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桑枝心下骇然,原来这其中曲折,远比她想像的更为复杂。
    她不过是凭著暗中打探到的“野儿子”的生辰,推测出其身世可能另有隱情,便藉此去诈永寧侯的生母。
    彼时老夫人本就心神失守,又见来的是她而非永寧侯本人,再听她以“身世之谜”为引,言辞凿凿,便真叫老夫人信了,永寧侯早已將当年旧事和盘托出,先做了背信弃义之人。
    永寧侯不仁在先,自然也怨不得其生母不义在后。
    一段彼此猜忌、毫无信任的关係,表面纵然巍峨,也终是沙垒之山,一阵风来,便风沙四散,轰然崩塌。
    “捨身救太夫人是一场戏?”
    “我父亲的生辰八字是冒用的?”
    “事后又杀了与你暗通款曲的贼人灭口?”
    裴桑枝发出一声嗤笑,將对方的话不紧不慢地逐一重复。
    旋即,她扬了扬眉,看向老夫人的目光里儘是轻蔑,仿佛在观赏一出拙劣的表演,漫不经心道:“就凭那些陈芝麻烂穀子的把柄,你也想拿捏我父亲一辈子不成?”
    “时移世易。”
    “当年我父亲初封永寧侯,自是羽翼未丰,可用之人寥寥。可如今,他已做了二十余载的侯爷!银钱、人脉、拥躉,应有尽有,你以为他还会毫不设防、毫无作为,坐等你反咬一口吗?”
    “事到如今,谁还能拿出铁证,指认我父亲的父兄当年救太夫人是一场戏?谁又能证明他的生辰八字有假?”
    “至於杀了那与你暗通款曲的贼子……”
    “此贼杀害他父兄,淫他生母,他愤而报仇,乃是天经地义!即便公之於眾,或是闹到御前,这也是一桩足以传遍京城的孝义美谈。届时世人也只会赞他一句:真丈夫也!”
    “是你魔怔了,自以为能稳操胜券,竟痴心妄想地让我父亲惧怕你一辈子,让他活在你的阴影之下。”
    老夫人呆呆愣愣,有一种她自以为的杀手鐧,使出来不过就是给对方挠了挠痒痒、掸了掸灰的荒谬感。
    颇有一种“来来往往一首诗,鲁班门前弄大斧”的自不量力。
    那她该如何在这桩人命案里脱身?
    老夫人咬紧牙关,面目陡然变得凶狠:“他能心狠手辣地將知情人一个个灭口,难道我就不会留有后手?”
    她厉声喝道:“你现在就回去告诉他!待我在菜市口人头落地之日,便是永寧侯府满门抄斩之时!”
    “包括你,裴桑枝!”
    “我知道裴駙马如今疼你,可若让他晓得,这过继从头至尾都是一场算计,这份『疼爱』还保不保得住?別忘了,当年若不是太夫人临终遗愿,他根本就不可能应承下过继一事!”
    “届时,你看他会不会急著把你这个烫手山芋丟出去!”
    “所以,现在该轮到我来劝你了。你若识时务、聪明些,最好能去他面前为我美言,劝他忍下丧子之痛,不要与我鱼死网破。当务之急,是先將我安然无恙地弄出这大理寺狱,再劝裴駙马点头,风风光光接我回永寧侯府颐养天年。只有这样,你们往后才能有安稳日子过。”
    裴桑枝闻言,只觉搞笑。
    这人真是脸皮厚得可以,半点儿掂量不清自己几斤几两。
    既看不清自己,也高估了永寧侯的真正能耐。
    “你笑什么?”
    老夫人冷眼睨裴桑枝:“別以为我不知道,荣国公是给了你点儿青眼,可侯府一旦败落,你莫说正室之位,怕是连个妾室的名分都捞不著。”
    “若还想奔个好前程,想为自己谋条出路,就听我的话,去劝你父亲懂事。”
    裴桑枝止住笑意:“笑什么?”
    “自然是没见过如此活灵活现的纸老虎,今日好不容易见到了,一时嘆为观止,理应欢喜雀跃的好生欣赏欣赏、开开眼界吗?”
    “实话告诉你,过继一事,已经全然拿捏不住我父亲了。他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安排人手打点好了一切。任你说出何等惊世之语,都只会被曲解成,你为奸生子谋爵不成,又因亲手杀子而心智癲狂,便对永寧侯生恨,要拉他一同下地狱。”
    “你也別再白费力气,指望我传什么话了。他今日派我来,让你做个明白鬼,对这份母子情谊,便算是仁至义尽了。”
    “所以,你与其在此怨恨地瞪著我,不如好生想想,究竟还有什么筹码能说动我父亲为你冒著开罪大理寺少卿的风险救你。若是没有,我是绝不会画蛇添足去开这个口,传这个话的。”
    筹码?
    筹码……
    老夫人强压下翻涌的心绪,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在脑海中细细回想著每一处细节,生怕有丝毫疏漏,便会与那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失之交臂。
    人越是年迈,便越是贪生畏死!
    她还没活够啊。
    时间悄然流逝,老夫人滴溜乱转的眼珠驀地一定,浑浊的老眼骤然迸发出一丝精光:“你回去告诉他,元和二十二年,仲夏月初八,深夜!我亲眼瞧见他书房里人影憧憧,烛火……彻夜未熄!”
    裴桑枝眼帘微垂,眸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滯。
    元和二十二年,仲夏月……那正是淮南水患爆发,灾民流离、疫病横行的消息传入上京的月份。
    就知道,老夫人这里是不会让她空手而归的。
    裴桑枝敛起心中的瞭然,故意蹙起眉头,面露不解:“什么元和二十二年、仲夏月初八?这算哪门子的话?”
    她语气夸张,带著几分撇清的意味:“你不会是嚇疯了,开始说胡话了吧?这种没头没尾的话,我可不敢去传,平白惹父亲生气,倒显得我与你一般痴傻。”
    说罢,裴桑枝冷哼一声,作势欲走:“你好自为之吧,我走了。”
    走到门边,又似忽然想起,回头补上一句:“罢了,你到底也勉勉强强算是我的亲祖母,待你问斩那日,我会设法请父亲去刑场外,送你最后一程,再为你敛尸,再找人给你缝合头颅,必不会让你曝尸荒野的。”
    “咱们可说清楚了,等你死了,有什么仇怨牵掛都別找到我头上来!我可从不欠你,你做鬼也要讲道理,可得认准了人!”
    老夫人只觉周遭阴风刺骨,浑身冰凉得可怕,忙不叠伸手死死攥住转身欲走的裴桑枝的衣袖:“你等等!”
    “你等等!”
    见裴桑枝停步,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声补充道:“不是胡话!你只需再添上“淮南水患民乱”六字告诉他便可!”
    “你只管去说!只要他听到这六个字,就一定会来见我!”
    “也绝不会迁怒你。”
    裴桑枝面上所有外露的情绪顷刻间尽数褪去,只余下一道冰冷锐利的眼神,冷冷扫过。
    老夫人被这目光刺得一缩,慌忙鬆手退开。
    “你……”
    “你这是何意?”老夫人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寒意,声音里充满了惊疑。
    裴桑枝长舒了一口气,平静道:“明知子女行恶,你身为人母,非但不阻挠,竟还助紂为虐,甚至戕害至亲献祭,你枉为人妻,枉为人母!”
    “更枉为人!”
    老夫人被这猝然的变脸打得措手不及,心中又惊又怒:裴桑枝这是发的什么疯?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厉声斥责起她来了?
    装什么正义使者?
    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郁。
    能討了永寧侯欢心,被永寧侯信任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蛇鼠一窝才正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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