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薛兰漪眼见他不怀好意,伸手去抢那颗蜜饯。
    魏璋长臂伸开,指腹一松,最后一颗蜜饯从高处坠落,砸在青石板地面上。
    溅出汁液,碎了,烂了。
    魏璋此时才知,从前好几次看她将蜜饯塞满嘴巴,原不是她喜欢吃这蜜饯,而是为了强迫自己开心。
    “所以,谁规定的呢?”
    谁规定的,每个人都要像魏宣那样无知无畏的傻笑?
    又是谁规定的人一定要无忧无虑,博爱,宽容?
    魏璋碾了碾指尖粘稠的蜜汁,“是不是怕他发现你没有他想象的那般明媚开朗,所以不敢放声哭?”
    “我没有!”
    “还是,怕他知道你心里有怨有恨,没有他那般心怀天下,大公无私?”
    “不是!不是!”
    “魏璋,你给我住嘴!住嘴!”
    薛兰漪瞳孔微缩,猛地去捂他的嘴。
    魏璋的脊背往后一仰,轻易避开了她的手。
    她猝不及防扑进了魏璋怀中,再仰头时,魏璋一双沉静的眼看进了她瞳孔深处。
    他看到了那双雾蒙蒙的眼里,慌乱无处安放。
    自幼被亲母抛弃,看着母亲跳楼自尽,甚至……
    明知先帝就是母亲的心上人,明知就是先帝和母亲的畸恋毁了原本平静的生活。
    还要在先帝膝下讨巧卖乖,佯装纯真无邪。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对这世间万物满腔热忱?
    魏璋甚至怀疑,她同太子变法的初心,也与魏宣、谢青云他们不一样。
    魏宣、谢青云他们或许真的心怀愚蠢的理想,意图天下大同。
    可薛兰漪不是。
    她不过是想成为魏宣、谢青云那样的人罢了。
    “不敢怨,不敢恨,也不敢哭,是怕配不上他那轮高高在上的太阳吗?”
    “魏璋,你休要胡说八道!”
    薛兰漪扶在他胸口处的手,紧攥住了他衣襟。
    那处被血洇湿了,因为玄色看不出来,可薛兰漪的手一攥,殷红的细流便顺着薛兰漪指缝溢出来。
    好像五条阴暗处滋生的蜈蚣,从他胸口,爬入她的指缝,再从她手背上蜿蜒游走。
    恶心死了。
    谁要跟他一样做阴暗处的蛆虫,万人唾弃?
    “魏璋,你不要以为你很懂我!”
    “你不过是只蛆虫、臭虫!不要以为人人都像你满心算计!满肚子只有怨和恨!”
    “烂人!卑鄙!无耻!”
    薛兰漪咬着牙,双目赤红地破口大骂,阻断了魏璋说的那些滑稽之言。
    她面目狰狞,不是打情骂俏的“骂”,更能用泼妇骂街来形容。
    昭阳郡主那么乖巧可人。
    讨得先皇先皇后将她当亲女儿一般疼爱。
    讨得盛京城人人都以为她是挂在天边的皎月,与魏宣这轮绚烂的太阳,日月交相呼应。
    一定没人看过她,如此她面目可憎的模样吧。
    可魏璋很清楚这才是她。
    一个会放声大哭,恶意咒骂,心中藏着一隅暗角的她。
    她一句句话像刀子恨不能将魏璋千刀万剐了。
    可奇怪的是,魏璋不觉得生气,除了疼惜,也有些莫名的愉悦。
    他不说话了,由着她骂她打。
    他发现她比陆麟会骂。
    她真的会三十九种不同的骂法,一直骂到自己上气不接下气,脸上眼泪斑驳,身体虚软地像浮萍歪歪倒倒。
    魏璋从后拥住了她,在她耳边,用彼此才能听到的声音道:“你知道吗?做烂人,很畅快。”
    蛆虫臭虫本就该待在渠沟里,若是非要学着雄鹰、学蝴蝶逐光而去。
    伪装得好,便会像她一样,一身疲倦。
    伪装得不好,便会像他一样,遍体鳞伤。
    “我就喜欢做烂人。”他道。
    薛兰漪发现他根本无可救药,她想要推开他的手臂。
    可是,她哭得太狠,骂得太狠,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无力动弹了。
    她只能恹恹斜靠在他臂弯,苦笑,“所以,你要拉我一起做烂人?”
    “不是。”
    魏璋的臂膀又收紧了几分。
    蟒袍很寒,他的胸腔更是冷硬无比,可他抱得紧,将小小的她藏在大氅下。
    她竟也感受不到长巷中幽幽寒风了。
    他在她耳边,声音低而磁,“烂人也好好人也罢,从今而后,这世间没有你不能骂不能恨的人,亦没有不可哭之事。”
    薛兰漪觉得好笑:“你不知道吗?我最恨的就是你,最想骂的也是你!”
    “可以。”
    他默了默,“但是,你不能走。”
    无力感从四面八方倾轧向薛兰漪。
    薛兰漪还在挣扎推诿的手臂彻底没有力气了,只是嘴巴里还倔强地骂着他。
    长巷的风越来越大,吹散了她的骂声。
    她浑身的防备也在一次次撞向这块巍然不动的冷硬石头时,彻底碎掉了。
    她变成了一只没有壳的蜗牛,软趴趴仰靠在他怀里。
    魏璋一手横在她腰间,一手勒紧缰绳,继续往前走。
    玄色披风从肩头滑落下来,将她护在狭小一隅。
    笔直的夹道中,马蹄声清脆。
    甬道后方,是千千万万百姓感激的目光。
    甬道前方,是身穿红衣补服的群臣分列两旁,躬身而立,静候着威压逼人的镇国公。
    男人高头大马,端然而行,一身繁复蟒袍在风中纹丝不动,沉稳如山峦。
    无人看清,他冷峻的容颜下,厚重的披风中,藏着个絮絮骂人的小姑娘。
    走出甬道,魏璋路过百官,众人才依稀听到姑娘的哽咽声,“像你这种毫无底线的人,早晚断子绝孙!”
    他走在队首,徐徐地应,“好。”
    “乱臣贼子,将来一定一定一定会死无安生之地!”
    “好。”
    “你会下地狱,下一辈子也不得好死!”
    “好。”
    她骂得快要呼吸不过来了,他仍稳稳的。
    薛兰漪又悲又怒又无力,不甘心地上气不接下气,极力扬声,“你们男人都一样,只顾自己快活!从老的到小的,都没一个好东西!都是混蛋!”
    魏璋身形一僵,终于勒停了马。
    后方亦步亦趋的诸臣听了这姑娘一路狂言,早就吓得魂飞魄散。
    当今朝堂上,何有人敢如此辱骂镇国公?
    何况这姑娘得寸进尺,骂了一路,路过的太监丫鬟恐怕也都听到了。
    谁也不知道国公此时停下来意欲何为。
    群臣纷纷垂下了头,余光观察着冷肃的背影,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周围一片静默。
    魏璋长指将披风拨开一道缝隙,长缝之中是一双饱含春水,挑衅上扬的眼睛,一字一句更清晰地重复,“男人,没有好东西!”
    魏璋并无太多波澜,目光徐徐看向右手侧,对着右边宫殿道:“她骂你呢。”
    鼻间断断续续钻进香火气。
    薛兰漪意识到什么,顺着他的目光往右看去。
    一行人正路经奉先殿。
    敞开的朱漆大门中,摆放着穆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和画像。
    和尚们在念经祝祷,钟鸣声起,檀香袅袅,一派肃穆。
    而大殿正中,正是先皇的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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