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李玲玲的心理干预
    营地本就是建在学校。虽然是体积较大的中学,但依旧有不少儿童书籍和一些文具、玩具可以提供给孩子。
    几童活动室內,彩色的地垫铺展了大半个房间,积木搭成的小城堡歪歪扭扭靠在墙角,绘本散落在矮桌上,窗户还有孩子们的涂鸦。
    这里和正常城镇里面正经的儿童娱乐区肯定没法比,但也是如今整个营地最精致、也是最温馨的地方了。
    这也要归功於负责人尽心尽力的布置。
    李玲玲刚踏进门,紧绷了数日的神经骤然鬆弛,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靠窗的小椅子上—名为念念的女孩靠在那里,小手不停挠著胳膊。
    李玲玲也是两天前才知道小女孩的名字。之前第一次在夜晚的安置点见到对方的时候,小女孩在熟睡,李玲玲只和孩子的母亲有沟通;隨后便是营地【群体癔症】急性爆发保护对方的时候,那种情况更是没机会閒聊。
    直到两天前对方出现在这个儿童区,李玲玲才有机会深入去了解这个女孩,知道了对方的名字。
    只是,这或许不是一件好事——
    “玲玲姐姐————”看到李玲玲出现,原本像只无措小兽的女孩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李玲玲身边后,自然而然地牵住了李玲玲的衣角。
    “念念今天乖不乖?”李玲玲半蹲下来,视线与小姑娘平齐,顺势握住她的小手。
    李玲玲另一只手轻轻拂过念念胳膊上的红疹:“今天胳膊还痒吗?姐姐给你的药膏有没有按时涂呀?”
    念念摇摇头:“不痒啦————”
    她顿了顿,小眉头轻轻皱了皱,又飞快舒展开,仰著小脸问:“姐姐,你今天还教我摺纸船吗?上次你折的那只我放在枕头旁边了,每天睡觉前都要摸一摸————”
    “念念想学,姐姐就教。”李玲玲笑了笑。
    她心里像是被什么温软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鼻尖微微发酸,却不是难过,而是一种久违的充盈感。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特意留著的彩纸一是柔和的天蓝色,像灾区难得放晴时的天空。
    指尖翻飞间,船身、船帆渐渐成型,李玲玲还特意在船帆上折了个小小的爱心,用指尖轻轻压平:“这次给你折只带帆的,风一吹,帆就能带著船跑。你和妈妈都能够在船上————”
    “摺纸船”是哄小孩子的游戏,但是在当下的情景中,也是《儿童心理学》
    范畴的【象徵化安抚】的技巧具现。
    李玲玲不是单纯在这里“照顾小孩”,而是同步锻链自己的心理干预技巧。
    为此南祝仁特地教导过她。
    【安抚不是复杂的理论,而是让对方感受到“你的心愿被我看见”。】
    对於摺纸船这种貌似哄小孩的技巧,一开始李玲玲还觉得过於简单、以至於不上心。但是隨后在尝试陪孩子们摺纸的过程中,她自己竟也莫名觉得平静。
    这对李玲玲来说很新奇。
    过去给病人护理时,她总带著一股“必须做到完美”的紧绷感,仿佛只有拼命付出,才能抵消“自己不够好”的焦虑;可此刻低头摺纸的动作,简单、重复,却让她感受到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压力的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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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她就开始主动学习愈发多样化的摺纸技巧,以至於现在能给房间內的每个孩子都叠出不一样的纸船。
    此刻念念捧著纸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船帆上的爱心。
    李玲玲看到念念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裹著粉色纸的水果—纸已经被揉得有些皱了,显然揣了很久。
    “姐姐,给你吃,这个很甜————”
    “谢谢念念。”李玲玲接过果。
    李玲玲突然有一种飘了很久之后终於稳稳地落了地的感觉。
    看著小女孩此刻亮晶晶的眼睛,她心里都在考虑回医院之后要不要申请转去儿科了。
    就在这个时候,几童活动室的门突然被敲响。
    咚咚咚——
    “玲玲?”一个护士同事的头探了进来。
    “怎么了?”
    护士招手让李玲玲到身边,隨后压低声音:“有两个家长出院了,要把孩子领回去。”
    “好。”李玲玲点头。
    这里的一部分孩子,是因为可怕的意外所以只能留在这里。
    还有一部分比较幸运的,则只是暂时在这里被照顾——比如家长在医疗点接受治疗,暂时失去了看护孩子的能力。
    如今家长身体恢復,自然要把孩子接走。
    李玲玲向同事问了名单,轻声地、儘可能不惊动其他孩子地把名单上的孩子领出来。
    但哪怕刻意做了掩饰,这些孩子还是在活动室外面发出了小小的欢呼声。
    传进了活动室里面。
    这本来应该是荡漾的、撞得人心头髮痒的声音。李玲玲在一瞬间確实也为此翘起了嘴角。
    但很快李玲玲心里又颤了一下,赶忙回头。
    她身后的念念,刚刚因为纸船而亮起来的眼睛已经像是被乌云突然遮住的星星,一下子就暗淡了下去。
    眼泪很快开始在眼眶里面打转。
    “姐姐,他们的妈妈是不是来接他们了?”李玲玲听见念念问道。
    这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
    在现在的环境中,似乎有很多这样聪明的孩子。
    “姐姐,我妈妈什么时候才能来呀?妈妈是不是————是不是,不要我了?”
    最后几个字刚说完,念念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
    她的手死死攥著李玲玲的衣角,力道大得像是怕一鬆手,连李玲玲也会消失一样。
    在上次【群体癔症】急性爆发之后,虽然有南祝仁及时应对,让现场情况比大家想像中好了很多。
    但依旧有小部分重度感染者、以及个別中度感染者被医疗隔离。
    南祝仁也对此给李玲玲做了解释。
    首先,医疗隔离是为了阻断情绪与行为传染。群体癔症具有强烈的群体性传播特性,中重度感染者会有剧烈躯体不適、认知偏差固化及行为失序,其哭闹、
    抽搐、极端言论等易引发其他村民效仿,加剧恐慌循环。隔离可切断传播链条,是为了避免刚稳定的局面反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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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次,医疗隔离能保障医疗干预精准性。中重度患者多伴隨脱水、电解质紊乱、皮肤破损等躯体问题,部分重度患者出现意识模糊,需医疗团队实时监测生理指標、开展对症治疗,隔离能集中医疗资源,避免混合安置导致的漏诊、延误治疗风险。
    最后,就是为心理干预创造条件了。中重度患者的“磕头治病”一类的认知偏差更顽固,需一对一进行深度和专业的干预,隔离可排除群体环境中跟风言论、行为的干扰,避免干预效果被外界因素抵消。
    南祝仁这两天就是在进行这种层面的心理干预。
    念念的母亲就是被医疗隔离的感染者之一。
    这些道理,南祝仁都和李玲玲讲过。
    李玲玲在理性层面上都懂。
    但此刻,念念吐出的“妈妈不要我了”六个字,依旧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猝不及防地戳进李玲玲的心口。
    她突感手脚冰冷,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记忆深处的一些东西像是洪水一样翻涌了上来————不,不是“像洪水一样翻涌了上来”,甚至那些记忆中本身就有洪水翻涌。
    李玲玲下意识就想躲开这让她窒息的场景—一这个刚刚还让她有满足感、充盈感的活动室。
    但李玲玲的脚步硬生生停住了。
    因为念念拽著她的衣服。
    小孩子的力气不大,若是李玲玲一心想要走的话,轻而易举就能挣脱。
    但李玲玲就是硬生生停住了,好像小女孩此刻手上有超过千钧的力量。
    嘶——呼—
    李玲玲先是深吸了一口气,感受周围环境的气味;
    隨后伸手按住自己的肩膀,轻轻摩掌,那里有一道已经癒合、但依旧崎嶇的疤痕;
    隨后她低头,看向地面,一块块、一种顏色一种顏色地,分辨那些地垫的顏色。
    嘶——呼—
    又是一次深呼吸。
    一次简单的【接地】完成。
    “念念————”
    李玲玲转身,轻轻抱住了小女孩的身体,把她护在怀里。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怀里的小姑娘在发抖,耳畔还有因为哭泣而带来的鼻音。
    “念念,姐姐在呢,姐姐不会走的。”
    李玲玲作为成年人、在南祝仁的多次干预下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
    但小女孩显然不具备这种能力。
    李玲玲的安慰真情实意,但是苍白的语言显然没法止住孩子的哭泣。
    一个想法突然在李玲玲的脑海中浮现,然后是隨著这些想法组织出来的措辞,进而组合成了一大段话。
    李玲玲想要说什么,但是这段话从肚子里升起后好像就堵在了她的喉咙里,发胀、发沉,以至於没有办法现世。
    “姐姐————”
    小女孩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
    李玲玲深吸一口气,像是突然有了力量:“念念。”
    她低头,在念念耳边轻声:“姐姐小时候————也怕过被丟下。那感觉就像”站在漆黑的屋顶上————周围只有,只有风雨哗啦哗啦的声音————看不到任何人,也听不到任何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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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声音先是颤抖的,隨后一点一点稳下来。
    “姐姐当时————心里慌得厉害,觉得全世界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一我那时候也以为”,爸爸妈妈不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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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语气很软:“但妈妈不是不要你,她只是生病了,没办法立刻来接你。
    妈妈现在一定也在想你,想得不得了的。”
    念念吸了吸鼻子,把脸埋在李玲玲的肩膀上:“姐姐也等过妈妈吗?”
    “等过的。”李玲玲答道。
    念念抓著李玲玲的衣服,声音闷闷的:“那姐姐的妈妈————她最后找到姐姐了吗?”
    李玲玲愣了一下。
    隨后她似是回答、又似是没有回答,似是只是为了安慰眼前的女孩道:“妈妈不会丟下自己的孩子的。”
    李玲玲也不知道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但似乎和她之前想的不太一样。有一些奇怪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情绪,正从她的心里升起来。
    李玲玲暂时按下了这些东西,继续安慰了念念一会。
    隨后一天的时间里,她脑子里面都是念念一一这种情况之前也发生过,因为她对於这个自己亲自在安置点保护过的孩子额外有感情。
    但今天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念念的话在她的心里格外有分量。
    当晚工作结束后,李玲玲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里是个走廊,灯光忽明忽暗,墙面有斑驳的影子晃动。地面覆著一层极薄的凉意,似乎是水,漫过脚底,流动得无声无息。
    她站在走廊里面,掌心攥著个形状不明的物件,触感微凉,轮廓模糊。
    她感觉前方不远处好像有个小小的身影蹲在朦朧的亮斑旁,动作轻缓,看不清具体姿態。但是似乎在发抖,在哭泣。
    於是梦里的她迈开脚步,一步步往前挪。走到亮斑边缘时,她掌心的物件轻轻动了一下,依旧辨不清模样。
    再想往前,就飘起了一层薄雾,挡住了去路。但她没有停步,继续往前,雾沾在皮肤上,没有湿冷感。隱约有个轮廓在雾后晃动,像是什么岛屿一样的东西的剪影,又像是移动的光影,始终隔著一层朦朧,看不真切。
    最后等她想要再往前的时候,整个空间的灯光闪了两下,她从梦里甦醒。
    白天,李玲玲在结束自己的日常检查之后,再也忍不住。
    “南老师现在在做干预吗?”她径直来到医疗隔离点,找了熟悉的同事问道。
    同事理所当然掌握著南祝仁的动向,给李玲玲指明了方向:“之前南老师结束一个干预后就没过来了,现在应该在休息室吃饭吧?”
    李玲玲径直走去休息室,敲门。
    咚咚咚——
    “咔嚓”一声门打开,南祝仁的脸出现。
    顺著打开的门,李玲玲闻到一股饭菜香,也看到房间里面还有一个扎著高马尾、穿著衝锋衣的女生。
    她认识,没记错的话这女生也是北都过来的,是法律援助志愿者,之前还被周指挥安排和白教授课题组一起工作。
    理论上这女生和李玲玲也是同事,但李玲玲当时莫名觉得心里不舒服,因此她们交流不多,不太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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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李玲玲心里却没有任何其他情绪產生,她只有一个念头。
    “是玲玲啊。”南祝仁先开口了,“我正打算去找你呢,什么事?”
    “南老师,嗯————我过来是想问一下,你还记得念念吗?”
    对於小女孩的情况,李玲玲也是有和南祝仁交流过的。
    “记得,怎么了?”
    “她妈妈不是在隔离嘛,在做心理干预呢。”李玲玲小心翼翼问道,“我想问问,念念妈妈大概什么什么时候能够结束隔离?如果可以的话————南老师能不能格外关注一下?我不是说你现在不关注啊————”
    这话说出口李玲玲就有些后悔了,身为医疗工作者,她平时最討厌的就是这套话。
    南祝仁却笑了:“我找你也是想要说这个事情呢。”
    李玲玲听见南祝仁道:“念念妈妈下午有一个心理干预。但是这个干预我想要你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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