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官家御剑在此!
    陆北顾闻言,神色不变,微微頷首。
    刚才他上楼的时候就发现,驛馆內有几个僕役,行动间虽然透著一股恭顺劲儿,可眼神却总是盯著他看,显然是有问题的。
    “意料之中。”他语气平静道。
    陆北顾很清楚,贾昌朝在大名府多年,上下经营的跟铁桶一般,若他到此一切顺利那才叫奇怪呢.......而这些人越是如此戒备,越说明心中有鬼,那批工械的来源,定然与大名府脱不开干係。
    来自刑部的老吏忧心忡忡道:“陆御史,强龙不压地头蛇,咱们在此人生地不熟,敌人若铁了心阻挠,只怕寸步难行。而且崔详议那边......
    “”
    “崔详议自有他的计划,我们在明面上照常行事即可。”
    陆北顾说道:“敌人可以销毁文书,可以让官吏闭口,甚至可以让我们找不到被徵调的役夫,但那批工械的製作、运输,不可能毫无痕跡,按理来讲,总会有知情者,总会有疏漏处。”
    他沉吟片刻,对老吏吩咐道:“你去带几个人,到市井间,特別是那些打铁铺、木工作坊聚集的地方多转转,不必直接打听工械的事,只閒聊去年官府大工时的见闻,听听有无异常......把大名府內外所有相关工坊的位置都记录下来,过程中有人跟著监视也不要紧,不过要记住安全第一,若有不对,立刻撤回。”
    此举当然是在测试对方的监视力度,以及先行摸排重要位置的信息,老吏心领神会。
    “还有,去年从大名府被徵调到澶州修復六塔河东堤的役夫,还是要儘量找一找......即便大名府范围很大,可能不知道从哪个边远村落调的,但多查问,或许能有线索。”
    对於这点,陆北顾其实只是这么一说,並不真的抱什么希望。
    因为他手下的人手实在是太少了,扣除跟著崔台符一起行动的两个人,堪堪才剩下十个人出头。
    而大名府是什么规模的行政区?
    十二个县,百万人口!
    就算他们一人去查一个县,没有受到任何阻挠,想要短时间內把不知道从哪个偏远村落里徵调的役夫给找出来,那也是堪比大海捞针的难度。
    而且即便找出来,那些徵调的役夫,大概率也是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重点还是要放在工械上。
    “是,我们尽力去查。”
    胥吏领命后下去安排,陆北顾独自在房间中踱步。
    大名府的局面跟他预想的差不多,孙兆等人摆出的是一副“配合但无用”的姿態,让你有劲无处使。
    他们没有审讯权,硬闯硬查肯定不行,那只会授人以柄,甚至可能陷入险境。
    所以,必须找到突破口。
    “突破口..
    “”
    陆北顾喃喃自语,目光落在案头那柄李昭亮託付的御剑上。
    这柄剑,对於他来讲,或许不仅仅是护身符。
    虽然李昭亮只是將御剑暂时交给他保管,让他回京后交给其子李惟贤。
    但对於外人来讲,是根本不可能清楚他们之间对话的,陆北顾完全可以扯虎皮拉大旗。
    接下来的日子,陆北顾依旧每日前往府衙,例行公事般地要求调阅各种档案,然后询问各级官吏。
    孙兆始终笑脸相迎,態度无可指摘,但实质性的进展一点也无。
    派出去“暗中查访”的胥吏们回报,市井间对去年大工之事知之甚少,因为对於大名府来讲,只是派了很少的役夫去支援州的六塔河东堤修復而已,甚至市井百姓压根都不知道发生过此事。
    不过,没让陆北顾等太久,他的援兵就来了。
    政事堂的宰执们当然知道他来大名府查案的难度,故而协调了河北提点刑狱司方面派人协助。
    在大宋,提点刑狱司作为路级的司法监察机构,其组织结构以提点刑狱公事为主官,辅以属官与武官。
    而提点刑狱公事,也就是俗称的“提刑官”作为提点刑狱司的最高长官,是由中枢直接委派的,代表中枢监督地方司法。
    现在负责提点河北刑狱的薛向是去年从西北刚调过来的,跟河北本地素无瓜葛。
    接到政事堂的命令后,薛向单独从真定府抽调了人手,组成了一支队伍,带著河北提点刑狱司的公文,前来协助陆北顾。
    而这批人,是有审讯权的。
    “陆御史。”
    陆北顾看著眼前这些风尘僕僕的河北提刑司武官,心中稍安。
    “下官河北提点刑狱司缉捕盗贼使臣王璋,奉薛提刑之命,率弟兄们前来听候差遣。
    “”
    为首者是个面膛发赤的中年武官,他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带著些河东口音。
    他后面跟著的,是数名提点刑狱司的添差官,至於提刑司的兵丁则在驛馆外守著呢。
    “王使臣辛苦,诸位辛苦。”
    陆北顾还礼,將几名领头的官员引入房中,屏退閒杂人等,低声道:“想必薛提刑已將情形大致告知,如今大名府这边,明面上的文书、人证几乎被清理乾净,阻力甚大。”
    王璋点头,自光扫过窗外,冷笑道:“来时就觉著不对劲,驛馆內外,眼线不少。陆御史,咱们提刑司的人,別的本事没有,就是不怕地头蛇......您吩咐,接下来怎么查?”
    陆北顾沉吟道:“我思忖良久,那批工械数量虽然不多,但製作、运输环节是免不了的,纵然有人能控制府衙官吏,却未必能堵住所有市井小民的嘴,尤其是参与製作的工匠、负责运输的人,这些人地位低微,未必都在严密控制之下,或可利用。”
    王璋眼中精光一闪:“陆御史的意思是,从下游入手,避开府衙,直接提审民间作坊和运输商行?”
    “正是。”
    陆北顾铺开一张粗略的大名府地图,上面標註著这几天胥吏们查探到的地点。
    “王使臣,你带手下弟兄们,直接去提审城內外铁匠铺、木工作坊的人,特別是那些曾承接官府活计的......讯问去年是否有形制特殊的、番订单,或者谁试图定製过类似器物。同时,还要提审大名府往来澶州的货运行、船帮,以及水路巡检司,看有无异常运输。”
    “明白!”
    王璋应道,当即拿著这张地图,与添差官们低声商议分配任务。
    隨后,他们便带著手下二十几名兵丁,开始雷厉风行地去分头抓人。
    作为河北提点刑狱司的官差,他们对河北所有府、州、军的平民,都是有审讯权的。
    所以,这批人做事,完全没有那种束手束脚感。
    然而陆北顾立於驛馆窗前,望著王璋等人离去的背影,心中並无太多轻鬆。
    他很清楚,即便有提刑司的人介入,在大名府这片贾昌朝经营多年的地盘上,想要撬开缺口,依旧难如登天。
    对方既然能提前销毁文书、让关键官吏“消失”,自然也会对可能泄密的民间环节有所防范。
    果不其然,接下来的几日,王璋等人的审讯进展非常缓慢。
    他们提审了城內城外数十家铁匠铺、木工作坊的匠人,甚至动用了一些刑讯手段,但得到的口供大同小异。
    去年確实承接了一些官府的活计,但都是寻常器械,並无特殊形制的、订单,更无人承认私下定製过类似“明器”的工械。
    至於货运行和船帮乃至水路巡检司,审讯结果亦是如此。
    去年往澶州方向的运输记录虽有很多,但並没有运输过任何怪异工械。
    “陆御史,对方这做的太隱秘了,实在是查不出破绽来。”
    王璋面带愧色地回报:“弟兄们用了些手段,可这些人是真不知道,再审下去,就怕闹出人命,反而不美。”
    “王使臣和诸位弟兄辛苦了。”
    陆北顾沉默片刻,缓缓道:“此事本就不易,对方早有防备。”
    这么一圈审讯下来,他心中已经明了。
    幕后之人的手段確实老辣,不仅控制了官僚系统,连带著將可能暴露的民间渠道也避开了.....这批工械总量很少,完全可以单独打造。
    所以,工械很可能並非在城內外的作坊打造的,而是在大名府所辖其他县甚至是其他州的小作坊製作。
    同时运输环节做的也极为隱秘,很可能是通过夜间小船沿河岔分散运送,避开了主要水运干道的记录。
    而现在调查的关键,就在於,如何找到是在何处打造的这批工械?
    大名府府衙。
    孙兆端起那盏温润如玉的定窑白瓷茶盏,轻轻吹气,呷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雪芽,清香沁脾。
    他微眯著眼,听著心腹低声稟报陆北顾与河北提点刑狱司那帮人在大名府如何四处碰壁、徒劳无功的情形。
    “那陆北顾,如今可是焦头烂额了?”
    孙兆放下茶盏,有些幸灾乐祸。
    “回通判,正是。”
    心腹躬身道:“他们查遍了府衙档案,问遍了相关官吏,甚至提刑司的人把城內外铁匠铺、货运行都翻了个底朝天,还是一无所获。”
    “咱们的手尾,乾净得很。”
    孙兆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又呷了一口茶,才慢悠悠地道:“年轻人,有点锐气是好的,可惜,不懂得过刚易折的道理......这大名府的水,岂是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御史能蹚明白的?”
    他顿了顿,手指在几上轻轻敲击著,发出“篤篤”的轻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然而,一丝极细微的疑虑,如同茶水中未能滤净的微小茶梗,在他心底悄然浮起。
    他沉吟片刻,抬眼看向心腹,声音压低了些:“那处......没什么异常吧?”
    心腹立刻会意,凑近一步,语气篤定地回道:“您放心,一切如常,咱们有人日夜盯著,可以说连只陌生的苍蝇都飞不进去。更何况,他们就算想破脑袋,也绝不可能猜到那处去。”
    孙兆闻言,缓缓点了点头,对这个说法很是认可。
    他重新端起茶盏,將剩余的茶汤一饮而尽,那股温润的暖意顺著喉咙滑下,驱散了心头的阴霾。
    “嗯,料他们也查不出什么。”
    他摆了摆手:“继续盯著便是,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是。”心腹应声退下。
    孙兆独自坐在窗边,神色恢復了之前的从容。
    在他看来,陆北顾等人的调查,不过是徒劳无功罢了,最终只会无功而返。
    这盘棋,主动权依旧牢牢握在他的手中。
    数日后,黄昏。
    今天河北起了大风,又下著雨,驛馆廊下只悬著一盏孤灯,在风雨中摇曳不定。
    陆北顾正翻阅日间所得的零碎笔录,忽闻走廊处传来一阵压抑的爭执声,旋即有提点刑狱司的添差官急促叩门:“陆御史,门外有一人,浑身湿透,说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
    现在为了安全,驛馆二层的警戒,都是由河北提点刑狱司的兵丁接手负责的,几个添差官轮著带队值班。
    这样一来,起码他们商量什么事情,不用顾虑情报外泄。
    不然的话驛馆这些监视他们的人走来走去,连说话都要加小心,实在是太过难受。
    陆北顾心下一凛,搁下笔:“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名风尘僕僕、穿著粗布衣裳的男子被引了进来,他脸上全是灰,身上带著股牲口棚气息,若不是抹了把脸,陆北顾差点没认出来他。
    这是跟在崔台符身边的两个人之一。
    而他的草鞋沾满泥泞,显然是冒雨疾奔而至。
    此人一进门便扑倒在地,声音颤抖:“陆御史,崔详议可能出事了!”
    陆北顾示意添差官关门,沉声道:“慢慢说。”
    那人喘匀了气,急声道:“我与同僚前些日子一起隨崔详议乔装前来大名府暗中打探消息,同僚负责与崔详议接头,我负责传讯,六日前崔详议尚且依约碰头,可昨天本应碰面,却音讯全无!超过了约定之期,我们又等了半天,不敢再耽搁......崔详议事先严令,若他逾期不至,必要將此事报於陆御史知晓!同僚不能擅离,我赶紧前来传讯!”
    “崔详议最后是去了哪?”陆北顾问道。
    “是前往马陵道的猎场探查了。”
    “马陵道的猎场?”陆北顾眸光一凝,“可是那个皇家猎场?”
    “正是!”乔装的刑部胥吏连连点头,“马陵道猎场范围极大,太宗、真宗皇帝都曾在此行猎。”
    大名府郊外的马陵道,跟春秋战国时期那场著名的“马陵之战”古战场不是一回事,只是起了这么个相同的名字。
    而这个地方,是大宋少有的几个皇家猎场之一,级別非常高,哪怕对大名府本地的官员也是不开放的。
    在贾昌朝执掌大名府之后,便是將此地重新修缮,还把太宗、真宗皇帝遗留下的诗作给刻成了碑。
    陆北顾站起身,在室內渡了两步。
    马陵道皇家猎场,这是禁地。
    崔台符竟查到那里去了,而且偏偏在此时失联......这绝非巧合!
    事不宜迟,陆北顾深知崔台符处境危殆,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分凶险。
    他当即命人急召河北提点刑狱司缉捕盗贼使臣王璋。
    “王使臣,情况有变,与我同来的刑部崔详议恐已陷於马陵道猎场,生死未卜,我等需即刻前往救援、查探!”
    陆北顾语速极快,將方才来传讯的刑部胥吏所言简略告知。
    王璋闻言,面色一肃,他知此事非同小可,见陆北顾神色决然,当即抱拳:“陆御史既已决断,下官听令!我这就点齐手下弟兄,隨御史前往!”
    “好!备马,即刻出发!”
    陆北顾沉声道,转身取过李昭亮所赠的那柄旧剑,掛在腰间。
    夜色渐起,雨势稍歇,但道路依旧泥泞。
    二十余骑人马,在陆北顾的率领下,如同利剑出鞘。
    他们趁著城门未关,离开大名府,踏著泥水直扑城东马陵道方向的皇家猎场。
    马蹄声急如骤雨,惊起沿途林鸟。
    在传讯胥吏的带领下,疾驰了大半个时辰,一行人已抵达马陵道猎场边缘。
    他们在旁边的林子里,匯合了等候在这里冻得已经哆哆嗦嗦的接头胥吏。
    “陆御史,就是那边!前几天,崔详议便是跟著本地挑粪的人一同进去的。”
    马陵道猎场占地面积极大,但见猎场外围设有柵栏,入口处竟有数十名身著禁军甲冑的士卒把守。
    “站住!”
    见有人想往里闯,一名军官模样的人上前一步,横刀拦阻,厉声喝道。
    “皇家禁苑,擅闯者格杀勿论!尔等何人,速速退去!”
    王璋策马欲上前交涉,陆北顾却一摆手,亲自催马上前。
    及到近前,他勒住韁绳,马匹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马介四蹄叩地,陆北顾目光如电,扫过那队禁军:“本官御史台殿中侍御史里行陆北顾,奉查案!现有要犯线索指向猎场之內,需河北区点刑狱司官差即刻入內搜查,尔等速速仞开!”
    那队正显然得了严令,丝毫不惧,反而冷笑道:“御史?区点刑狱司?哼,此乃天子禁,太宗、真宗丑帝行猎之所,莫说佚一小小御史,便是御史中丟、区刑官亲至,无陛下手諭,亦不得入內!速退!”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了起来,王璋手下区点刑狱司兵丁皆按住了刀柄,对方禁军也弓上弦,刀出鞘,僵持不下。
    陆北顾心且寻常官威已压不住这些看守丑家猎场的禁军,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抬手,將腰间那柄连鞘长剑高高举起,朗声道:“尔等识得此剑否?!”
    眾人目光齐聚於剑上。
    火把光线映照下,剑鞘虽显暗淡,但那独特的形制以及云头护手上依旧可辨的丑家纹饰,仞那军官瞳孔骤缩。
    这些禁军常年看守丑家猎场,什么物件出自丑家,他们乔然能魔出来。
    陆北顾不等对方反应过来,这只是一柄真宗丑帝的御剑而非乔今皇帝的御剑,直接”
    鏘啷”一声,拔剑出鞘!
    “官家御剑在此!”
    他声若亥霆,手腕一翻,剑锋直指身前拦著他的柵栏晓桩,厉声喝道:“仞开!再若阻拦,有如此晓!”
    话音未落,剑光一闪而过!
    只听“咔嚓”一声响,那根晓桩竟被齐刷刷斩为两段,上半截“哐乔”落地,溅起一片泥水。
    守门禁军尽皆骇然,面面相覷。
    那军官低头看著地上断晓脸色煞白,又抬头望了望陆北顾手中寒光闪闪的御剑,以及他身后那群杀气腾腾的区刑司兵丁,意识到今日之事已非他所能阻挡。
    毕竟,见御剑,如官家亲临!
    他们这些守卫丑家猎场的禁军,可以不在乎朝中官员,可以不在乎地方区刑司,但不能不在乎这柄御剑。
    军官咬了咬牙,终究还是侧身让开道路。
    陆北顾还剑入鞘,看也不看那群禁军,对身后喝道:“王使臣,我们进去!”
    二十余骑如同航风般衝过抬到边上的柵栏,径直闯入马陵道猎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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