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灭门阀,分田地!】
    烽烟蔽日,战鼓声碎。
    持续三日的惨烈攻防,终於在第四日午后分出了胜负。
    在江行舟近乎冷酷的运筹与身先士卒的激励下,十万羽林军如同被淬链过的钢铁,以折损近三万的惨重代价,硬生生啃下了叛军重兵布防的长安西门!
    那扇承载了千百年圣朝荣光的巨大城门,在裹铁攻城槌最后一次山崩地裂的撞击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洞开!
    早已杀红了眼的官军,如同压抑已久的熔岩,带著復仇的火焰与震天的喊杀声,决堤般涌入这座沦陷数月、饱受蹂的千年帝都!
    城门虽破,战斗未止。
    城內,巷战更为残酷。
    黄朝麾下的亡命之徒,深知投降亦是死路,便依託著仓促筑起的街垒、坚固的坊墙、乃至每一处宅院屋舍,进行著绝望而疯狂的抵抗。
    每一条青石板街道的爭夺,都演变为血肉磨坊。
    每一座深宅大院的易手,都需付出生命的堆砌。
    狼烟从四面八方升起,浓黑的烟柱直衝云霄,与天边的晚霞混杂交融,將天空染成一片诡异的暗红。
    兵刃刺入骨肉的闷响、垂死者撕心裂肺的哀嚎、房屋倒塌的轰鸣、以及其间隱约可闻的百姓哭喊,共同谱写成一首帝都陷落与光復的悲愴交响曲。
    然而,城墙的失守,早已註定了叛军覆灭的命运。
    失去高大城墙的依託,本就士气低迷的乌合之眾,再也无法抵挡装备精良、
    战意昂扬的羽林军有条不紊的推进。
    战局,迅速呈现出一面倒的碾压態势。
    与此同时,另一种声音开始在城中响起,起初微弱,继而迅速匯聚成震天动地的洪流那是被困数月、饱经苦难的长安百姓!
    他们从藏身之处涌出,泪流满面,簞食壶浆,发出的“王师万岁!”的欢呼声,真正响彻了云霄,甚至一度压过了战场廝杀之声。
    这欢呼,是对解放的渴望,也是对这场噩梦终结的泣血宣告。
    至午后,城內大规模的抵抗基本平息,只剩下零星的负隅顽抗,如同灰烬中最后的火星,被迅速扑灭。
    象徵著黄朝权柄的那面“率土大將军”旗,被一名矫健的羽林军校尉,带著无比的憎恶与胜利的狂喜,从太极宫最高的大殿顶上狠狠扯下,扔在布满血污和碎石的广场上。
    瞬间,它便被汹涌而上的人群踩踏、撕扯,化为满地碎布。
    取而代之的,是那面虽略显陈旧却依旧威严的大周龙旗,在无数双泪眼的注视下,再次於长安城头缓缓升起,迎风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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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光復了!
    满城劫后余生的欢呼声中,主帅江行舟却独自佇立在残破不堪的朱雀门城楼之上。
    他身上的明光鎧遍布刀箭凿痕,猩红的披风也被撕开几道裂口,隨风飘动。
    他俯瞰著脚下这座满目疮痍的帝都,脸上並无太多喜色。
    昔日朱雀大街的繁华盛景,如今已被断壁残垣和层层叠叠的尸骸所取代,护城河水已被染成暗红,空气中瀰漫著令人作呕的浓烈血腥与焦糊气味。
    一种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悲凉,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胜利的代价,如此惨烈。
    “报——!”
    一名浑身浴血、甲冑歪斜的將领,快步奔上城楼,声音因过度嘶吼而沙哑破裂,单膝跪地急稟:“元帅!城內残敌已基本肃清!只是————只是————”
    “讲。”江行舟的目光依旧凝滯在城內的惨状上,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早已预料到还有什么。
    “据抓获的叛军头目拼凑口供,並经多方斥候查证!
    贼首黄朝,已於约一个时辰前,趁我大军猛攻西门、战况最烈之际,率领其核心嫡系约两万余残兵,悄悄打开防御相对薄弱的南门,丟弃大量輜重,仓惶出逃!
    目前,正沿著险峻的子午道,向南直奔秦岭深处!观其动向,是企图穿越秦岭天险,窜入汉中,甚或图谋巴蜀之地!”
    “哦?”江行舟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脸上並未露出丝毫意外,反而闪过一丝瞭然於胸的淡漠。
    他沉默了片刻,视线终於从城內收回,望向南方那云雾繚绕、层峦叠嶂的秦岭群峰,缓缓道:“知道了。传令各军,停止追击,全力肃清城內顽敌,救治伤员,扑灭大火,安抚百姓,清点府库。”
    “停止追击?!”那报信將领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周围隨行的几位高级將领,也纷纷面露惊愕,彼此交换著不解的眼神!
    “元帅!万万不可!”
    一位鬢髮已斑白的老將按捺不住,猛地踏前一步,抱拳急切諫言,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那黄朝乃是国贼祸首!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今虽败入秦岭,看似穷途,然汉中乃天府之国,巴蜀更是富庶险塞!
    若让此獠侥倖窜入,据险而守,休养生息,招纳流亡,恐不出数年,即成割据之势,届时必为朝廷心腹大患,剿灭更难!
    当趁其惊魂未定、人马疲敝,速派精锐铁骑,追入秦岭,即便不能全歼,也当穷追猛打,使其无法立足,方为上策啊!”
    “王老將军所言极是!元帅,纵虎归山,后患无穷啊!”
    “末將愿亲率本部轻骑,不需太多粮草,定將那黄朝首级献於麾下!”
    眾將群情激愤,纷纷抱拳请战。
    汉中、巴蜀的战略地位,他们这些沙场老將岂能不知?
    江行舟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如水,逐一扫过面前这些因胜利和愤怒而面色潮红的將领。
    他的眼神深邃,仿佛能洞穿眼前的喧囂,看到更远的未来。
    “诸位將军忠心为国,所虑深远,行舟感同身受。”
    他先是肯定了眾人的担忧,语气沉稳,隨即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提高了几分,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然而,你等可曾看清?
    我军歷经三日血战,將士伤亡逾三成,存活者亦人人带伤,精力耗尽,已是强弩之末!
    此刻不顾士卒疲敝,后勤不继,贸然深入千里秦岭,去追击一伙熟悉地形、
    如同困兽犹斗的亡命之徒?
    此非乘胜追击,实乃驱疲兵入死地,乃兵家大忌!”
    他伸手指向城外那片尸山血海,又指向城內那些倚著墙壁就能睡著的疲惫士兵,沉声道:“况且,光復帝都,重振社稷,此乃不世之功!
    当今第一要务,是迅速稳定长安局势,恢復秩序,安抚民心,並向洛京的天子与朝廷,传递这份捷报!此,方是稳固国本之重!”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南方那连绵起伏、仿佛巨龙盘踞的秦岭,声音变得低沉而充满深意:“至於那黄朝————他败走秦岭,欲入汉中,看似觅得一线生机,实则————或许是踏进了一条更为崎嶇的绝路。”
    “汉中虽富,巴蜀虽险,然其间豪强割据,门阀林立,土司势力盘根错节,岂是他一个丧家之犬、外来流寇所能轻易驾驭?
    他此去,无非是闯入他人地盘,与地头蛇爭夺那残羹冷炙,必然引发內斗,互相倾轧,自我消耗罢了。”
    江行舟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意味深长的弧度。
    “或许,根本无需我军劳师远征,他们自己就会在內斗中分崩离析。这把已经卷刃的刀,就让他们在西南的泥潭里,自己磨碎自己吧。”
    他微微頷首,斩钉截铁地下令:“传令!即刻向洛京,以八百里加急,发送捷报!”
    “奏章便写:托陛下洪福,仰仗將士用命,长安业已光復,贼氛顿挫!
    逆首黄朝,惶惶如丧家之犬,率残部南窜秦岭,意图窥伺汉中。
    臣当谨遵圣意,全力整飭兵马,巩固京畿防务,安抚黎民,並已飭令沿途各州县严加防范,闭境锁道,伺机截剿,绝不容其坐大。
    臣,江行舟,恭候陛下进一步旨意!”
    “遵令!”眾將虽仍有疑虑,但见主帅意志坚决,策略清晰,只得齐声领命,纷纷退下安排事宜。
    喧囂散去,残阳如血。
    朱雀门城楼上,只剩下江行舟一人独自佇立。
    他极目远眺,南方秦岭的轮廓在暮色中愈发显得幽深莫测。
    他的自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壑,看到了那支丟盔弃甲、狼狈鼠窜的败军,正艰难地跋涉在险峻的山道上。
    “黄朝————”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嘆息,却又带著一种冰锥般的锐利,“汉中的米粮,巴蜀的天险————但愿你这把已然钝挫的刀,在彻底断裂之前,能为我————多斩开几条通往西南的荆棘之路。”
    “那些盘根错节的土司,那些拥兵自重的门阀——————就交给你去替我搅动、劈砍了。”
    ..
    长安光復,硝烟虽渐次散去,但战爭留下的创伤,却如同灼热的烙铁,深深印在这座千年帝都的肌体之上,也刻在每一个劫后余生者的眉宇之间。
    数日之间,捷报与噩耗如同交织的羽箭,射向关中平原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在血火中侥倖存续,藏匿於深山窑洞、逃亡至邻县荒野的百姓,开始如同涓涓细流,最终匯成一支支蜿蜒曲折的队伍,拖家带口,踏著焦土,怀著五分忐忑、五分希冀,重返他们魂牵梦縈又恐惧面对的故里。
    然而,目之所及,许多人的“家”早已坍圮,只剩断壁残垣与灰烬,无声诉说著曾经的劫难。
    渭水两岸,昔日稻香里的丰饶景象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面有菜色、鶉衣百结的流民。
    他们眼神空洞,如同失去灵魂的躯壳,机械地在瓦砾堆中翻刨,或许是为了一粒遗落的粮食,或许是为了寻找亲人已无法辨认的骸骨。
    低沉的哭声与绝望的嘆息在风中飘荡,使得整个关中平原被一种令人窒息的悲凉与死寂所笼罩。
    这一日清晨,持续多日的阴霾终於被撕裂,久违的带著暖意的阳光,如金沙般洒在残破但已飘扬起大周龙旗的长安城头,仿佛预示著某种转机。
    朱雀大街,这条旧都的心臟动脉,渐渐被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的人群填满。
    他们是被官府差役的锣声与模糊的告示召唤而来,相互搀扶,翘首仰望那高大的城门楼。
    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交织著茫然、深藏的恐惧,以及一丝如同风中残烛般微弱却不肯熄灭的期盼。
    他们窃窃私语,猜测著这位传说中用兵如神、手段莫测的“江元帅”,將带来怎样的命运裁决—是雪上加霜的苛捐杂税,还是强征民夫的冷酷命令?
    辰时正刻,阳光最是清冽。
    城门楼上,一道青衫身影悄然出现。
    江行舟,褪去了冰冷的甲冑,未带手持戈戟的侍卫,仅著一袭略显陈旧的文士青衫,缓步渡至城楼垛口之前。
    晨曦勾勒出他略显清瘦却异常挺拔的身形,仿佛一株歷经风雨依然坚韧的青松。
    他的面容平静如水,目光却清澈而温润,缓缓扫过城下那一片黑压压、望不到边际的人海。
    奇蹟般地,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数万道目光,混杂著敬畏、好奇与祈求,齐刷刷地聚焦於他一人之身。
    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心跳与呼吸的声音。
    江行舟深吸一口带著焦糊味的空气,悄然运转体內一丝文气,使得他的声音並非声嘶力竭,却如同温润的暖流,清晰地涌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甚至传到长街的尽头:“关中的父老乡亲们一”
    一声呼唤,没有高高在上的威严,只有沉甸甸的共情与抚慰,瞬间击溃了许多人强筑的心防,让眼眶迅速泛红。
    “你们————受苦了!”
    短短五个字,仿佛蕴含著数月来的所有血泪,重重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扉之上!
    顛沛流离,家破人亡,饥寒交迫————无数惨痛的记忆汹涌而至,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难以抑制的鸣咽与啜泣。
    江行舟的声音也带著压抑的沉痛:“黄朝逆贼,悖逆天道,祸乱宗庙,屠戮良善,荼毒生灵!
    致使关中沃野沦为焦土,万家灯火化为幽冥!
    此实为国朝之巨慟,百姓之浩劫!
    本帅————目睹此景,五內俱焚!”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拔高,变得如同出鞘利剑,斩钉截铁:“然!天道昭昭,正气长存!陛下仁德感召天地,王师將士浴血奋战,终克復神京!往昔之苦难,必將终结於今日!”
    “当下,百业凋敝,万物待苏!首要之务,便是让诸位有片瓦遮头,有寸土可耕,有粟米充飢!让我关中大地,重焕生机!”
    百姓们仰著脖子,屏住呼吸,眼中的那点微光越来越亮,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引路的灯塔。
    江行舟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他手臂一挥,指向城外那一片虽然荒芜却依旧广阔无垠的土地,声如洪钟,震盪四野:“本帅深知!尔等之中,多少人家,世代辛劳,面朝黄土背朝天,却终年难得温饱!
    为何?
    只因良田沃土,不属尔等!你们没有立锥之地!”
    “但现在——”他的声音充满了开创歷史的决绝:“肆虐关中的流寇已灰飞烟灭!他们所强占、所裹挟的亿万顷良田,如今已成无主之业!”
    “无主之田,法理当归朝廷!而朝廷之根基在於民!故,这些土地,当归还於这片土地上真正耕种它、依赖它、热爱它的黎民百姓!”
    此言一出,城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隨即,爆发出巨大的、难以置信的骚动!
    “无主之地”?
    “分给我们”?
    这————这简直是亘古未闻之事!
    可能吗?是真的吗?
    江行舟迎著那无数道交织著震惊、狂喜、怀疑、渴望的灼热目光,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如同九天神雷,宣告了一个崭新的时代:“故!本帅决意,並即刻以八百里加急上奏天听!”
    “將关中境內所有无主之田,悉数清查丈量,登记造册!按各户丁口数目,公平分予此次战乱中受灾之百姓!”
    “每丁,至少授田十亩!”
    “並由官府贷发耕牛、农具、种子,免除三年钱粮赋税!”
    “本帅要让我关中,耕者有其田!要让每一个百姓,皆能凭双手养活家小,重建桑梓!”
    “轰——!!!”
    这石破天惊的政令,如同燎原之星火,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乾柴!
    整个朱雀大街先是陷入了极致的静默,仿佛被巨大的幸福衝击得失去了反应。
    紧接著—
    “青天大老爷啊!”
    “江元帅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苍天开眼!我们————我们有地了!”
    “娃他娘,你听到了吗?朝廷给咱分地了!咱娃再不会饿死了!”
    山呼海啸般的狂喜欢呼、喜极而泣的吶喊、跪地叩首的闷响,匯聚成一股情感的洪流,汹涌澎湃,席捲了整个长安城!
    无数人相拥而泣,许多人跪倒在地,颤抖著双手捧起脚下的泥土,如同捧著绝世珍宝,热泪滚落,渗入泥土之中。
    希望!
    实实在在、触手可及的希望,如同这穿透阴霾的阳光,彻底驱散了积压已久的绝望阴云。
    江行舟静立城头,俯瞰著城下这悲喜交加、感人至深的场面,嘴角微微牵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带著疲惫与欣慰的笑意。
    他心知肚明,这道如同惊雷的“均田”政令,必將在洛京朝堂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
    那些盘根错节的门阀世家,绝不会容许这把火烧到他们的根基,弹劾的奏章必会如雪片般飞向御案。
    但是—
    他心中冷笑。
    关中的旧有门阀,已被黄朝那柄疯狂的屠刀,几乎连根拔起!
    残余者,惊魂未定,势力大衰,不足为虑。
    他们的田契地册,也大多焚毁於战火,死无对证。
    而朝廷眼下最迫切需要的,是一个迅速稳定、能够恢復生產的关中!
    是需要这里的粮食和税赋来支撑天下大局!
    难道,要坐视这片大周圣朝核心之地民生凋敝,流民再起,酿成新的祸乱吗?
    利弊权衡之下,即便是陛下与那些心存忌惮的朝臣,也不得不承认,这是稳定关中、收取民心的唯一良策,至少是权宜之计。
    江行舟望著城下那些因获得土地希望而焕发出生机的面孔,心中默然:“民心如水,载舟覆舟。得了土地的百姓,將成为这片土地最坚定的守护者,与家国命运真正休戚与共。”
    他的目光,仿佛越过了千山万水,投向了东方洛京的方向,变得愈发深邃而坚定。
    “这重整山河的第一把火,便从这满目疮痍的关中————熊熊燃起吧!”
    城下,万民的欢呼声,如同春雷滚过大地,经久不息。
    长安城,原京兆府衙署临时改作的田契发放点。
    人声如鼎沸,万头皆攒动!
    一条由衣衫槛褸的男女老幼匯成的长龙,从衙门口汹涌而出,沿著残破的朱雀大街蜿蜒开去,直至视野尽头,依旧不见其尾!
    人们大多身著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面容上刻著长期飢饿与辛劳留下的菜色与沟壑,但那一双双原本麻木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著一种近乎滚烫的光芒那是绝处逢生、看得见摸得著的希望之光!
    衙署大门洞开,数十张临时搬来的长条案几一字排开,占据了大半个前庭。
    从户部紧急抽调来的书吏们,忙得汗透青衫,额上油光一片。
    他们依据早已核实造册的名薄,反覆核对著一张张饱经风霜的面孔和粗糙的手印,然后用微微颤抖却极力保持庄重的手,將一张张质地粗糙却盖著鲜红“大周户部”的桑皮田契,郑重其事地,交到一双双因常年劳作而布满厚茧、此刻却激动得颤抖得更厉害的大手中。
    “下一位!涇阳县,李家村,李二虎!家中五口人!计丁二口!授田————二十亩!渭水南岸,原魏氏庄园,三號田段!”一名书吏扯著沙哑的嗓子,高声唱名。
    “在!在!小民在!”
    一个身材魁梧、面色黝黑如炭的青年汉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密集的人群中挤了出来,跟蹌著扑到案几前,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尖锐变调!正是李二虎!
    他伸出那双因紧张而剧烈颤抖、布满冻疮和新旧裂口的大手,如同接过御赐金券一般,小心翼翼,甚至带著几分惶恐的虔诚,接过了那张轻飘飘却又感觉重逾千钧的桑皮纸!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死死钉在田契上那几行墨跡未乾的字跡”,李二虎”、“二十亩”、“永业田”。
    尤其是最后那两方殷红如血的官印!
    “爹!娘!你们————你们在天之灵,看见了吗?!”
    李二虎猛地抬起头,仰面向著灰濛濛的天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积压了祖祖辈辈委屈的哭嚎!
    滚烫的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从他粗糙皴裂的脸颊上汹涌奔流!
    他“噗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地,將那张田契死死地、紧紧地捂在剧烈起伏的胸口,仿佛要將这纸契约生生烙进自己的骨血里!
    “咱们家————咱们老李家!祖祖辈辈!给那魏家当了整整五代的佃户啊!”
    他泣不成声,声音沙哑哽咽,既是向周围感同身受的乡邻倾诉,更是向那在苦难中死去的先人告慰:“多少年!
    咱们连一垄属於自己的泥土都没有啊!
    年年收成,交完七成的租子,剩下的连塞牙缝都不够!
    我爷爷是活活饿死在田埂上的!
    我大姐————我那年仅干岁的大姐,是为了给家里换回一斗救命的高梁————被爹娘含著泪卖给人牙子的啊!”
    “可如今————如今!”
    他猛地再次举起手中那张承载著全家命运的田契,向著苍天,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获得新生般的咆哮,充满了宣泄与宣告:“咱们有地了!是咱们自己的地!整整二十亩!都是靠近渭水、旱涝保收的上好水浇地!是咱们自己的了!再也不用给谁交租子了!”
    “呜呜呜————”周围排队等待的百姓,听著他字字血泪的哭诉,无不触景生情,想起自家相似的苦难,纷纷抬起袖子擦拭著无法抑制的泪水。
    李二虎的泪,流进了每一个人的心窝里。
    “二虎哥!天大的喜事啊!恭喜!恭喜!”
    旁边一个刚刚领到自家十亩田契的年轻后生,红著眼圈,用力拍打著李二虎结实的肩膀,声音同样哽咽。
    “同喜同喜!
    张家兄弟,你家也有十亩呢!
    以后————以后咱们都是堂堂正正有田有產的人了!
    再不用看那些门阀老爷的脸色,不用受那窝囊气了!”
    李二虎用袖子胡乱抹著纵横的泪水,黝黑的脸上绽放出又哭又笑的复杂表情,那是一种压抑太久终於释放的狂喜。
    人群中,一个穿著洗得发白、肘部打著补丁的儒衫书生,紧紧攥著自己那份十亩的田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激动地对身旁相识的农人说道:“昔日————昔日读江大人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读《卖炭翁》,学生虽则感动落泪,然心中亦曾暗忖,此或仅为江大人悲天悯人之情怀,纸上文章,空中楼阁————未必真能践行於这污浊世间————”
    他的声音因情绪激动而有些哽咽,顿了顿,才继续道,语气中充满了敬仰与震撼:“可今日!江大人他————他是言出必行!他是真的以雷霆手段,为我等升斗小民劈开这昏聵世道!是真的要將这朗朗乾坤,还於天下苍生啊!”
    “说得对!江青天!是咱们的再生父母!”
    “咱们回去就给江大人立长生牌位!早晚一炷香,祈求老天爷保佑江大人长命百岁!”
    万民的感激之情,如同积鬱已久的山洪,在此刻彻底爆发,匯聚成对江行舟如山似海、无比虔诚的拥戴!
    这份由土地而生的民心向背,远比任何锋利的刀剑、任何冰冷的官印,都更加坚不可摧,更有排山倒海之力!
    衙署二楼的迴廊上,江行舟凭栏而立,默然俯瞰著楼下那足以撼动任何人心的场景。
    他的脸上並无丝毫得意之色,唯有如同深海般的平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元帅。”身旁一名心腹属官低声稟报,语气中带著兴奋,“这些日已发放田契逾数万张,授田亩数超过百万。关中百姓————可谓万眾归心,皆言要为您立生祠,感念恩德。”
    “嗯。”江行舟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定在那个捧著田契、情绪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李二虎身上,久久未曾移动。
    他轻声开口,既像是对属官解释,又像是穿透时空,在与这古老的关中大地对话:“我们给了他们土地,便是將生存的根,重新扎进了这片泥土里。给了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挺直腰杆做人的希望。”
    “从今往后,他们拿起锄头守护的,便不再是某个豪强地主的私產,而是————他们自己的屋檐,自己的灶台,自己的命根子。”
    “这关中千里沃野————”他的嘴角,终於微微勾起一抹深沉而坚定的弧度,“才算真正有了魂魄,有了————不可摧折的脊樑。”
    有了土地的农民,將成为这片土地最坚韧、最无畏的守护者。
    任何企图再次践踏这片土地的势力,都將首先面对他们用血肉之躯筑起的、
    与家园共存亡的铜墙铁壁。
    这,才是真正的、万世不易的太平基石。
    .
    羽林军大营,中军副帅营帐內。
    一股浓重苦涩的草药味,混杂著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沉甸甸地瀰漫在狭小的空间里,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尚书令魏泯,这位昔日权倾朝野的门阀领袖,此刻面色如金纸,眼窝深陷如同两个黑洞,一动不动地躺在简陋的行军榻上。
    他已昏迷数日,气息游丝,仿佛隨时都会熄灭。
    此刻,那沉重的眼皮微微颤动,意识如同坠入万丈深渊的石头,极其缓慢、
    艰难地向上挣扎。
    “水————”他乾裂起皮的嘴唇翕动著,发出如同破风箱般嘶哑微弱的声音。
    “家主!您醒了!苍天保佑!”
    一名一直守在榻边、眼睛红肿如桃的魏氏旁支子弟,闻声几乎是扑到榻前,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惊喜和颤抖。
    他小心翼翼地用汤匙蘸著温水,一点点润湿魏泯那毫无血色的嘴唇。
    几口温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生机。
    魏泯的神志从一片混沌中逐渐剥离,他艰难地转动浑浊的眼球,茫然地打量著这顶陌生的、瀰漫著军队粗獷气息的帐篷。
    记忆的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裹挟著战场的喧囂、神將英灵崩碎时的刺目光芒、以及那几乎將灵魂撕裂的反噬剧痛,汹涌袭来————
    “呃啊————”他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带著极致痛苦的呻吟,胸口如同被巨石堵住,窒息般的憋闷感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长安城下的惨败,家族精心培养的私军精锐几乎损失殆尽————这刻骨的耻辱与锥心的悲痛,再次如同毒蛇般啃噬著他千疮百孔的心。
    “家主————您千万要保重身体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那子弟带著浓重的哭腔,徒劳地劝慰著,话语苍白无力。
    “外面————为何————如此喧闹?”
    魏泯虚弱地打断了他,他涣散的听觉捕捉到帐外隱约传来的、如同潮水般鼎沸的人声,那声音里似乎充满了————一种他久违的、属於底层螻蚁的狂喜?
    “是————是江元帅!”
    子弟的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犹豫片刻,还是压低声音,带著恐惧回道:“他————他正在朱雀门外,主持————分田。”
    “分田?”魏泯闻言,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闪过一丝瞭然,隨即又被浓重的疲惫与不屑覆盖。
    他重新闭上眼睛,仿佛连思考都耗费著巨大的力气,有气无力地喃喃道:“哦————战乱之后,百姓流离,田地荒芜————重新分配些无主之地,安抚流民,稳定.人心————也是————题中应有之·————”
    他的语气平淡得近乎麻木,甚至带著一丝居高临下的漠然。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歷代王朝战后恢復的常规操作。
    死了那么多贱民和小门小户,空出些边角料般的田地,分给活著的泥腿子去耕种,以便儘快產出粮食,填充府库,稳固统治。
    虽然这会触动一些小鱼小虾的利益,但在大局面前,无足轻重。
    他甚至开始凭藉惯性思维盘算起来:等自己缓过这口气,定要凭藉魏家残存的权势和影响力,派人去暗中操作,儘可能多地“接收”、兼併那些最肥沃的、
    尤其是原本属於其他几家已被黄朝屠戮殆尽的门阀的“无主”田產。
    关中经此大乱,权力真空,正是魏家趁机扩张、弥补损失的绝佳时机————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派几个人————去————去看看————”
    他断断续续地吩咐道,声音微弱却带著惯有的算计,“若有上好的水浇地————尤其是靠近渭水、原本属於王、李几家已灭门阀的庄园————设法————弄到我们魏家名下!如今关中空虚,正是我魏家————重整旗鼓————扩张基业的好时机————”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江行舟所谓的“分田”,不过是在那些被黄朝这把“快刀”砍碎的中小门阀和无数平民遗留下的、零散破碎的土地上做文章。
    他们魏家虽伤筋动骨,但根基犹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凭藉多年经营的网络和手段,依然能在这场权力的重新洗牌中攫取最大利益,甚至因祸得福。
    只需韜光养晦几十年,魏家子弟自能重新繁盛。
    然而一“家主!不————不是啊!”
    那子弟见他完全误解,顿时急得魂飞魄散,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般滚落,声音因极致的恐慌而变得尖利,几乎是嘶喊出来:“江大人他————他分的————不是別人的田!他分的是————是咱们魏家!还有其它所有关中门阀的田土!是咱们在关中的祖產!是那传承了数百年的十万顷良田沃土啊!”
    “什么?!”
    魏泯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死气沉沉、浑浊不堪的老眼,在这一剎那,爆射出骇人的厉芒!
    他的身体,如同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剧烈地一颤,险些从榻上弹起来!“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混帐东西!”
    “千真万確啊,家主!孩儿岂敢妄言!”
    子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捶胸顿足,嚎陶大哭,声音充满了绝望:“江行舟以逆產”、无主之地”为名,已经派兵接管了咱们在岐山、渭南、蓝田————所有的庄园、田產!正在登记造册,分给那些刚刚返乡的流民贱户!
    一亩都没给咱们留啊!连————连祖坟旁边世代传承的.田————都————都被他一道命令划进去充公了!”
    “轰隆——!”
    这一番话,不再是惊雷,而是如同整个天空塌陷了下来,狠狠地砸在了魏泯的头顶!
    將他脑中那点残存的侥倖、盘算以及对未来所有的幻想,瞬间砸得灰飞烟灭!
    “不————不可能!绝不可能!”
    他发出一声悽厉如同夜梟般的尖叫,声音刺破了营帐!
    他猛地用手肘支撑著想坐起来,然而极致的惊怒攻心。
    加上重伤未愈的虚弱,让他眼前一黑,天旋地转,重重地摔回榻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是我魏家!数十代人心血!是————是有地契文书,白纸黑字,受朝廷律法保护的!
    他江行舟————一个寒门竖子!他怎么敢?!他凭什么敢如此无法无天?!”
    “地契————地契文书都在岐山祖宅的密室里藏著————可祖宅————先是被黄朝贼兵洗劫一空————后来————后来又不知为何起了大火,烧了三天三夜,什么都没剩下啊!”
    子弟哭得几乎背过气去,“长安城衙门里,备份的田契帐薄,也早在城破时的混乱中被焚毁殆尽,死无对证了!”
    “江行舟就说————说地契均已焚毁,无从查证!口说无凭!所有在册无主、
    或无明確田契证明的田產,一律视为逆產或公田,全部充公分配————”
    “噗——!”
    魏泯只觉得一股无法抑制的、带著铁锈味的腥甜猛地从胸腔直衝喉头!
    他的双眼瞪得几乎要裂开,眼球上布满血丝!
    脸上仅存的那点蜡黄色,在瞬间褪得乾乾净净,变得惨白如纸,如同刚从坟墓里爬出来!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颤抖得如同风中的残叶,拼命指向帐外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嗬”的、如同破洞风箱般的可怕声响,想要发出最恶毒的诅咒,却连一个清晰的音节都吐不出来!
    原来————原来这一切!
    江行舟当初在洛阳朝堂之上,百般阻挠他掛帅出征是假!
    同意他率军前来是假!
    坐视他与黄朝血战、消耗实力也是假!
    甚至————最后看似“救援”的攻城,都他娘的是假的!
    江行舟真正的、唯一的、狠毒到极致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要借黄朝这把最锋利的刀,將他关中魏氏————斩草除根!就是要將他魏家数百年来积累的、赖以生存和傲视群伦的根基——连根掘起,分食殆尽!
    这哪里是什么安抚流民的“分田”?
    这分明是在剜他的心肝!是在掘他魏氏的祖坟!是在他魏泯的尸骨上建立他江行舟的威望基石!
    “江————行————舟————你————好毒————毒辣手段!”
    魏泯从牙缝深处,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浸透著血沫和刻骨的恨意!
    隨即,他再也无法压制那翻腾的气血,猛地一张口!
    “噗——!”
    一大口暗红色的、粘稠的鲜血,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喷发,狂飆而出!
    猩红的血点溅满了床榻、地面,甚至帐篷的帷布,触目惊心!
    “家主!”
    “快!快传军医!!”
    帐內顿时陷入一片恐慌和混乱!
    魏泯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著,四肢冰凉,眼前是无边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將他最后的意识和光亮吞噬。
    在彻底坠入昏迷深渊的前一瞬,他残存的意念里,只剩下血红的、如同诅咒般的念头,深深烙印:
    魏氏私军子弟被屠戮一空————家族数百年积累的十万顷命根子田產被贱民瓜分————
    江行舟————此仇————不共戴天————!
    我关中门阀————与你————势不两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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