事,隔绝天人,凡间不可能有人知晓其中的隱秘。毕竟自古以来,从未有过飞升之后还能回到凡间的人。
    那位高高在上的白鹿仙人何等残酷霸道,早已將那残破的仙界当成了自家的私有宝库,绝不允许旁人隨意出入,更不可能让这些作为“养料”或者“耗材”的下界之人知道真相。
    飞廉自然不会傻到给他解释生死薄的玄妙,只是故作神秘地笑了笑,说道:“我想知道的事情,自然就能知道。我不仅知道你成了仙人傀儡,身不由己————”
    说到这里,飞廉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我还知道,你之前中了我的暗算,本来准备疗伤,却走火入魔,不得不吞了一枚所谓的仙丹。嘖嘖,那真的是好东西吗?只是那仙丹里怕是有毒吧。你如今是不是感觉体內如火焚烧?你必须儘快找地方將那仙丹中的毒素逼出,否则便有性命之危,我说的可有错?”
    这些令人心惊肉跳的隱秘,自然都是《生死簿》上白纸黑字记载的內容。申屠绝从身到心,所有的虚实底牌,早已在飞廉眼中暴露无遗,如掌上观纹。正因如此,飞廉才有这般充足的自信,哪怕实力稍逊,也能稳稳吃定申屠绝。
    这一次,申屠绝是真的被嚇了一跳。
    那枚所谓的“仙丹”,確是大补之物,能瞬间激发潜能,让人战力飆升;但同时,它也是世间罕见的大损之物。
    不久之前,申屠绝突然走火入魔,心神大乱,他以为这是白鹿仙人降下的惩罚,为了保命和完成任务,不得已才服下了这种虎狼之药。
    可谁曾想,自己堂堂真仙,竟然会败在一群下界凡人手上,落得如此狼狈的境地。
    如今药效开始反噬,那一股股足以撕裂经脉的狂暴力量在他体內横衝直撞,让他浑身的法力开始不受控制地乱窜。他现在迫切需要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静修,將这股暴乱的法力排出体外,否则一旦失控,真会有性命之危。
    但是,飞廉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一切,又怎么可能大发慈悲给他疗伤的机会?
    眼看自己最大的破绽都被飞廉死死抓住,一股从未有过的绝望感顿时涌上申屠绝的心头。
    不过,身为成名已久的老魔头,他绝不会轻易认命,更不会坐以待毙。
    申屠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试图谈判:“你既然知晓这些,就更应该知道我也是身不由己。之前种种杀戮,我也只是受制於人,迫不得已而为之。你要什么,我可以给你!只要是你想要的,除了我的命,我都可以给你!”
    申屠绝好歹是飞升过的仙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身上肯定是有压箱底的好东西的。
    別的不说,光是那可以无限繁衍的蛊虫,便绝非凡品。若是能得到一只母虫好好培养,说不定也能练成这极其厉害的蛊道神通。
    修为到了真仙这个层次,胜负往往並不看单纯的法力高低,看的就是你的神通秘术够不够诡异、够不够厉害。
    飞廉本身並不是申屠绝的对手,但正因为有了这身专门克制蛊虫的苦海神通,才让局势逆转,將申屠绝逼上了绝路。
    若是以往,听到这种条件,飞廉一定很心动。以他的性子,绝对会跟申屠绝坐下来一番漫天要价、就地还钱的討价还价,务求將这个曾经的真仙彻底榨乾。
    但今时不同往日,飞廉却只是冷冷一笑,他似乎真的不想要任何东西。
    “你一个被上界仙人当成奴隶隨意使唤的废物,身上能有什么东西拿得出手?”飞廉一脸不屑,眼神中充满了鄙夷,“我不想跟你废话,你要逃便继续逃,无论是天涯海角,我奉陪到底。”
    这一番油盐不进的態度,彻底激怒了申屠绝。他愤怒地咆哮道:“飞廉!你也是魔门出身,该知晓什么叫做权衡利!哪怕你杀了我,你也未必能全身而退!非要逼我到绝境,对你到底有何好处?!”
    面对申屠绝的质问,飞廉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许久,目光看著远处的沙海,像是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憋在胸口,最终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嘆息。
    此时,飞廉的语气变了。那种锋芒毕露、咄咄逼人的锐气消散了不少,反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唏嘘。
    “前辈,”飞廉缓缓开口,声音中透著一丝迷茫,“你有没有想过,或许这世上————真有因果报应?”
    听到飞廉这句莫名其妙、甚至有些荒诞的话,申屠绝顿时觉得不可理喻,忍不住嘲讽道:“哈!真是笑话!你我都修行这么多年,手底下的人命堆积如山,有没有报应这种事你还用问我?这世上若真有报应,这天底下的魔头早就死绝了,哪还有你我今日的对话?”
    道理確实是这么个道理。在残酷的修真界,弱肉强食才是铁律。若是这世上真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那魔道早就断绝了传承。
    “以前没有,我也不信,我只信自己的修为与神通。”飞廉点了点头,似乎认同申屠绝的说法,但隨即话锋一转,“但见到你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再想起某些事,我倒是有几分信了。”
    这一刻,飞廉脑海中浮现出陈业手持《生死薄》,隨意勾画便能修改凡人乃至修士命运的惊天手段。此等违逆天道的至宝既然在陈业手上,按照黄泉宗如今那莫名其妙却又森严的规矩,这天下————恐怕真要有因果报应了。
    以前,飞廉觉得自己能靠一双手、靠自己的智谋与狠辣扭转乾坤。
    但如今,仙界破碎,凡间大乱。有黄泉宗在重定阴阳、因果循环;有真仙降临威压四方。在这滚滚大势面前,他一个站在人间顶峰合道境的修士却感觉到了深深的无力。
    那种曾经“天下第一”的豪情壮志,似乎成了笑话。
    因此,看著眼前穷途末路的申屠绝,飞廉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自己或许应该早做准备,为那不可知的未来留一条后路。
    例如————赎罪。
    为何飞廉这次能借用酆都大帝的神通,因为这次,他真的想要“除魔卫道”
    o
    亏得黄泉宗的规矩没有那么严苛,为自己赎罪,这种程度的“私心”属於还能接受的范围,所以酆都大帝会借出神通。
    但若是飞廉真跟申屠绝交易,收取好处,那酆都大帝便会瞬间收回一切神通,到时候,就轮到飞廉被申屠绝追杀了。
    念及於此,飞廉对申屠绝说:“前辈,要不你就自刎归天吧,或许,这才是我们魔头唯一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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