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无间引战
    从东门出城后,张白骑绕了一圈,转向了西边。
    他可不会真去华阴。
    一路急行到了槐里,离长安已经比较远了,而且已经进了李催的防区,张白骑烧掉了杨家的车,牵著马带著唐姬去了槐里西乡的一个集镇。
    这里有四个冥卒接应,也有李傕留下的一小队驻军。
    这些年凉州一次又一次的叛乱,朝廷常在槐里美阳一带驻扎大军,又常强征民夫,槐里县已经没什么人居住了,但西乡还有人。
    西乡以前一直有大军驻防,直到前些时日军队被李催召集到了郿县,这里才变得冷清了。
    这儿也被称为小槐里,目前仍有数百户人居住,是兵士家属和小商贩形成的大型集镇,属於军市”。
    每一次大规模军事调动,除了军队本身之外,都会涉及到超过军队人数很多倍的人员流动,有的人要避开兵祸,有的人要借著战爭討生活。
    军市就是那些依託驻军討生活的人形成的——官府可不敢在驻军地界收税,军队有很多高利润的需求,比如嗑药、喝酒、找女人、治疗战马等等————
    张白骑和冥卒是做潜伏谍报工作的,很多人对这种工作有误解,以为总是在暗处或深夜行动,总是行走在无人的地方,不敢靠近正规军————
    其实不是的,情报人员基本不去无人区,也很少在夜间行动。
    人多的地方,潜伏人员才更安全,躲进人群才不会被发现,而且最喜欢渗入军队。
    尤其是小槐里这种全是外来人口形成的军市,是最適合情报人员临时停留的地方。
    留在小槐里的四个冥卒也各有身份,一个是李傕的部曲,一个做酒水生意,一个是收购战利品的小贩,还有一个是维护战马的兽医。
    有了可用的人手,张白骑放心大胆的在小槐里休息了一阵,却越停留越感觉不对劲。
    这里出现了一些不正常的人。
    而且是陆续往小槐里来,看起来什么样的人都有,有士人有商人有农夫有工匠,甚至有女子。
    看起来像是避祸的流民,或许是长安那边搞大搜捕造成的。
    但是,李催已经把槐里的驻军全部调走了,就算是流民,也不该来这里。
    长安周边有蓝田、池阳等大县,正常人是不太可能往西边这种很容易打仗的地方来的。
    这毕竟是军市,之前已经居住在这儿的人或许不会走,但绝大多数军队都调走了,外人还来这儿做什么生意?
    张白骑打算立刻离开。
    但刚出了小槐里,就被一伙人拦住了去路。
    数量不多,只有百来人,同样是各色人等都有。
    看起来有点像是打劫。
    张白骑心里倒是清楚,这绝不是普通人,因为他感受到了同类的味道。
    这群人应该是密谍。
    张白骑武艺还是不错的,身边又有了一个伍的冥卒,即便面对上百人,他依然有信心跑掉。
    可是,唐姬怎么办?
    而唐姬看了那群乱七八糟的人一眼,突然恨意十足的出了声:“李儒?”
    確实是李儒。
    就在那群人中间。
    只是李儒看起来更憔悴了,头髮近乎全白了。
    “夫人————果然是夫人!”
    李儒分开人群走到了前面,却是跪在了唐姬面前:“夫人慾往何处去?”
    其实唐姬很年轻,眼下才二十岁,刘辩死的时候她还不满十六岁。
    李儒称她夫人,是因为她一直都是刘辩的遗孀。
    “李儒————你是来杀我的?”
    唐姬眼里皆是恨意:“也罢,你谋害我夫君,如今我死在你手里,或可与夫君见面了————”
    “————夫人误会了。
    李儒愣了一下,却是拜了下去:“儒有罪,但儒绝不敢加害夫人————儒该死,但儒早已不再为袁氏效力了。”
    唐姬闭口不言,只是摇头,眼里的仇恨几乎都溢出来了。
    张白骑本来都打算拼死一战了,见此情形,却似乎不是来抓捕唐姬的?
    “既然是友非敌,那便別再耽搁了————李祭酒,长安正在大索四方,还是赶紧离开这里为好。”
    张白骑也是认得李儒的,主要是李儒才三十来岁,看著却像老年人,形貌太有特点,只要见一次就很容易记住。
    李儒现在是通缉犯,罪名是谋杀董卓。
    李儒仔细看了张白骑一眼:“你们可是要去郿县?我好像见过你————你是贾尚书的人?快带我去见贾尚书!”
    李儒在董卓身边的时候,確实见过张白骑跟著贾詡。
    但一般人很难记得住张白骑这种毫无特点的面孔,而且他二人此前从来没说过话。
    这脑子確实好用,但却混成了这个样子。
    “李祭酒,董司空部曲皆在郿县,祭酒若去,恐难活命————”
    张白骑提醒了一句。
    李傕等人现在並不会怀疑刘备,但李儒確实有重大嫌疑。
    最要命的就是,董卓死后他就失踪了,现在董卓家里以及李催等部將全都怀疑李儒確实很可能是凶手。
    “若是没能遇见夫人,儒確实不敢去,但眼下遇到了夫人,贾尚书便保得住我了。”
    李儒朝著唐姬再拜了一次:“夫人,儒犯过大错,但儒亦是被迫无奈————儒知道夫人全家都在袁绍手里,但儒能帮夫人復仇。”
    唐姬眼里恨意未减,但落下了泪:“如何復仇?”
    郿县。
    其实李儒到郿县时,確实差点直接被杀。
    董白在县里,听到李儒的名字,拿著剑带著僕役就要去杀仇人。
    毕竟长安那边传的消息是李儒指使并州兵谋杀董卓。
    董白眼下十三岁,確实被董卓宠得刁蛮不讲道理,但孝心相当足。
    幸好贾詡一把拽住了她:“小娘可愿听我说一句?”
    董白对贾詡还算有两分尊敬,毕竟董卓生前把贾詡视为友人,而且还差点把她嫁给贾詡的儿子贾穆。
    见贾詡挡在面前,董白哭诉:“文和公,祖父之仇不可不报————”
    “董司空不是李儒杀的,否则李儒怎敢来郿县?”
    贾詡伸手摘下董白的剑:“若要报仇,便要冷静思量,若杀错了人,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董白抹了两把眼泪,瞪著李儒:“你是祖父倚重之人,祖父待你甚厚——可你不能保护祖父,却仍苟活於世,岂非该死?!”
    李儒沉默了一会,拜倒在地:“儒確实该死,但恳请小娘容儒为司空復仇后再赐儒一死。”
    董白大哭:“仇人是谁?”
    “刘艾,冯巡,皇甫嵩————还有袁绍。”
    李儒低声道:“长安公卿百官与三辅士族皆有参与,他们恨司空学卫將军之策广徵粮税,也恨司空不愿与他们同流合污。”
    “司空不肯另立新君,因为那不是史侯之子,而是袁绍幼子。”
    “唐姬被送来长安后,是董司空一直在庇护她母子,司空不肯接受与逆贼合谋篡夺天下,本打算诛杀冯巡韩馥等人,却没想到刘艾背叛————儒也没想到刘艾会叛————”
    这些话在场的人都听到了。
    “那便寄下你的首级————”
    董白放过李儒,转头看著唐姬的孩子,眼眶发红。
    贾詡再度挡在董白身前,低声劝道:“小娘,孺婴无罪,唐姬母子与你有共同的仇人,她所受痛苦远过於你。”
    董白蹲下身,抱著膝盖痛哭。
    却见唐姬的孩子伸手在面前。
    “————不沽————”
    两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话也说不清楚,但见了人哭,倒是知道拿著手帕递过去。
    董白犹豫著接过了手帕,可泪水却怎么也擦不乾净。
    李傕见唐姬来此,倒是又惊又喜,他確实爱慕唐姬。
    知道是贾詡让张白骑救出”唐姬,对贾詡更是言听计从。
    唐姬依然对李傕不假辞色,对张白骑倒是很信任。
    贾詡索性让张白骑做唐姬的护卫,免得李催色心发作坏了事。
    其实现在张白骑无论是官职还是地位都不比李催低。
    ——
    张白骑的职级也是比两千石校尉,职务是大汉刺间校事。
    刺间也叫伏曹,不是正式的官署,因为没有固定办公场地,也不適合让人知晓,这就是谍报部门的意思。
    但刺间校事是个正经官职,也叫刺奸校事—一这是同音讹传,刺是指刺探,间是指谍报。
    这是直属於天子的秘密监察官,负责潜伏侦查、刺探情报、纠举不法等等,也就是密侦局长官,是大汉本来就有的编制,常受相府或司隶校尉节制。
    刘备现在虽然没有进位丞相,但实际就是相府,而且刘备也是兼著司隶校尉的,泰山祭祖前就领了此职。
    当然,实际上司隶校尉的活儿是左沅和贾詡在做。
    “当日,刘艾谎称刑讯有得,將儒骗入了馆舍。”
    李儒正在单独向贾詡交代事情的经过:“冯巡以史侯之事威胁,强迫儒与其一同合谋————”
    “史侯之事?”
    贾詡皱了皱眉:“当年————毒是你下的?”
    “是————但正是因为儒已犯过弒主之罪,深知其苦,实不愿再犯。”
    李儒微微点头:“刘艾见某不从,便將某扣押,夺了司空军令,从长安狱放出了并州兵,煽动并州人谋害董公。”
    “你怎么逃出来的?”
    贾詡点头,接著问。
    “儒领著司空府伏曹,除了司空之外无人知晓。并州兵杀害董公后,部下密谍得到消息,救儒逃离了长安。”
    李儒苦笑道:“儒知道,若董公被害,儒定会被诬为谋害董公的凶手————可儒必须逃,否则必死无疑。”
    董卓的司空府也有情报编制,祭酒掌管密谍也是正常,李儒的工作方式其实和贾詡很像,两人倒是有共同语言。
    “眼下长安是谁主事?”
    贾詡想了想,又问:“杨彪虽是司徒,但却很难招揽凉州各部;皇甫嵩有將才,但又得不到百官信任;刘艾资歷太浅不能服眾;冯巡不过犬马之流————如今他们欲立袁绍幼子为君,莫非袁绍在长安?”
    “袁绍不在,但其子袁谭或许在冯巡军中监视,否则冯巡不可能设此大谋。”
    李儒点头:“他们如今推举杨彪主事,只是因为杨彪护著百官从雒阳到了长安,最受百官信赖,但杨彪手中並无实权,只是能调动百官私兵。”
    “可知道袁绍在何处?”
    贾詡问道:“若有袁绍下落,卫將军便可一举灭之。”
    “应该在辽东,冯巡部下有辽东人,唐姬的族人也在辽东,冯巡亲口说的。”
    李儒答道:“离此万里之遥————卫將军如今虽在河北,却也很难一举攻入辽东偏僻之地。”
    “那便先阻止冯巡等人收编董公余部,以免其壮大。”
    贾詡看了李儒一眼:“如今唐姬母子在此,他们想要的名分已经不可成,或可以此设谋————唐姬之子果真是袁绍幼子?”
    “是,唐姬————是可怜之人。”
    李儒点头:“贾尚书要如何设谋?用唐姬之子吗?”
    “不,贾某还没那么无耻————”
    贾詡摇头:“李傕钟爱唐姬,我是让张白骑以李傕名义探望唐姬的,眼下冯巡等人不知唐姬下落,定会怀疑是李傕做的————”
    “李傕必会受长安威胁————李傕虽有领军之才,却无死战之志,若是长安来攻,李傕说不定会弃军而逃。”
    李儒想了想,摇头道:“而且我等皆在李傕军中,若李傕兵败,儒本该一死,死战亦是无妨,但贾公、唐姬、董公亲族皆在此地————”
    “不是让李傕与长安死战,而是借陇西宋建————宋建的浮屠教有转世轮迴之说,宋建又已自称平汉王,而且还自称化身千万转世不死————正好卫將军传了魔教经文,我等便称宋建以浮屠魔教做法,欲食汉帝骨血以补其命格,称史侯遗腹子”为转世灵童————”
    贾詡指了指西边:“无论袁绍在哪儿,只要让其相信幼子被浮屠教掳走,便可让长安之贼去討宋建。”
    “那浮屠教如此邪性?”
    李儒有点诧异:“真以幼童为食?”
    “是,不仅以幼童为食,而且以人皮为鼓,以人骨为器————月氏浮屠教本就是愚民鬼道,其信徒广寻童子,说是找转世灵童。”
    贾詡点头:“但其寻灵童一直未得,却掳婴童上千,將婴儿烹之,以颅骨製法器,以腿骨为笛,以趾骨作珠链————此皆实情。”
    李儒都听愣了:“————此非鬼道,实乃邪魔矣————”
    “让无道逆贼去討伐邪魔,正合適。长安那边既然在大肆追索唐姬下落,便让贵部密谍去槐里等地传流言,就说宋建的浮屠教正在到处掳掠诱拐母婴,此是实情,並无虚言。”
    贾詡看了看李儒的白髮:“李祭酒如今鹤髮童顏,羌氐若见此容,必將祭酒奉若神明。不妨重新做个方士神仙,去陇右指点一下那些羌氏,就说史侯遗腹子是转世灵童,如今正在长安————让陇西浮屠教去攻长安。”
    李儒捋了捋头髮,拿到眼前,点了点头:“也罢,那儒便再做一次方道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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