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皇琢磨着聂图南的话。
    不得不说,这位在他过去二十余年的执政过程中帮了他许多的心腹,的确给他指出了一条更合理的路。
    在他原本的计划里,是打算动用大渊江湖势力,以及让西凉国内亲大渊的权贵帮忙筹集死士和江湖人士,顺便策动一下南朝境内那些反对齐政的势力,让他们一起来动手。
    自己的天狼卫则可以先纵容后收割,在这些人将齐政杀死之后,再将这些人擒获,向天下昭告自己的无辜。
    但问题就如聂图南所说,这东西很难服众啊!
    尤其是西凉和北渊的江湖势力,他们有什么理由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杀齐政?
    他们跟齐政又没仇怨。
    南朝境内,江南党看起来是很有可能的,齐政当初可是斩断了很多人的利益。
    但那帮刺头都随着越王一起被清算了,剩下的又被齐政拢进了开海的摊子里,人家现在正忙着光明正大地挣大钱呢,人家吃饱了撑的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去干那事儿?
    归结起来,主要还是齐政崛起得太快,还没有那种蟠根错节的关系网,能够做文章的地方实在有限。
    聂图南提出来的洪天云,则完美解决了这个麻烦。
    洪天云身为曾经盘踞太行山,势力庞大的太行十八寨龙头,如今却被迫背井离乡,流亡图南城,他有充分的理由,去做这样的事情。
    而太行十八寨,就连他这个渊皇,在之前也有过些许听闻,洪天云能够成为十八寨总龙头,本事自然不差,最终能成功也是说得过去的。
    最妙的是,当初山西剿匪,还是齐政和南朝皇帝一起去的,南朝能否认这个仇怨的存在吗?
    否认了就是否认他们皇帝赖以上位的功劳。
    所以,必然不能!
    那齐政死了怪谁?
    就怪你们自己没有除恶务尽,没有斩草除根啊!
    这人选,简直了,跟天造地设的一样!
    他看着提出这个想法的聂图南,心头几乎下意识地起了几分惜才之心。
    但旋即又想到自己对汉地十三州接下来的安排都已经明确,若是此刻赦免并起复了聂图南,那就会破坏自己的全盘计划。
    于是便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只能委屈委屈聂图南了,相信他是能够顾全大局的。
    他拉着聂图南的手,努力地表示着亲和,“这个提议很好,朕回去一定好好研究一下,你且忍忍,待这朝堂的风浪平息了,朕会尽快放你出来。”
    聂图南诚恳道:“陛下以国事为重,罪臣不足挂齿,在此吃喝不愁,请陛下无需忧虑!”
    “你啊!朕何其有幸,得能臣如爱卿啊!”
    渊皇拍了拍他的胳膊,撂下一句温情脉脉的话语之后,绝情地离开。
    聂图南不知道什么叫渣男,什么叫舔狗,如果他知道,他就会明白,他的这位陛下就是渣男。
    可他并不是舔狗。
    温情的话犹在耳畔心头,可那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就像是一盆当头浇下的凉水,让他在现实中彻底清醒。
    人的心死,和成长一样,都不是循序渐进,而是在某一个刹那间完成的。
    牢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聂图南的眼神,在沉默中渐渐变得坚定。
    对他而言,方才所提出的方向,并非脑子一热的冲动,而是一手左右都不亏的算盘。
    因为图南城离着山西并不算远,太行十八寨的事情他曾经大略了解过,他总感觉其中颇有些古怪之处。
    在得知洪天云到了图南城后,他有个很大胆的怀疑,洪天云有没有可能跟南朝朝廷有勾结。
    但还没来得及腾出手来好好调查一番此人的底细,他自己就先进了夜枭卫大狱。
    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洪天云真的是铁了心要对抗南朝朝廷的反贼,那让洪天云作为核心,发起对齐政的暗杀,并且在事后对此事负责,对大渊而言,绝对是最好的法子;
    可如果洪天云有什么问题,那这一手,就能让齐政在这一趟多上几分逢凶化吉的可能。
    原本,他是从来没有过这等心思的。
    但陛下的言行,实在太让他寒心了。
    他自己可以死而后已,但他的儿子不能走他的老路
    一句话: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他铺开纸,提起笔,缓缓着墨。
    翌日,清晨。
    宫门外,积雪已经被打扫干净。
    辰时将至,几乎是同一时间,骑马的三皇子,坐着马车的二皇子,和安步当车、腰悬佩玉的大皇子,抵达了宫门前。
    今日,是每旬日一次的皇子入宫觐见的日子。
    在十来个腰大膀圆的壮汉亲卫护送下,三皇子拓跋镇翻身下马,看着同时走下马车的二皇子拓跋盛,目光落在他怀中隐隐的折子轮廓上,嘴角讥讽,“二哥,今日你又要呈上什么洋洋洒洒的大作啊?”
    上一次入宫,二皇子信心满满地向渊皇递交了自己的“南朝考察报告”,汇报了自己在南朝的见闻和思想。
    然后,在他眼巴巴的期待中,换来的,却是渊皇平静的四字回应,“朕知道了。”
    当时的他,出来就被三皇子嘲讽了一番。
    今日再见,三皇子又精准地朝着他的伤口上撒盐,让二皇子的面色登时难看起来。
    他轻哼一声反击道:“老三,与其关心我,倒不如去关心关心你自己,听说平沙王因为袭击瀚海王叔和使团队伍的事情发了,已经进了夜枭卫的大狱,你不去救救?”
    三皇子闻言,笑容也悄然消失。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迈着大步,从宫门内走出。
    三皇子定眼一看,立刻面露喜色,上前主动问好。
    “见过宝平王叔。”
    二皇子也只能捏着鼻子欠身,“见过宝平王叔。”
    宝平王热情地回应了三皇子之后,看着二皇子,态度冷淡,“听说你被困在南朝期间,喜好结交南朝士人,还屡屡与这些人讨论国政大事?你既然这般喜欢南朝之政,那你还回来做什么?”
    二皇子闻言眯起眼睛,神色不善地看向宝平王。
    宝平王眼睛一瞪,“怎么?你不服气?”
    “你别忘了,你是大渊皇子!本王既是大渊亲王,又是你叔父,说你两句还不行吗?做人做事,别忘了自己的根在哪里!别忘了身为皇子的本分!”
    “宝平王叔这话有些无中生有了吧。”
    面对着宝平王的打压,二皇子反击的话还没出口,一个温和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大皇子踱着四方步缓缓来到三人面前,微笑着道:“二弟被南朝无礼羁押,没有自暴自弃,没有荒废时日,依旧在想着为国出力,这难道不值得赞许吗?”
    “就算他的方向有问题,难道他不是希望我大渊变得更好吗?更何况,我觉得,他的方向并没有什么问题。”
    他神色平静,还带着几分高冷,定定地看着宝平王。
    宝平王冷哼一声,“大渊是弓马之上的大渊,你看看你们这样子,还有几分先祖血勇的气概!”
    说完,一甩袖子,径直离去。
    在他身后,传来大皇子平静而冰冷的回应,“大渊该是什么样,是由陛下来定,不是由你说了算。”
    宝平王的脚步微不可查地一顿,并未停留,更未回头。
    大皇子笑意温和地看着二皇子,“我觉得你上次的想法很好,若有机会我们可以好好聊聊。”
    这番明显带着招揽意味的话,让三皇子不屑地哼了一声,“大哥,怎么收走狗收到自己兄弟头上来了?”
    这番话,赤裸、直接,还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感,让二皇子眉头一皱。
    大皇子却依旧淡定地摇了摇头,“老三,如果一切的交情都只能被如此极端地看待,那我觉得,你已经走进死胡同了。”
    说完,他轻轻拍了拍二皇子的背,当先走入了宫门。
    二皇子看了一眼三皇子,迈步跟上。
    三皇子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也跟了上去。
    就在三人入宫请安并汇报各项差事情况的时候,宝平王也回到了他的府邸。
    他的府邸之中,此刻,已经有一帮宗室亲王在等着了。
    他们围坐在暖房之中,温暖舒适的空气也不能让他们的眉头舒展半分,反倒还带着几分泰山压顶,呼吸不畅的憋闷。
    因为,就在昨日傍晚,平沙王被右相带着夜枭卫抓捕下狱了,一起被抓的还有完颜部的酋长。
    作为反抗陛下汉化革新的主要力量,大渊的宗室亲王们,一向抱团取暖。
    这种事情,他们绝对不能当做不知道,更不能害怕引火烧身。
    于是,他们按照惯例,聚集到了宝平王府,结果还没开始,就得知宝平王被陛下召见入宫去了。
    众人只好坐着先等,终于等到了宝平王回来。
    “没事吧?”
    “陛下召见你,说了什么?”
    “陛下那边现在是个什么态度?”
    众人七嘴八舌地问道。
    宝平王在空着的主位上坐下,“我没什么事,诸位可是为了平沙王之事而来?”
    众人立刻点头。
    “不错,关于此事,陛下可有向你解释什么?”
    “不管陛下怎么说,我先表个态,陛下和右相,这做得太过了,要是平沙王就此倒了,我绝不答应!”
    “不错!平沙王有今日,那明日或许就轮到我们了。我们这些人,向来是进退一体,不能纵容他们这么一个个地收拾我们!”
    “平沙王犯了什么错?不就是抢了青萝郡主吗?这事儿陛下自己都说了翻篇了,这会儿又找事,实在是过分!”
    “宝平王,陛下到底怎么说,你说句话啊?”
    随着这句话,众人也都齐齐扭头看向宝平王。
    往日里脾气最暴躁,态度也最激烈的宝平王,今日这态度,也着实有些奇怪。
    宝平王叹了口气,“陛下找我,就两个事情。”
    “第一,平沙王的事情,是右相查获了完颜部侵占瀚海王牧场,劫掠其牧民、牛羊等,故而惧怕瀚海王归国,找他们清算,而后便在平沙王的支持下,暗中策划并实施了这一次的刺杀。”
    “刺杀当朝亲王,刺杀朝廷使团,这两条,哪一条都是死罪,故而,才有了平沙王被下狱的事情。”
    当宝平王的声音落下,一向与平沙王交好的擎苍王便立刻道:“胡说八道!平沙王断不会干这样的事情!他这分明就是联合右相一起,构陷平沙王,继而削弱我等的势力!”
    其余众人的眼中,也同样地流露出抗拒和不信服的神态。
    宝平王并没有反驳,而是接着道:“第二点,南院大王聂图南已经被褫夺王爵下狱,汉地十三州需要人镇守,陛下打算,让我出镇汉地十三州,同时用赖君达顶替聂图南的角色,管理汉地十三州的军政。”
    一听这话,众人登时炸了锅!
    怪不得你这家伙今日这么平静,感情是你捞着大好处了啊!
    你这是背叛了我们啊!
    “难怪往日暴躁如雷的宝平王,今日这般平静,原来是有这样的考量啊!”
    “只要自己能拿大好吃,管他平沙王死不死呢,对吧?”
    “这么说,宝平王这是同意了陛下的要求?他是不是还要让你来说服我们也忍气吞声啊?”
    众人之中,质问者有之、嘲讽者有之、鄙夷者有之。
    更有甚者,如擎苍王,更是直接骂道:“以平沙王之性命,全一己之私利。宝平王,曾经的你,次次冲锋在前,原来竟是没拿到好处啊?”
    宝平王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继而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陛下说,可以由我选两人为副手。”
    原本喧闹的房间之中,悄然一静。
    那躁动的情绪,仿佛也被抽空,一张张脸上的表情,在悄然间变得精彩了起来。
    “咳咳,依我看,倒也不能这么说宝平王嘛。平沙王的确有可能那么做啊!他霸占了青萝郡主,并且最终导致其身死,他也怕瀚海王寻仇啊!”
    “我觉得吧,右相德高望重,他恐怕不会栽赃陷害,当是事出有因。宝平王的做法也没错啊!”
    “何止是没错,这太对了啊!瀚海王是亲王,如果他都能被随意袭杀,幕后主使却不被追责的话,那咱们有一天也可能会被袭杀,这个先例不能开啊!若真是平沙王做的,我觉得没问题。至于宝平王出镇汉地十三州的事情,完全是两码事,有好处为啥不要?”
    众人脸不红心不跳地,直接上演了一出丝滑的调头。
    没别的,那可是汉地十三州啊!
    在大渊,宗室也好、十姓也罢,很少有人看得起汉人和汉臣。
    但同时,也很少有人看不起汉地十三州的财富和资源。
    无奈最近几任渊皇,都对他们严加防范,明令禁止他们染指汉地十三州。
    可现在,宝平王居然有机会出镇汉地十三州,光明正大地聚敛汉地的财富。
    如果这个好处只有宝平王可以享受,那他们肯定想方设法也要坏了这个事情。
    都是自家兄弟,怎么可能看你过得那么好!
    但现在他们有了跟从的机会,这可不能错过了。
    谁要放弃谁就是傻子。
    哪怕他们看得出来,这两个位置就是陛下拿出来分化他们的,但饵料也太大了,谁能忍住不吞呢?
    听着众人的言语,看着众人的态度,擎苍王都懵了,继而在心头仔细琢磨一下,自己方才的话说得实在是太满了。
    好像真不好转头。
    而且,只有两个位置,恐怕怎么也轮不到自己。
    于是,他当即选择了勃然大怒,“你们,一个个的,能不能要点脸!不就是些财货吗?就能让你们没了良知吗?今日是平沙王,明日便可能是我们当中的任何人!”
    “陛下这一步,不就是利诱分化吗?你们,难道真的看不透吗?”
    “言尽于此,人各有志,告辞!”
    听着他那义正辞严的话,众人不仅没有半点害臊,反倒是都在心头明白,这老东西是知道自己没戏了,才这么说的。
    待他离开,房间内,一双双眼睛,都看向宝平王,带着对财货的深深渴望。
    有了财货,就能壮大部众和地盘,就能兼并更多的草场和牛羊以及人丁,在朝堂就更有话语权。
    这就是草原的生存之道。
    宗室们的生存之道,是财货,是地盘,是战力,是威望
    但对于皇子们来说,决定他们将来的唯一指标,就是父皇的恩宠。
    当然,是排除掉一些极端继承法的情况下。
    当二皇子拓跋盛走出宫门,坐上马车的时候,脸上一直竭力维持的平静,终究还是垮掉了。
    今日,他再次尝试着献上了自己关于南朝政体的思考。
    这一次,他还刻意加上了对于如何平衡北渊祖制和加强皇权这二者的内容,可结果,依旧和上次一样。
    父皇依旧不冷不热,那态度还不如对老三的好。
    而当他回到自己的府邸,他便看到了匆匆来访的慕容廷。
    “殿下,有个坏消息,宝平王被派去汉地十三州坐镇,三皇子那边,实力怕是要大涨了。”
    二皇子闻言,带着几分悲凉和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宝平王这帮人,本来就兵强马壮,如果再得了汉地十三州的财货和兵员,在他们的支持下,谁还能制得住老三?
    难不成自己必须去给大哥当狗,才能找到一条生路吗?
    他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张曾经被他亲手撕碎的纸条上的字。
    那是渊皇城中,一间油铺的地址。
    大梁,中京城。
    这些日子,这座大梁的权力核心,十分平静。
    不知道是老军神的无后而终刺激到了众人,还是齐侯所面临的危险局面让大家都有了紧迫感。
    总之,陛下在忙着造人;
    齐侯在忙着造人;
    回京的小公爷虽然没正式成亲,但被定国公和安国公联手逼着先纳了三房妾室,也在忙着造人。
    政事堂的位置已经满了,朝堂的初步调整也已经结束,老军神仙逝的影响被慢慢冲淡,孟夫子和老太师身体康健,陛下皇位稳固,勋贵因为宁家之事遵纪守法。
    一时间,整个中京城,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之中。
    只有一直要求朝廷给个明确答复的北渊使臣,在那儿上蹿下跳的。
    其中,夹杂着不时从江南那边传来的关于开海的好消息,倒是偶尔能让中京的百姓欢乐一下。
    直到一个傍晚,百骑司统领隋枫来到了齐府。
    “齐侯,洪天云那边来信,北渊夜枭卫终于找上了他,希望以他为统领,在您进入北渊境内之后,袭杀您。”(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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