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林昭雪的身影挟著凛冽的寒意消失在王府迴廊尽头,魏王脸上那精心构筑的震惊无辜,如被骤然抽去骨架的皮影戏,瞬间坍塌。
    他负手立在庭院中央,身形挺拔却透著山雨欲来的压抑,那目光仿佛淬了冰的毒针,要將空气都冻结。
    这个林昭雪……竟敢如此!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轰然炸响,带著难以置信的狂怒。
    楚奕……他究竟死没死?
    一股暴戾的杀意混杂著冰冷的不安,毒藤般在他胸腔里疯狂滋长、绞紧。
    下一刻。
    魏王猛地攥紧袖中的拳头,借著这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將那股翻涌的邪火压了下去。
    他缓缓转过身,转向一旁的魏王妃。
    “王妃受惊了,看来,是有心人处心积虑设下毒计,意欲陷害本王,离间本王与楚侯爷、林將军的君臣之谊。”
    他顿了顿,眼神看似关切地落在王妃苍白如纸的脸上,內里却是一片冰冷的审视。
    “此事……自有陛下圣裁,三司明断。”
    “王妃身子弱,今日又受了惊嚇,且先回去歇息吧,莫要多思多想,徒增烦忧。”
    直到魏王的话语落下,魏王妃才反应过来。
    她抬起眼瞼,那双曾经盛满温柔忧鬱的眸子,此刻空洞而失神,迎上魏王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暗藏无尽寒意的眼睛。
    “是,王爷。”
    紧接著,她僵硬的转身,步履虚浮得如同踩在云端,又似拖著千斤重枷,一步一顿,朝著自己的院落方向走去。
    回到自己那间永远瀰漫著檀香与孤寂气息的寢房,屏退了所有侍立的丫鬟婆子。
    魏王妃强撑了许久的平静,瞬间土崩瓦解。
    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脚步踉蹌地扑向窗边的软榻,跌坐下去,柔软的锦垫无法带来丝毫慰藉。
    毒参……竟然真的是毒参!
    楚奕,他到底怎么样了?
    林昭雪今日那般愤怒,仿佛出鞘的利剑直闯王府,气势汹汹,却偏偏……对楚奕的安危只字未提!
    是故意隱瞒,还是……还是楚奕已经?
    “不……”
    一声破碎的呜咽,从她紧咬的唇缝间溢出,纤细的手指死死抓住心口的衣襟,仿佛要將那颗被痛苦攫住的心挖出来。
    如果楚奕真的中了毒,那致命的毒物,竟是经由她自己的手,亲自送到了他的面前!
    那么,她岂不是成了那把最锋利的、刺向他的匕首?
    成了魏王手中那枚无知无觉的……帮凶?!
    昨日跟他那短暂却清晰的交谈,那双沉稳深邃的眼眸,那个与这满京城虚偽权贵截然不同的、带著战场硝烟与务实气息的身影……
    难道就这样,因为一株经由自己之手送出的“礼物”,而……
    她不敢再想下去,胸口闷得发疼,指尖冰凉!
    王爷……他刚才的表演,堪称天衣无缝。
    可越是如此滴水不漏,她心底的寒意就越是刺骨,几乎要將她的灵魂都冻结。
    那毒……真的与他毫无干係吗?
    秦鈺在押解途中“恰好”被灭口,真的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巧合?
    她该怎么办?
    像从前一样,装作一无所知,继续做这魏王府里那个只知赏花弄月、忧愁病弱、与世无爭的美丽王妃?
    在这金丝牢笼里,麻木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可是……良知,还有另一种她自己都难以名状、却又无比汹涌的情绪——是愧疚,是愤怒,是某种深切的牵念?
    像无数根细密的针,刺得她坐立难安,仿佛身下的软榻瞬间布满了荆棘。
    去向陛下告发?
    她有什么证据?
    除了那点无用的直觉和破碎的联想,她空口无凭。
    非但无法撼动魏王分毫,反而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给自己招来灭顶之灾。
    暗中查探楚奕的消息?
    念头一起,隨即被冰冷的绝望淹没。
    她一个被严密“保护”在王府深处的王妃,拿什么去探?
    又派谁去探?
    巨大的无助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將魏王妃彻底淹没。
    她颓然地弯下腰,將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深深埋入冰凉颤抖的掌心,纤细的肩膀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著。
    前所未有的混乱与茫然,剧烈撕扯著她的心神。
    一边是名义上尊贵无比、同床共枕却心思莫测、手段狠厉如毒蝎的夫君——魏王。
    另一边,是那个可能因她一时不察而遭逢大难、让她心湖深处泛起难以平息涟漪的……楚奕。
    佛珠在腕间滑落,她试图念诵经文寻求平静,可往日熟悉的字句,此刻却丝毫无法安抚她纷乱如麻的心绪。
    ……
    偌大的后院戏台边。
    秦福躬著腰,小心翼翼地覷著魏王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此刻,他心中既充满了对林昭雪狂妄行径的滔天愤慨,又涌动著劫后余生般的巨大后怕,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冷汗。
    “王爷!今日真是让您受了大委屈,遭了大辱了!”
    “那林昭雪,不过一介仗著军功就不知天高地厚的泼辣妇人!”
    “她仗著陛下几分宠信,竟敢如此猖狂,带兵直闯王府如入无人之境,还……还口出不逊之言!简直……简直罪该万死!”
    魏王缓缓地转过身来。
    此刻,他脸上只剩下冰封万载般的森然阴沉。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著浓稠如实质的、几乎要溢裂而出的暴虐杀意。
    “今日之辱,本王……刻骨铭心。”
    “他日,定要这林昭雪,连本带利,百倍、千倍地偿还!”
    “本王要她跪在这庭前石阶之上,为她今日的跋扈无礼,痛哭流涕,懺悔求饶!”
    狠厉的话语如毒液喷射而出,似乎稍稍宣泄了胸中鬱积的狂怒。
    魏王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將翻腾咆哮的杀气压回最深处。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虽仍有未褪的阴鷙,却已强行找回了冰冷的算计和理智。
    他锐利的目光射向秦福,眉头紧锁,问出了此刻最悬心、最致命的关键:
    “当务之急,是楚奕!”
    “他到底有没有中毒?有没有死?!”
    这是他最关心,也最没有把握的问题。
    林昭雪闯府,那冲天的怒火不似作偽。
    但她言辞激烈却偏偏对楚奕的具体状况讳莫如深,这本身就透著一股令人不安的诡异。
    “本王耗费了巨大心力,动用了多少暗线才寻来的那毒药。”
    “无色无味,寻常手段根本无从查验,竟也被他们识破了,真是可惜了这步好棋!”
    “若是楚奕那廝当真服下了,此刻怕是早已去了黄泉。”
    “唉,对了,秦鈺被抓后,在押往王府的路上,可曾胡言乱语,提及本王?”
    这才是最危险、最可能致命的疏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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