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市场规律的洪流(6000字)
    半个月后。
    光明批发市场的小商品百货批发区开张。
    与服装区整齐划一的货架不同,小商品区展现出一种混合著粗与活力的烟火气息。
    几车的光明牌塑编袋、菜篮、箩筐堆积如山。
    厚实耐用、价格比镇上供销社便宜近四成的塑编袋立刻成为抢手货。
    进货的不仅是货郎,许多乡里小集体厂的採购员也闻风而至,这些袋子是绝佳的农副產品包装物。
    更大的热点在鞋帽区。
    一排排刚刚从代工点运抵的塑革鞋码放整齐!
    款式大多是简单的平跟男款懒汉鞋、女款搭祥鞋、以及大量仿军绿解放鞋款式的塑胶底帆布鞋。
    顏色有黑、蓝、军绿、少量絳红。
    做工谈不上精细,用料也普通,但那价格牌让所有进来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一双解放款塑革鞋只要1.8元?
    一双女式搭祥塑革鞋1.5元?!
    这几乎是国营商店同类布鞋或胶鞋价格的三分之一甚至四分之一!
    “这能穿不?”一个货郎拿起一只掂量。
    “叔,你试试!”负责这摊位的正是鞋厂派来的一个老师傅,粗糙的手拿起一只鞋使劲儿一一揉,“喏,看这鞋底胶,看这面料韧劲儿。”
    “不是上等货,但绝对结实耐造,咱们乡下地里干活,城里做工干活,跑个脚力,穿个两年没问题,关键是便宜,你卖个两块五一双,都有得赚。”
    货郎的眼睛立刻亮了。
    便宜,耐磨!
    这不正是最底层老百姓最需要的吗?
    拿货!
    没什么好犹豫的。
    而那些琳琅满目的小商品摊位上更是人声鼎沸。
    “毛巾!纯毛巾!”
    “纯白线、五色线!论斤称、论绞买都行!”
    “铁皮手电筒,三节电池装!”
    “塘瓷洗脸盆!摔不烂!”
    “百雀羚雪膏,单盒、整盒批发价!”
    “还有万金油、清凉油!夏天的紧俏货!”
    小商品区,张有財亲自坐镇。
    他招的那些店员们正大声的吆喝起来。
    百货商店有的,这里也有。
    百货商店没有的,这里还有!
    顿时就吸引了大量商贩的注意力。
    其中还有不少是张有財的老主顾了,也全都被吸引了过来,使得小商品批发区变得越发的热闹起来。
    货郎们如同掉进了米缸的老鼠,眼晴都看了,手里的本子飞速记录著品名、价格。
    他们敏锐地察觉到,把这些小玩意儿搭配衣服鞋包一起走村串乡,不仅能多赚钱,更能吸引更多顾客。
    以前跑几家店才能买齐的东西,在光明批发市场,一次性全部搞定,能省下大量时间用来休息了!
    人流摩肩接,比服装区刚开张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空气中混杂著新塑革鞋的胶味、布匹的味道、塑料製品的气息,还有汗水和食物混合的市井烟火气。
    与此同时。
    相隔不远的瑞安县国营第一百货商店,却是冰火两重天。
    经理室。
    宋明理脸色灰败地听著几个柜组负责人的匯报。
    “宋经理,鞋子柜——·彻底没生意了!一个上午,就卖出去两双童鞋—”
    “毛巾、塘瓷盆、香皂—根本卖不动,对面光明市场价格太低了,咱们的成本价都比他们批发价高!”
    “服装就更別提了,除了真得讲究点式样的人还看看,工装、普通衬衣根本没人看,问价的都没有!”
    宋明理猛地一拳砸在办公桌上,“他们是土匪!是扰乱市场!是割社会主义的尾巴!
    再便宜,那也是劣质货!老百姓会吃亏的!我们要揭露!要举报!”
    他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然而,下面的柜组长们却眼神闪烁,甚至带了一丝麻木和漠然。
    其中一个老柜长需道:“宋经理,举报——上次工商局来过了,不也没查出啥嘛,人家手续好像真的挺齐,报纸上都登了表扬文章.——”
    “报纸?!那是给个体户唱讚歌!是犯错误!”宋明理咆哮著,但声音明显底气不足。
    他自己何尝不明白,一號文件是尚方宝剑,陈光明的每一步都刻意踏著政策的步点。
    宋明理颓然跌坐在椅子上,盯著窗外光明市场方向传来的隱隱约约的喧囂声,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彻底冻僵了他的心。
    这不是抢生意,这是掘根!
    是市场规律的洪流,无可阻挡。
    百货商店的柜檯,从未如此刻般空旷冷清。
    光明市场小商品区的爆发,犹如在平静的零售湖面投入了一颗深水炸弹。
    其影响远超之前单一服装品类造成的衝击。
    首先,是货郎队伍的质变与扩张。
    过去,货郎主要靠衣服、少量日用品支撑。
    如今,配齐货成为可能。
    每个货郎,尤其那些负责偏远区域的,出发前必到光明市场小商品区转一圈。
    挑货郎的担子,再也不是单调的包裹,而是变成了流动的微型杂货铺。
    塑革鞋成了主力军,以其匪夷所思的低价和实用耐磨的特性,迅速取代了布鞋在普通劳动者、尤其是农妇、脚夫和孩童脚上。
    货郎一声吆喝:“结实耐穿塑革鞋!一块五一双!”
    就能瞬间围拢一群犹豫又渴望的主顾,光明塑编袋也无处不在。
    家庭主妇用它装米、买菜、做收纳,比脏了难洗的布口袋好用太多,小商贩用它盛放零散乾货,甚至田间地头也能看到它们装满草料或工具的影子。
    日用小百货更是受欢迎,这些小玩意儿单件利薄,却撑起了巨大的消费频次和货郎的钱袋子。
    货郎的路线变得更有效率,停留时间更长,销售额成倍增长。
    光明市场登记在册的货郎数量在政策保障和利益驱动下,悄然突破三百人。
    他们编织的这张零售网络,其深度、广度和渗透力,是固守县城和集镇的百货商店望尘莫及的。
    如果说之前的服装衝击让百货商店感到剧痛,那么小商品的全面开,则是缓慢的室息。
    百货商店赖以生存的根基,低值易耗的生活必需品销售,被连根拔起。
    价差成为不可逾越的鸿沟。
    光明市场的商品来源极其灵活。
    部分自有、部分直接对接產地作坊和小厂、部分採购自更便宜的小商品集散地。
    加上其批发为主、物流成本摊薄极低的运作模式,其终端售价普遍比国营百货便宜30%至50%以上。
    在温饱仍是主流的年代,这个价差如同天堑,足以决定老百姓用脚投票的方向。
    百货商店的柜檯日益空旷,不是真没货,毕竟一些计划商品还在调拨,而是消费者流失导致进货积极性大减,形成了恶性循环。
    而货郎那沉甸甸的担子、光明市场里堆积如山的货品,让老百姓清晰地认识到,不是没东西卖,而是那些国营柜檯的东西又贵又不好买!
    宋明理的愤怒咆哮在绝对的价格优势和市场洪流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百货商店的售货员们从最初的优越、观望,迅速滑向迷茫、沮丧。
    看著隔壁光明市场的喧囂与自己这里的冷清,一种强烈的被时代拋弃的感觉瀰漫在整个商店。
    汪师兄离职成功的示范效应仍在发酵,內部人心思变。
    那个建议职工去光明市场用工资条换点代金券的提议,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记者方锐再次捕捉到了这一剧变。
    他以此为主题,描述了货郎担子上那些廉价却点亮生活的塑革鞋、搪瓷盆、线与百货商店日益冰冷的柜檯形成的巨大反差。
    他在文中深刻指出:“当个体的活力挣脱所有不合理的,融入中央激活经济的洪流时,它所焕发出的不是混乱,而是前所未有的商品繁荣和社会服务能力的提升。”
    “光明市场及其辐射网络的崛起,与其说是对旧有商业体系的替代,不如说是对社会主义统一市场內涵的真正充实。”
    “其低价、灵活、深入末梢的特性,正是对计划经济为主,市场调节为辅精神的最佳践行。”
    “一些百货商店的困境,表面看是竞爭失利,深层则是机制僵化、背离群眾需求所必须付出的转型代价。”
    “改革的浪潮,终將荡涤掉所有不適应生產力发展的壁垒和惯性。”这篇报导再次在《浙南日报》引起热议。
    批发市场人流如织,汪师兄意气风发地指挥著日益扩大的团队,处理著前所未有的订单量和繁杂的品类。
    陈光明却在市场最鼎沸的时候,来到了分拣中心。
    他拿著销售报表,上面各种符號標记著不同区域的畅销品。
    “分抹的怎么样?效率如何?”陈光明问负责中心的原运输队骨干,现分抹中心主任陈明勇。
    “光明,速度是快多了,按你定的粗拣再细分的法子,加上咱编的简单区域码和货品码,大傢伙按图索驥,比之前乱鬨鬨翻找快几倍,一天三趟车都能及时装满发走!”
    陈明勇指看墙上手绘的分拣流程图和区域划分板,这是陈光明简化流水线和工位编码的土办法。
    工人们熟练地將各地供销点的进货单和实物进行匹配核对,然后根据货品代码迅速投入对应的货槽笼车,最后通过简单的滑道送往对应区域装车点。
    “好!”陈光明点头,但隨即话锋一转,指向报表上一些標红的区域,“看到没有?
    品类的需求分布,各地区差异越来越大,光快还不够,要更准,更要减少压库和缺货。”
    他指著地图,“塑革鞋,沿河村那一片代工点多,妇女多,中等號码和小码畅销,马站镇那边矿上临时工多,大號码的解放款塑革鞋和大號塑编袋需求猛增,陶山镇產陶器,包陶器用的稻草和软材料费工,咱们结实的中號袋反而好卖·还有毛巾、塘瓷盆这些,各地区热销的牌子、规格都开始出现差別了。”
    汪师兄和陈明勇听得心头一震。
    老板这心思太细了!
    市场大了,需求不再是铁板一块了。
    “所以,我们要升级。”陈光明的眼光仿佛已经穿透仓库,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分抹中心不能只分货,要成为咱们整个生意的大脑!”
    “第一步,汪经理,让各供销点和代工点统计负责人,每天,记住是每天,把前一天各类主要商品的实际卖出数、剩下的库存数,报到分抹中心来。”
    “王会计那边,我会让他派几个精干的学徒带算盘和帐本,专门到你这报导,负责录入这些销售数据和库存情况。”
    这是一个笨拙但在当时环境下极具前瞻性的构想!
    通过物流网络,开始採集最原始的销售终端数据。
    “明勇,你的人学会用这些数据,比如连续三天,某个款式某个號码鞋,在某几个点都卖光了,但报上来的库存显示临近仓库还有货,你就要主动调。”
    “把货挪到更缺的地方去,省得那边货郎著急,这边货物压著浪费库房,再比如,某种毛巾在a乡走得慢,在b乡走火爆,分货的时候就適当倾斜。”
    陈光明用手比划著名调配的动作,“分拣中心,不仅要快,更要准,要把库存周转起来,变成活的,这叫按需流转。”
    “第二步,我们要更快!”陈光明目光炯炯,“现在车都在县道省道上跑,曹主任划给我们物流中心的那片荒地,东边连看河道对不对?”
    “我看了,河道可以通小型货船,水路运输量更大、更省钱,你联繫水利和航管的人,评估一下修个简易货运码头需要多少钱,批文怎么弄,把货运码头建起来。”
    飞云江的水裹挟著泥沙,浑黄湍急。
    岸边荒草姜姜,几棵歪脖子柳树在江风中摇盪。
    陈光明踩著泥泞的滩涂,深一脚浅一脚,目光锐利地扫视著这片曹主任画给他的荒地东缘。
    正拧眉沉思,一道声音传来过来。
    “光明兄弟。”胡青山的笑声传来过来。
    陈光明回头笑道:“来了啊,青山哥。”
    “嗯,你约我,不管多忙肯定要来啊。”
    胡青山笑道。
    最近市场完全开放,胡青山也忙的不得了,赚了不少钱,前些时候还多买了好几条货船。
    “来帮我看看。”陈光明指著眼前这片荒芜的滩涂,“看看,曹主任给的地,要在这东头,我想弄个能走小货船的码头出来。”
    胡青山没立刻答话,他走到水边,蹲下身,抄起一把岸泥在手里捻了捻,又眯眼望向江心估算著水流,最后沿著滩涂来回走了几十步。
    末了,他抬手一指上游一处水势稍缓、岸边有块巨大礁石当屏障的河湾口。
    “那块!”胡青山肯定道:“看见那块大黑石没?稳得住船,底下多半是硬底,不是烂泥滩,好打桩,水也缓些,枯水期我估摸著还能剩个一米二三,吃水浅点的小机帆船、
    水泥船足够用了,要是这地方都不行,那这整片滩涂,就没戏!”
    陈光明顺著他的手指望去,心头豁然开朗,那片河湾的確比他自己瞎琢磨的地方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行!还是要听你们这些內行的。”
    他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青山哥,光有码头不行,得有人跑船,我这摊子越铺越大,拖拉机的运量到头了,还得靠水运来拉货。”
    “我想组个水运队,专门用来给批发市场拉货,把我们光明市场的东西,送到沿岸的供销点,再把各处的原料、特產拉回来,有没有兴趣再和我合作一把?”
    胡青山眼晴猛地一亮。
    他自然知道陈光明最近发展的有多好。
    平时只是帮著陈光明拉些货,就够他赚的了。
    而现在,陈光明要开发水运,这绝对是他的机会!
    除此之外,他也有自己的考量。
    父亲那边已经传回来消息,案子要重新审理了。
    如果父亲出来的话,原本的水运生意可以交给他父亲去干,他则可以把跟陈光明合作的新路线拉起来。
    “你信得过我,这水路,我替你跑了。”他道。
    陈光明也露出笑容来。
    隨后他问起了胡四爷的事情。
    最近確实有消息传出来,之前被抓进去的那些货郎们的案子都要重新审理,都很有希望能从里面出来。
    如果大家能出来,他绝对能多不少助力。
    接下来的日子。
    江边上那片荒滩彻底变了模样。
    胡青山指挥著招募来的本地壮劳力,全是些熟悉水性的汉子。
    挖沟、排水、平整地基,沉重的木夯一次次抬起、砸下,闷响声中,坚实的码头平台一寸寸向江中延伸。
    陈光明协调来的青石板源源不断运到,在木桩框架上铺开,一块块垒砌成坚固的泊位。
    另一边,曹主任也给了很大的帮助,硬是从几个县的老船厂、甚至临近省份的河港里,淘来了四条吨位不大的机帆船,船身旧了些,但柴油机被胡青山亲自敲打调试过,轰鸣声沉稳有力。
    还有六条吨位稍大、运量更可观的水泥驳船,虽然笨重缓慢,胜在稳当能装。
    每条船都经过了胡青山的检验,完全没问题。
    “这有靠山就是好啊。”胡青山羡慕道。
    陈光明听了也露出笑容,胡主任这步棋確实走的好,两个人现在也算是相辅相成的关係。
    码头建好之后,水运陈光明完全交给了胡青山。
    这一点胡青山是行家,他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的供销网络算是完全铺开了。
    不管是周围乡镇还是瑞安县城,甚至是隔壁的平阳县城和农民城,都已经把供销点给建起来了。
    只要东西生產出来,就完全不愁卖。
    现在,他反而要担心生產不出足够多的商品了。
    晚上。
    陈光明回了三家村的家里。
    现在已经月末了,同时也是发工资和算帐的时间。
    七月月末的清早。
    三家村光明製衣厂食堂那边飘来的浓郁鸡汤香气。
    大锅里翻滚著整只肥鸡,旁边案板上堆成小山的细白掛麵,是给全厂两百多號人的加餐。
    今日发薪日,陈光明也给大家加顿餐。
    王会计和出纳小吴將几大用粗麻绳扎好的钞票堆放在食堂长条桌上。
    工人们早早排起了长队,个个穿著厂里新发的靛蓝工装,喻喻的低语声里全是压抑不住的雀跃。
    她们的目光粘在那些钱堆上。
    “刘子,签这儿!”王会计翻开名册。
    排在头里的刘子赶紧上前,手指在粗布围裙上使劲蹭了蹭才接过笔。
    她看著王会计利落地数出七十五块三毛。
    崭新的三张十元、四张五元、五张一元,还有三个一毛硬幣,码得整整齐齐放进牛皮纸信封里。
    刘婶子双手捧著,激动不已。
    往年她和当家男人在公社泥地里刨一年,年底能分到手的现钱,十块都算多的,还要扣掉口粮钱。
    这七十五块三毛,对她来说真的是太惊喜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她慌忙低下头,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过眼角,只发出几声含混的抽晒。
    “刘婶子,好日子在后头呢!”林雨溪笑著安抚。
    “哎!哎!谢谢老板娘!谢谢—”刘子连连鞠躬,声音哽咽,心里面感激的不得了。
    林雨溪带著几个小组长维持著秩,脸上带著高煦的笑艺,不时和相从的又工点头。
    陈光明看著这一幕,心里面同样格外满足。
    这实打实在手里的钱,比任何文件都更能驱散乡亲们心头的疑虑,让她们能够更积极的投入工作。
    刚刚他查看了工厂情况。
    现在工厂里面已经有了足足两百多名工人。
    虽然发出去的工资不会少,但为他带来的收益却更多,仅仅是衣服厂生產的衣服,每个月就能为他带来上亍块钱的收益,这还只是按批发价算的。
    如果按照供销点的价格算,还能多赚不少钱。
    除了衣服厂內製作出来的衣服外,现在还有不少衣服是外包的,这部分算上,他还能赚的更多!
    这还只是衣服这一种商品赚到的钱,塑革鞋、塑付袋、还有批发市场的小商品,全都让他赚的盆满钵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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