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Z字绕浪航行法
第304章 z字绕浪航行法
岛屿在雾浪中时隱时现，黑瓦渔村被浪雾勾勒出朦朧的轮廓。
此时，原本素有仙山之称的舟山群岛多了几分野性。
远远望去，巨浪拍击岛礁，溅起数米高的白色水墙，与灰蓝色的天空形成强烈撞色。
驾驶舱內，李悠南將他端上来的那杯热咖啡放在台面，目光专注地向前望去。
船头劈开涌浪的v型白浪。
秦月在一旁说，“在舟山群岛这个时间段是高发强风的时间，12月份受冷空气、强寒潮，还有弯弯海峡狭管效应的影响，出现这样的大风非常正常。”
秦月说这番话时，目光一直注视著李悠南。
其实他的第一反应是李悠南可能会对这么大的风浪感到担心一毕竟李悠南是首次出海。
从心理角度来说，秦月当然不怎么相信李悠南的能力，只是受限於李悠南是船东，会给予足够的尊重。
但仅从能力上来说，一个刚刚上岗的船长就遇到这种等级的大风，秦月觉得自己有必要疏导他的心理。
“这样的风浪在海上是比较常见的。”秦月补充道。
其实，也是在给李悠南底气。
不过他显然错判了李悠南对风浪的认知——李悠南拥有的船舶驾驶技能，自然也带给他处置这种风浪的经验。
对於这种级別的风浪，李悠南自然丝毫不会担心。
“需要我安排船员行动吗？”秦月问道。
李悠南看了秦月一眼，笑了笑摇头：“不用了，这是我第一次当船长，第一次就让我自己来吧。”
隨后便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
首先安排薛勇关闭甲板通道舱门。
又安排陈新瑞用加固带二次固定锚机、接驳船等可移动装备。
再命令陈铁峰检查主机、辅机、冷却水循环系统。
做完这些，李悠南又通过vhf甚高频联繫船舶交通服务中心，报备航行计划调整，申请临时偏航权限。
听到“偏航权限”，秦月愣了一下，但很快看向海图就明白了李悠南的意图一这条偏航路线刚好避开东极岛与青浜岛之间的浪涌叠加区。
“你还有什么补充的吗？”李悠南问道。
秦月回过神来，摇摇头：“没————没有。”
他的目光再次望向海图，心情有些复杂。
李悠南的每一条指令看似不复杂，应当是一个成熟船长第一时间就能想到的，但能够在首次登船时便如此有条不紊、条理清晰地做出部署，已经是一个成熟船长应具备的素质了。
饶是他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而点睛之笔是那个报备航行计划的调整，说实话，这是连他都暂时没有考虑到的细节————这意味著李悠南对这片区域的海况极为熟悉。
“秦月，切换成手动舵。”李悠南说。
秦月点点头依照指令操作。
隨后李悠南站在驾驶台旁边瞭望，自光则放在雷达回波上，快速调整相关参数。
他的目光落在海上，通过肉眼观察的海浪情况和船上那台军工级雷达带来的信息，大脑快速运转。
很快，他得出了判断。
“短期周期风浪大概两米左右，叠加长周期涌浪，浪高三米左右。”
李悠南喃喃自语，隨后默默测算了一下，“60度————”
“如果继续直行，將直接撞击涌浪。”
秦月听到李悠南的判断，迟疑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一这么短的时间就得出了判断。
李悠南摸了摸下巴，虽说以这艘游艇的结构，就算直接撞击涌浪也不可能损伤船体，但肯定避免不了甲板上浪和船身纵摇。
此时风速从最初的5级快速攀升至7级，甲板上的固定索开始有哗啦啦的异响。
很快他便有了决策。
李悠南直接开口指挥航向调整至315度，航速降到8节。
他盯著横摇角度仪，开始下达指令。
秦月有些诧异地看了看李悠南，他的脑袋里一下子就跳出来几个字——z字绕浪航法。
这是一种专业航行技能。
很多国家都將这项技能纳为高级船长证书的考核內容，属於进阶技能的范畴。
所谓z字绕浪航法，是让船首以斜角度迎浪航行一段距离，再转向另一侧相同的角度，形成z字形轨跡的操作方法。
虽然这是一种標准的航行操作，但在实际操作时並不那么好掌握。
因为波浪具有欺骗性，实际海浪並非规则排列，尤其在舟山群岛这种复杂水域，地形会导致波浪折射和叠加，局部浪高可能突然增加，让判断更加困难。
在这里使用这种z字绕浪的航行操作方式比其他水域更加困难。
李悠南此时將眼睛和仪器收集到的信息快速在脑海中计算、判断，下达指令时清晰又果决。
秦月也不由得被李悠南的专业与篤定感染，一丝不苟地操作著手动舵。
要知道这艘游艇毕竟达到了55米级，虽然稳定性很好，横摇周期比小型船更適合z字操作，但转向惯性大、响应延迟，修正动作需要提前预判。
这一切都考验著李悠南这个船长的判断力。
原本秦月是打算自己来掌舵的，但李悠南丝毫不给他表现的机会。
而身为前军人的职业习惯，让他在面对李悠南的指令时没有丝毫犹豫。
如此航行了十几分钟，风速持续提升，很快就来到了8级，涌浪的高度已经突破三米。
李悠南立刻下达指令：“启动压载水控制系统，向左侧压载水舱注入20吨海水，右侧排出5吨，保持左右舱差不超过三吨。”
隨后，李悠南见游艇已经驶入东极岛与庙子湖岛之间的狭窄水道，部分区域出现了涌浪叠加的情况。
李悠南不容置疑地说：“我来掌舵。”
秦月愣了一下子，虽然犹豫，但还是老实地让开让李悠南亲自掌舵。
李悠南的眼睛紧盯浪形的变化，每一次浪头接近船身的时候，他都做出了小幅的修正。
一旁的秦月有些吃惊地看著李悠南的微操，当迎风侧浪头即將撞击船舷的时候，李悠南总能以极为精准的角度，让船身轻微顺浪滑行，减少横摇；而当浪头过后，他又能以相同的精度回到原航向。
与此同时，李悠南的指令还不断通过指挥系统传递到轮机室去，同步进行著船压的调整。
隨著风浪越来越大，李悠南的心情却越发的淡定起来。
因为他掌舵航行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了，这种技能带来的能力，在真正进行了实际操作后，那种融会贯通的体验逐渐让他进入了一种人船合一的状態。
而旁边的秦月则是越看越惊讶。
因为————李悠南的航行姿態是真的太优雅了。
李悠南在驾驶台的姿態始终放鬆。
秦月注意到李悠南的双手是轻握著舵轮的，不像他之前是捏紧了舵轮。
此时甚至隨著风浪越来越大，反而李悠南的目光越发的平静，下达指令时语速越发的平稳，並且每一次指令的时间间隔非常均匀。
这意味著李悠南的所有指令，都是成竹在胸的。
秦月之前觉得自己是有能力做船长的，事实上，確实也是这么想的，自己是这艘船的大副，李悠南是船东，船长更多的是一个虚职。
然而此时李悠南展现出来的能力，才让他真正明白，原来李悠南在船舶驾驶上竟然有这么高的水平。
只是內心自然不免疑惑起来：当船长还是经验更重要一点吧，李悠南是怎样做到的呢？
而李悠南在驾驶这艘船的时候，也趁著这个机会在检验著其他船员的能力素质。
最让他感到惊喜的就是轮机长老陈了，他总会提前一分钟检查主机的状態报告，根本不需要下达指令。
而此时秦月则老老实实地干起了瞭望员的工作，在绕弯的时候，他的预警和李悠南的操作预判几乎完全同步，整个沟通没有丝毫延迟或者重复的指令。
这种航行的体验非常的完美，这意味著船上的每一个人都形成了一个有序的整体。
秦月没有想到，第一次航行、第一次遭遇这样的风浪环境，船员们竟然配合得便如此默契，这不由得让他对接下来的旅途也充满了信心。
浪虽然越来越大，风也越来越大，很快就突破了9级，但是，反而船更加的稳定。
此时，李悠南发现前方有破碎的白浪区，浪高突然增加了將近一米。
李悠南根本没有等待秦月的瞭望预警，便提前调整航向，同时將航速降低到6
节。
秦月的预警深深卡在喉咙上，隨后，船身斜切白浪区边缘，没有丝毫顛簸便通过了。
他的心头不由得出现了“完美操作”四个字。
是的，完美的操作，从来不需要事后补救，而是提前化解隱患。
李悠南的这种预判能力实在是太老练了，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操作。
再看仪錶盘上的数据，所有的关键数据都处於超安全閾值內，尤其是横摇角度，当李悠南亲自掌舵后，始终稳定在两度。
要知道，一般的专业高级船长也只能控制在5度以內。
秦月对自己的掌舵能力还是很自信的，但他自认为自己最多也就控制在4度內。
此时明明是在大风大浪中，甚至部分地方有三四米的交叉浪，但船身始终保持在轻微倾斜但不摇晃的状態。
甚至李悠南刚才端上来的那杯咖啡，杯放在驾驶台的桌面上，稳稳的，没有防滑垫也不滑落。
天空中，有一架科研用的工业无人机正在拍摄著这一幕：只见船身倾斜浪面时，浪花沿著船舷的防浪板平稳滑落，形成一道规整的白色水线，整个船的姿態仿佛游艇在浪尖滑行，而非在浪中穿行。
某一艘科研船內，嘹望员也有一些惊讶：“这艘船的舵手有点厉害呀，这个z
字轨跡简直就像教科书一样，我从业20多年还没见过55米游艇在这种海况下能稳成这样。”
上午10点，游艇终於驶离了核心风浪区，进入岱衢洋海域，风速也降到了6级左右，涌浪的高度目测来看不到1米5了。
李悠南见状拍了拍旁边秦月的肩膀，说：“恢復自动舵模式，航向调整回正北，再把航速提升到12节。”
隨后，李悠南用广播命令所有船员检查设备。
很快，依照每个人的工作职责，传来了全船的状態情况报告：“报告，甲板固定完好。”
“报告，主机辅机运行正常。”
“报告，压载水舱液位平衡，所有物资无损坏。”
李悠南笑了笑，点点头，隨后看到桌上的咖啡才想起来，自己竟然忙得连咖啡都忘喝了。
但端起来才发现咖啡已经凉透了，他微微嘆了口气，心里想著关羽温酒斩华雄，自己却做不到温咖啡掌舵过风浪。
都怪风浪持续太久了。
下次要不然自己就单手掌舵，单手喝咖啡？
李悠南安排秦月继续掌舵航行，自己则慢悠悠地从驾驶舱出去，打算看看其他区域的情况。
而此时，验船师刚好从轮机室出来，一看到李悠南从驾驶舱出来，便佩服地说：“我从业这么多年，还没有遇到过这么稳的舵手呢。李船长，看来你找了一个好大副啊！”
李悠南愣了一下子，眨眨眼睛，只是笑了笑：“呵呵，是啊，是啊。”
“李船长，接下来风浪会越来越小了，我要上去整理一下航行数据。”验船师说。
李悠南点了点头：“请便。”
隨著验船师上到驾驶舱，李悠南则下到了底层甲板，去看轮机室的情况。
此时陈铁峰刚刚完成了对轮机的检查，见李悠南下来，立刻打招呼道：“船长。”
李悠南是带著目的下来的，他直接开口道：“把我们刚才航行的主机启动效率、燃油消耗、抗浪性及参数等等数据都记录下来，这些数据可以形成冬季近海航行优化报告，后期我们可以用这些数据来进一步对游艇升级。”
陈铁峰愣了一下子，立刻点头去做这些事了。
而李悠南则站在底层甲板上目光望向了远处那些小小的涌浪，心里有趣的想著，在这种大海上，才有真正极好的浪。
这种浪，衝起来肯定比近海滩上的那些浪爽得多。
与此同时，验船师来到了驾驶舱內：“大副先生，我上来整理一下航行数据。”
秦月点了点头：“好的，没问题。”
很快，两人便一起將航行数据整理出来了。
而当这些数据被直观地展现出来时，就更显得令人惊讶了。
他们在9级左右的大风浪中持续航行了两个半小时，游艇累计航行20多海里，平均横摇角度仅仅3度！
要知道，同级別的游艇常规水平在6~8度。
此时，验船师已经足够惊讶了，他又对比了一下在轮机室整理的油耗数据，只见油耗仅仅比平静海况增加了15%左右。
验船师看向秦月的眼神已经变成了绝对的信服：“秦大副，刚才的极端海况操控实在是太让人惊讶了，我觉得你刚才的操作完全可以看作是教科书一般的操作啊。”
秦月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嘆了口气说：“事实上————刚才的操作是我们的船长亲自掌舵的。”
验船师愣了一下子，下意识地问道：“他亲自操作的？你是说李先生，这艘船的船东？”
秦月看了验船师一眼，认真地说：“他是船东，但首先是我们的船长。”
说这话的时候，秦月的表情是极为钦佩的，刚才李悠南的操作已经完全折服了他。
事实上，这种程度的风浪並不能算是多么巨大的困难，毕竟这么一艘军工级的游艇，当然不可能在这种程度的风浪下就造成多么夸张的损失。
而李悠南真正厉害的地方，也不是克服了多大的困难，而是在这样的极端环境下做到了从容精准、零失误。
別人在3~4米的交叉浪中，就算没有什么大的损失，船体的摇晃肯定是避免不了的，一船的新人团队，恐慌大抵也避免不了，但李悠南却让游艇如履平地，这几乎已经是降维打击般的掌控力了。
此时，秦月甚至忍不住想，李悠南真的是一个拿到船长资格还不到几个月的新手船长吗？
李悠南建造这艘游艇的终极目標是环球航行。
儘管首次的环球航行大概会在赤道上的无风带进行，但是这艘船原本就拥有在极端海域航行的能力。
以后积累了足够的经验，或许会去其他的地方，包括北极之类的海域。
如果是南极的话，李悠南倒是没打算乘坐这艘游艇去。
但儘管如此，试航也绝对不是简单的从a到b的过程。
因为有著这样的终极目標，李悠南便需要验证这艘游艇在复杂岛礁及强风浪叠加区的性能。
——
这也是为什么李悠南的试航线路会刻意设计经过舟山群岛—一毕竟舟山群岛是我国近海岛礁最密集、浪涌最复杂的区域，能够在这里顺利通行，那么在南太平洋群岛的海域中大抵也就没问题了。
而验船师对试航的数据收集得极为认真。
离开舟山群岛后，游艇沿著事先设定好的航线继续往北前进。
此时李悠南他们所在的位置刚刚经过了舟山群岛最北部的嵊泗县。
他们的路线是从横沙岛往东南方向行驶一段距离，然后便直接朝著北方前进，不再经过横沙岛。
穿过渔山岛后，便直接绕过横沙，抵达长江入海口，隨后径直往青岛的方向前进。
接下来的航路，是李悠南的游艇刚刚离开舟山群岛、往开阔海域前进的关键节点。
前面的水道，是著名的渔业作业区，12月正值捕捞旺季，水流湍急，大潮汛期流速甚至可以达到三四节，流態复杂。
验船师开始对这艘游艇的一些重要数据进行採集验证。
不过对於秦月来说，接下来的这段线路倒是很熟悉，驾驶没什么问题。
李悠南確认没什么问题，才放心地四处溜达。
刚才的风浪唯一有影响的是任晓欢一一这小姑娘第一次坐船，儘管李悠南航行得已经极为平稳了，但这种程度的轻微晃动，还是让她產生了一定程度的晕船。
此时，卢志清正给她做一些简单的处理。
任晓欢被带到船体中部舱室的饭厅处，她脸色有些苍白，靠坐在靠窗的位置，持续望著海平面。
卢志清给她拿来了淡盐水，见李悠南也过来了，有些无奈地说：“刚刚吐了，得给她补充点电解质。”
任晓欢见到李悠南，勉强撑起一个笑容：“对不起啊，我————我太没用了。”
李悠南哈哈大笑：“还行吧，我看你的状態也不算是很严重，没事的，晕著晕著就好了。”
抵抗晕船其实也没什么特別好的办法，只能靠训练，坐船坐多了，身体就慢慢適应了。
任晓欢点了点头。
隨后李悠南又继续去看其他的房间。
此时刘璃和景超仪刚刚完成了对几个客房臥室的检查，她们两人的状態看上去挺不错的，也没有什么晕船的徵兆。
李悠南四处检查了一圈，確认这艘船的所有区域都没什么紕漏，心头不由得满意起来。
不过李悠南並没有在其他区域待太长时间，毕竟这片海域总的来说还是挺复杂的，他必须儘快回到飞桥上去主持大局。
再次来到驾驶舱，验船师正在和秦月討论著什么，见李悠南上来，验船师立刻带著些许敬意的语气说：“李船长，没想到您的船舶驾驶技术竟然这么厉害。”
秦月在一旁说：“刚才他还以为是我驾驶船通过的风浪区。”
“呵呵。”李悠南不在意地摇了摇头，“又不是什么很难通过的风浪区，换了你也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秦月摇了摇头：“危险当然不至於，不过绝对不会这么稳。”
此时验船师拿起手机说：“刚才我有一个朋友打电话过来，咱们这艘船刚才通过风浪区正好被他拍到了。”
“哦，我那个朋友在一艘科研船上，他的船上有用来进行科研工作的工业级无人机，正好在这片水域作业，还把视频发给我了。”
隨后验船师又说，“但我听秦大副说，你好像刚刚拿到船长的职业资格证是吗？”
李悠南笑著点了点头。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验船师感嘆道：“果然开船也是要讲天赋的啊。你有没有兴趣成为兼职航海顾问啊？”
“顾问？”
李悠南眨了眨眼睛，还没回答，对方又立刻补充道：“哦，是这样的，偶尔嘛，有一些航运集团的人，或者某些有私人游艇的老板，会有一些开展高端海上考察、联合开发海岛旅游资源的项目，会找到我们，让我们帮忙推荐一些有经验的航行顾问来进行一些合作。”
李悠南想了想，这也算是一个拓宽自己人脉的机会，没什么坏处，便答应下来了。
李悠南此时走到舵轮前，目光望向前面的海域，忽然又想到什么，说：“秦月，帮我启动多波束测深仪。”
秦月愣了一下，忽然想到前面的那片海域，去年和今年都发生过渔船和商船相撞的事件。
李悠南轻轻吐了口气。
眼下的游艇旅行，还算不上是悠閒的旅行，不过倒是没什么关係，过了这片海域，后面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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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屿在雾浪中时隱时现，黑瓦渔村被浪雾勾勒出朦朧的轮廓。
此时，原本素有仙山之称的舟山群岛多了几分野性。
远远望去，巨浪拍击岛礁，溅起数米高的白色水墙，与灰蓝色的天空形成强烈撞色。
驾驶舱內，李悠南將他端上来的那杯热咖啡放在台面，目光专注地向前望去。
船头劈开涌浪的v型白浪。
秦月在一旁说，“在舟山群岛这个时间段是高发强风的时间，12月份受冷空气、强寒潮，还有弯弯海峡狭管效应的影响，出现这样的大风非常正常。”
秦月说这番话时，目光一直注视著李悠南。
其实他的第一反应是李悠南可能会对这么大的风浪感到担心一毕竟李悠南是首次出海。
从心理角度来说，秦月当然不怎么相信李悠南的能力，只是受限於李悠南是船东，会给予足够的尊重。
但仅从能力上来说，一个刚刚上岗的船长就遇到这种等级的大风，秦月觉得自己有必要疏导他的心理。
“这样的风浪在海上是比较常见的。”秦月补充道。
其实，也是在给李悠南底气。
不过他显然错判了李悠南对风浪的认知——李悠南拥有的船舶驾驶技能，自然也带给他处置这种风浪的经验。
对於这种级別的风浪，李悠南自然丝毫不会担心。
“需要我安排船员行动吗？”秦月问道。
李悠南看了秦月一眼，笑了笑摇头：“不用了，这是我第一次当船长，第一次就让我自己来吧。”
隨后便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
首先安排薛勇关闭甲板通道舱门。
又安排陈新瑞用加固带二次固定锚机、接驳船等可移动装备。
再命令陈铁峰检查主机、辅机、冷却水循环系统。
做完这些，李悠南又通过vhf甚高频联繫船舶交通服务中心，报备航行计划调整，申请临时偏航权限。
听到“偏航权限”，秦月愣了一下，但很快看向海图就明白了李悠南的意图一这条偏航路线刚好避开东极岛与青浜岛之间的浪涌叠加区。
“你还有什么补充的吗？”李悠南问道。
秦月回过神来，摇摇头：“没————没有。”
他的目光再次望向海图，心情有些复杂。
李悠南的每一条指令看似不复杂，应当是一个成熟船长第一时间就能想到的，但能够在首次登船时便如此有条不紊、条理清晰地做出部署，已经是一个成熟船长应具备的素质了。
饶是他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而点睛之笔是那个报备航行计划的调整，说实话，这是连他都暂时没有考虑到的细节————这意味著李悠南对这片区域的海况极为熟悉。
“秦月，切换成手动舵。”李悠南说。
秦月点点头依照指令操作。
隨后李悠南站在驾驶台旁边瞭望，自光则放在雷达回波上，快速调整相关参数。
他的目光落在海上，通过肉眼观察的海浪情况和船上那台军工级雷达带来的信息，大脑快速运转。
很快，他得出了判断。
“短期周期风浪大概两米左右，叠加长周期涌浪，浪高三米左右。”
李悠南喃喃自语，隨后默默测算了一下，“60度————”
“如果继续直行，將直接撞击涌浪。”
秦月听到李悠南的判断，迟疑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一这么短的时间就得出了判断。
李悠南摸了摸下巴，虽说以这艘游艇的结构，就算直接撞击涌浪也不可能损伤船体，但肯定避免不了甲板上浪和船身纵摇。
此时风速从最初的5级快速攀升至7级，甲板上的固定索开始有哗啦啦的异响。
很快他便有了决策。
李悠南直接开口指挥航向调整至315度，航速降到8节。
他盯著横摇角度仪，开始下达指令。
秦月有些诧异地看了看李悠南，他的脑袋里一下子就跳出来几个字——z字绕浪航法。
这是一种专业航行技能。
很多国家都將这项技能纳为高级船长证书的考核內容，属於进阶技能的范畴。
所谓z字绕浪航法，是让船首以斜角度迎浪航行一段距离，再转向另一侧相同的角度，形成z字形轨跡的操作方法。
虽然这是一种標准的航行操作，但在实际操作时並不那么好掌握。
因为波浪具有欺骗性，实际海浪並非规则排列，尤其在舟山群岛这种复杂水域，地形会导致波浪折射和叠加，局部浪高可能突然增加，让判断更加困难。
在这里使用这种z字绕浪的航行操作方式比其他水域更加困难。
李悠南此时將眼睛和仪器收集到的信息快速在脑海中计算、判断，下达指令时清晰又果决。
秦月也不由得被李悠南的专业与篤定感染，一丝不苟地操作著手动舵。
要知道这艘游艇毕竟达到了55米级，虽然稳定性很好，横摇周期比小型船更適合z字操作，但转向惯性大、响应延迟，修正动作需要提前预判。
这一切都考验著李悠南这个船长的判断力。
原本秦月是打算自己来掌舵的，但李悠南丝毫不给他表现的机会。
而身为前军人的职业习惯，让他在面对李悠南的指令时没有丝毫犹豫。
如此航行了十几分钟，风速持续提升，很快就来到了8级，涌浪的高度已经突破三米。
李悠南立刻下达指令：“启动压载水控制系统，向左侧压载水舱注入20吨海水，右侧排出5吨，保持左右舱差不超过三吨。”
隨后，李悠南见游艇已经驶入东极岛与庙子湖岛之间的狭窄水道，部分区域出现了涌浪叠加的情况。
李悠南不容置疑地说：“我来掌舵。”
秦月愣了一下子，虽然犹豫，但还是老实地让开让李悠南亲自掌舵。
李悠南的眼睛紧盯浪形的变化，每一次浪头接近船身的时候，他都做出了小幅的修正。
一旁的秦月有些吃惊地看著李悠南的微操，当迎风侧浪头即將撞击船舷的时候，李悠南总能以极为精准的角度，让船身轻微顺浪滑行，减少横摇；而当浪头过后，他又能以相同的精度回到原航向。
与此同时，李悠南的指令还不断通过指挥系统传递到轮机室去，同步进行著船压的调整。
隨著风浪越来越大，李悠南的心情却越发的淡定起来。
因为他掌舵航行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了，这种技能带来的能力，在真正进行了实际操作后，那种融会贯通的体验逐渐让他进入了一种人船合一的状態。
而旁边的秦月则是越看越惊讶。
因为————李悠南的航行姿態是真的太优雅了。
李悠南在驾驶台的姿態始终放鬆。
秦月注意到李悠南的双手是轻握著舵轮的，不像他之前是捏紧了舵轮。
此时甚至隨著风浪越来越大，反而李悠南的目光越发的平静，下达指令时语速越发的平稳，並且每一次指令的时间间隔非常均匀。
这意味著李悠南的所有指令，都是成竹在胸的。
秦月之前觉得自己是有能力做船长的，事实上，確实也是这么想的，自己是这艘船的大副，李悠南是船东，船长更多的是一个虚职。
然而此时李悠南展现出来的能力，才让他真正明白，原来李悠南在船舶驾驶上竟然有这么高的水平。
只是內心自然不免疑惑起来：当船长还是经验更重要一点吧，李悠南是怎样做到的呢？
而李悠南在驾驶这艘船的时候，也趁著这个机会在检验著其他船员的能力素质。
最让他感到惊喜的就是轮机长老陈了，他总会提前一分钟检查主机的状態报告，根本不需要下达指令。
而此时秦月则老老实实地干起了瞭望员的工作，在绕弯的时候，他的预警和李悠南的操作预判几乎完全同步，整个沟通没有丝毫延迟或者重复的指令。
这种航行的体验非常的完美，这意味著船上的每一个人都形成了一个有序的整体。
秦月没有想到，第一次航行、第一次遭遇这样的风浪环境，船员们竟然配合得便如此默契，这不由得让他对接下来的旅途也充满了信心。
浪虽然越来越大，风也越来越大，很快就突破了9级，但是，反而船更加的稳定。
此时，李悠南发现前方有破碎的白浪区，浪高突然增加了將近一米。
李悠南根本没有等待秦月的瞭望预警，便提前调整航向，同时將航速降低到6
节。
秦月的预警深深卡在喉咙上，隨后，船身斜切白浪区边缘，没有丝毫顛簸便通过了。
他的心头不由得出现了“完美操作”四个字。
是的，完美的操作，从来不需要事后补救，而是提前化解隱患。
李悠南的这种预判能力实在是太老练了，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操作。
再看仪錶盘上的数据，所有的关键数据都处於超安全閾值內，尤其是横摇角度，当李悠南亲自掌舵后，始终稳定在两度。
要知道，一般的专业高级船长也只能控制在5度以內。
秦月对自己的掌舵能力还是很自信的，但他自认为自己最多也就控制在4度內。
此时明明是在大风大浪中，甚至部分地方有三四米的交叉浪，但船身始终保持在轻微倾斜但不摇晃的状態。
甚至李悠南刚才端上来的那杯咖啡，杯放在驾驶台的桌面上，稳稳的，没有防滑垫也不滑落。
天空中，有一架科研用的工业无人机正在拍摄著这一幕：只见船身倾斜浪面时，浪花沿著船舷的防浪板平稳滑落，形成一道规整的白色水线，整个船的姿態仿佛游艇在浪尖滑行，而非在浪中穿行。
某一艘科研船內，嘹望员也有一些惊讶：“这艘船的舵手有点厉害呀，这个z
字轨跡简直就像教科书一样，我从业20多年还没见过55米游艇在这种海况下能稳成这样。”
上午10点，游艇终於驶离了核心风浪区，进入岱衢洋海域，风速也降到了6级左右，涌浪的高度目测来看不到1米5了。
李悠南见状拍了拍旁边秦月的肩膀，说：“恢復自动舵模式，航向调整回正北，再把航速提升到12节。”
隨后，李悠南用广播命令所有船员检查设备。
很快，依照每个人的工作职责，传来了全船的状態情况报告：“报告，甲板固定完好。”
“报告，主机辅机运行正常。”
“报告，压载水舱液位平衡，所有物资无损坏。”
李悠南笑了笑，点点头，隨后看到桌上的咖啡才想起来，自己竟然忙得连咖啡都忘喝了。
但端起来才发现咖啡已经凉透了，他微微嘆了口气，心里想著关羽温酒斩华雄，自己却做不到温咖啡掌舵过风浪。
都怪风浪持续太久了。
下次要不然自己就单手掌舵，单手喝咖啡？
李悠南安排秦月继续掌舵航行，自己则慢悠悠地从驾驶舱出去，打算看看其他区域的情况。
而此时，验船师刚好从轮机室出来，一看到李悠南从驾驶舱出来，便佩服地说：“我从业这么多年，还没有遇到过这么稳的舵手呢。李船长，看来你找了一个好大副啊！”
李悠南愣了一下子，眨眨眼睛，只是笑了笑：“呵呵，是啊，是啊。”
“李船长，接下来风浪会越来越小了，我要上去整理一下航行数据。”验船师说。
李悠南点了点头：“请便。”
隨著验船师上到驾驶舱，李悠南则下到了底层甲板，去看轮机室的情况。
此时陈铁峰刚刚完成了对轮机的检查，见李悠南下来，立刻打招呼道：“船长。”
李悠南是带著目的下来的，他直接开口道：“把我们刚才航行的主机启动效率、燃油消耗、抗浪性及参数等等数据都记录下来，这些数据可以形成冬季近海航行优化报告，后期我们可以用这些数据来进一步对游艇升级。”
陈铁峰愣了一下子，立刻点头去做这些事了。
而李悠南则站在底层甲板上目光望向了远处那些小小的涌浪，心里有趣的想著，在这种大海上，才有真正极好的浪。
这种浪，衝起来肯定比近海滩上的那些浪爽得多。
与此同时，验船师来到了驾驶舱內：“大副先生，我上来整理一下航行数据。”
秦月点了点头：“好的，没问题。”
很快，两人便一起將航行数据整理出来了。
而当这些数据被直观地展现出来时，就更显得令人惊讶了。
他们在9级左右的大风浪中持续航行了两个半小时，游艇累计航行20多海里，平均横摇角度仅仅3度！
要知道，同级別的游艇常规水平在6~8度。
此时，验船师已经足够惊讶了，他又对比了一下在轮机室整理的油耗数据，只见油耗仅仅比平静海况增加了15%左右。
验船师看向秦月的眼神已经变成了绝对的信服：“秦大副，刚才的极端海况操控实在是太让人惊讶了，我觉得你刚才的操作完全可以看作是教科书一般的操作啊。”
秦月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嘆了口气说：“事实上————刚才的操作是我们的船长亲自掌舵的。”
验船师愣了一下子，下意识地问道：“他亲自操作的？你是说李先生，这艘船的船东？”
秦月看了验船师一眼，认真地说：“他是船东，但首先是我们的船长。”
说这话的时候，秦月的表情是极为钦佩的，刚才李悠南的操作已经完全折服了他。
事实上，这种程度的风浪並不能算是多么巨大的困难，毕竟这么一艘军工级的游艇，当然不可能在这种程度的风浪下就造成多么夸张的损失。
而李悠南真正厉害的地方，也不是克服了多大的困难，而是在这样的极端环境下做到了从容精准、零失误。
別人在3~4米的交叉浪中，就算没有什么大的损失，船体的摇晃肯定是避免不了的，一船的新人团队，恐慌大抵也避免不了，但李悠南却让游艇如履平地，这几乎已经是降维打击般的掌控力了。
此时，秦月甚至忍不住想，李悠南真的是一个拿到船长资格还不到几个月的新手船长吗？
李悠南建造这艘游艇的终极目標是环球航行。
儘管首次的环球航行大概会在赤道上的无风带进行，但是这艘船原本就拥有在极端海域航行的能力。
以后积累了足够的经验，或许会去其他的地方，包括北极之类的海域。
如果是南极的话，李悠南倒是没打算乘坐这艘游艇去。
但儘管如此，试航也绝对不是简单的从a到b的过程。
因为有著这样的终极目標，李悠南便需要验证这艘游艇在复杂岛礁及强风浪叠加区的性能。
——
这也是为什么李悠南的试航线路会刻意设计经过舟山群岛—一毕竟舟山群岛是我国近海岛礁最密集、浪涌最复杂的区域，能够在这里顺利通行，那么在南太平洋群岛的海域中大抵也就没问题了。
而验船师对试航的数据收集得极为认真。
离开舟山群岛后，游艇沿著事先设定好的航线继续往北前进。
此时李悠南他们所在的位置刚刚经过了舟山群岛最北部的嵊泗县。
他们的路线是从横沙岛往东南方向行驶一段距离，然后便直接朝著北方前进，不再经过横沙岛。
穿过渔山岛后，便直接绕过横沙，抵达长江入海口，隨后径直往青岛的方向前进。
接下来的航路，是李悠南的游艇刚刚离开舟山群岛、往开阔海域前进的关键节点。
前面的水道，是著名的渔业作业区，12月正值捕捞旺季，水流湍急，大潮汛期流速甚至可以达到三四节，流態复杂。
验船师开始对这艘游艇的一些重要数据进行採集验证。
不过对於秦月来说，接下来的这段线路倒是很熟悉，驾驶没什么问题。
李悠南確认没什么问题，才放心地四处溜达。
刚才的风浪唯一有影响的是任晓欢一一这小姑娘第一次坐船，儘管李悠南航行得已经极为平稳了，但这种程度的轻微晃动，还是让她產生了一定程度的晕船。
此时，卢志清正给她做一些简单的处理。
任晓欢被带到船体中部舱室的饭厅处，她脸色有些苍白，靠坐在靠窗的位置，持续望著海平面。
卢志清给她拿来了淡盐水，见李悠南也过来了，有些无奈地说：“刚刚吐了，得给她补充点电解质。”
任晓欢见到李悠南，勉强撑起一个笑容：“对不起啊，我————我太没用了。”
李悠南哈哈大笑：“还行吧，我看你的状態也不算是很严重，没事的，晕著晕著就好了。”
抵抗晕船其实也没什么特別好的办法，只能靠训练，坐船坐多了，身体就慢慢適应了。
任晓欢点了点头。
隨后李悠南又继续去看其他的房间。
此时刘璃和景超仪刚刚完成了对几个客房臥室的检查，她们两人的状態看上去挺不错的，也没有什么晕船的徵兆。
李悠南四处检查了一圈，確认这艘船的所有区域都没什么紕漏，心头不由得满意起来。
不过李悠南並没有在其他区域待太长时间，毕竟这片海域总的来说还是挺复杂的，他必须儘快回到飞桥上去主持大局。
再次来到驾驶舱，验船师正在和秦月討论著什么，见李悠南上来，验船师立刻带著些许敬意的语气说：“李船长，没想到您的船舶驾驶技术竟然这么厉害。”
秦月在一旁说：“刚才他还以为是我驾驶船通过的风浪区。”
“呵呵。”李悠南不在意地摇了摇头，“又不是什么很难通过的风浪区，换了你也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秦月摇了摇头：“危险当然不至於，不过绝对不会这么稳。”
此时验船师拿起手机说：“刚才我有一个朋友打电话过来，咱们这艘船刚才通过风浪区正好被他拍到了。”
“哦，我那个朋友在一艘科研船上，他的船上有用来进行科研工作的工业级无人机，正好在这片水域作业，还把视频发给我了。”
隨后验船师又说，“但我听秦大副说，你好像刚刚拿到船长的职业资格证是吗？”
李悠南笑著点了点头。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验船师感嘆道：“果然开船也是要讲天赋的啊。你有没有兴趣成为兼职航海顾问啊？”
“顾问？”
李悠南眨了眨眼睛，还没回答，对方又立刻补充道：“哦，是这样的，偶尔嘛，有一些航运集团的人，或者某些有私人游艇的老板，会有一些开展高端海上考察、联合开发海岛旅游资源的项目，会找到我们，让我们帮忙推荐一些有经验的航行顾问来进行一些合作。”
李悠南想了想，这也算是一个拓宽自己人脉的机会，没什么坏处，便答应下来了。
李悠南此时走到舵轮前，目光望向前面的海域，忽然又想到什么，说：“秦月，帮我启动多波束测深仪。”
秦月愣了一下，忽然想到前面的那片海域，去年和今年都发生过渔船和商船相撞的事件。
李悠南轻轻吐了口气。
眼下的游艇旅行，还算不上是悠閒的旅行，不过倒是没什么关係，过了这片海域，后面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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