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谦之死,在朝堂掀起轩然大波。
    一个二品大员,户部尚书,竟在眾目睽睽之下咬舌自尽,这背后牵扯的势力,让许多人心惊胆战。承平帝震怒,下令彻查张谦所有门生故吏、往来帐目,凡有嫌疑者,一律下狱。
    但查了三天,却收效甚微。张谦生前显然早有准备,许多关键帐目、书信都被销毁,涉案人员要么失踪,要么“意外”身亡。线索一条条断掉,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暗中抹去一切痕跡。
    腊月十一,楚昭在影卫衙门召见夏简兮和萧煜。
    “查不下去了。”楚昭罕见地露出一丝疲惫,“张谦这条线,牵涉太广。工部、户部、兵部……甚至宫中,都有人与他有牵连。若继续深挖,恐动摇国本。”
    夏简兮心中一沉:“难道……就这样算了?”
    “不算又如何?”楚昭苦笑,“陛下已暗示,到此为止。张谦伏法,足以震慑宵小。至於他背后的人……只要他们安分,陛下不想再起波澜。”
    萧煜握紧拳头:“那北境將士的血,那些因劣质军械枉死的將士,就这么算了?”
    “不算,但需要时间。”楚昭看著他,“煜儿,你要明白——治国不是快意恩仇,有时候需要妥协,需要权衡。”
    他顿了顿,看向夏简兮:“夏大人,改革之事,陛下仍会支持。但张谦案之后,反对势力必会反扑。你要有准备。”
    夏简兮深吸一口气:“臣明白。”
    离开影卫衙门,雪又下了起来。萧煜为她撑伞,二人並肩走在空荡的街道上。
    “不甘心,对吗?”他轻声问。
    “嗯。”夏简兮看著伞沿滑落的雪,“但楚大人说得对,治国需要权衡。现在北境未平,朝局不稳,若再起大狱,恐怕……”
    “我懂。”萧煜握紧她的手,“但总有一天,这些帐,我们会一笔笔算清楚。”
    夏简兮点头,心中却有些茫然。那一天,要等到什么时候?她还能等到那一天吗?
    回到夏府,石头和苏绣正在准备晚饭。这些日子,苏绣儼然成了夏府的管家,把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石头则成了她的小帮手,两人配合默契。
    “夏姐姐,楚大哥,你们回来了!”石头迎上来,“晚饭马上就好,今天有苏姐姐做的八宝鸭!”
    苏绣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沾著麵粉,笑容温婉:“大人,殿下,先歇会儿,很快就好。”
    看著这温馨的一幕,夏简兮心中的阴霾稍稍散去。至少,她守护的这些人,都还在。
    晚饭后,刘大夫叫住她:“丫头,你最近脸色不好,老夫给你把把脉。”
    夏简兮伸出手。刘大夫诊脉片刻,皱眉:“脉象虚浮,心肾两亏。你这丫头,是不是又熬夜了?”
    “近日事务繁忙……”
    “再忙也要爱惜身体。”刘大夫正色道,“你这样下去,撑不了几年。从今日起,每晚亥时必须睡,老夫让石头盯著你。”
    “先生……”
    “没得商量。”刘大夫起身去开方子,“老夫配些安神补气的药,你按时喝。另外,每晚睡前用热水泡脚,不可偷懒。”
    夏简兮只得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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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她依言泡脚。热水浸过脚踝,暖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紧绷的神经渐渐放鬆。窗外风雪呼啸,屋內烛火摇曳,竟有几分安寧。
    敲门声轻响。
    “进。”
    萧煜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一碗药:“刘先生让我送来的,说是安神汤。”
    夏简兮接过,药汁黑乎乎的,闻著就苦。她皱皱眉,却还是仰头喝完。
    “给。”萧煜递过一块桂。
    她含在嘴里,甜味冲淡了苦意。二人一时无言,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简兮,”萧煜忽然道,“等北境平定,朝局稳定……我想向父皇请旨。”
    “请什么旨?”
    “请旨……娶你。”萧煜看著她,眼中映著烛光,“我知道,现在说这些还早。但我想让你知道——在我心里,你早已是我的妻。”
    夏简兮心头剧震,手中的药碗险些掉落。她看著他认真的脸,那道浅疤在烛光下显得柔和,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深情。
    “可我是臣子,你是皇子……”
    “那又如何?”萧煜握住她的手,“我母亲当年,也是以宫人之身得幸父皇。只要你愿意,这些都不是问题。”
    “我愿意。”夏简兮脱口而出,隨即脸红了,“但……不是现在。现在,北境未平,改革未成,朝局未稳。我们的事……等一切都安定了再说,好吗?”
    萧煜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隨即化为理解:“好,我等你。无论多久,我都等。”
    他將她拥入怀中。夏简兮靠在他肩上,听著他平稳的心跳,闻著他身上淡淡的药草香,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安寧。
    这一刻,风雪在外,而他们在彼此怀中。
    够了。
    腊月十五,北境传来捷报:李牧率军奇袭北狄大营,火烧粮草,拓跋弘被迫退兵五十里。幽州之围,暂解。
    消息传到京城,举城欢腾。承平帝下旨犒赏三军,並命户部加紧筹备粮草,准备开春后一举收復镇北关。
    支前司又忙碌起来。这一次,不仅要筹备军需,还要准备年关的抚恤——阵亡將士的家属,重伤將士的安置,都要一一落实。
    夏简兮將苏绣提拔为副手,专门负责抚恤事宜。苏绣心思细腻,办事周到,將名册、钱粮、慰问信一一安排妥当。
    这日正在核对名册,一个老妇拄著拐杖走进支前司。她衣衫襤褸,面容憔悴,手里紧紧攥著一封信。
    “大人……民妇……民妇想问问……”老妇声音颤抖,“我儿子……王铁柱……在幽州当兵……可有消息?”
    夏简兮心头一紧。王铁柱这个名字,她记得——是第一批阵亡將士中的一员,尸骨都未能运回。
    她示意苏绣去取抚恤金和慰问信,自己扶著老妇坐下:“大娘,您先坐。铁柱他……”
    老妇似乎明白了什么,眼泪簌簌落下:“他……他是不是……没了?”
    夏简兮鼻子一酸,点点头:“铁柱是英雄,他在幽州城头,一个人杀了七个北狄兵,最后……是战死的。”
    她从苏绣手中接过抚恤金和慰问信,双手递给老妇:“这是朝廷的抚恤,还有李將军亲笔写的信。铁柱为国捐躯,是王家之荣,是大齐之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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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妇颤抖著接过,抚摸著那封信,泪如雨下:“铁柱……我的儿啊……”
    夏简兮眼眶发热,握住老妇的手:“大娘,从今往后,您就是支前司的亲人。有什么难处,儘管来找我。”
    老妇泣不成声,只是连连点头。
    送走老妇,夏简兮站在院中,久久不语。苏绣走过来,轻声道:“大人,这是第三十七位了。”
    三十七个母亲,三十七个家庭,因为这场战爭,失去了儿子、丈夫、父亲。
    “苏绣,”夏简兮望著灰濛濛的天空,“你说,我们做的这些,真的值得吗?”
    “值得。”苏绣坚定道,“我父亲曾说,这世上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大人您在做,李將军在做,那些將士也在做——不是为了功名利禄,只是为了守护该守护的。”
    她顿了顿:“就像我绣,一针一线,看著琐碎,但绣成一幅图,就是一件完整的作品。大人,您也在绣一幅更大的图——叫『太平』。”
    夏简兮转头看她,这个温婉的女子,竟有如此见识。
    “你说得对。”她轻声道,“一针一线,慢慢绣,总能绣成。”
    腊月廿三,小年。
    夏简兮在支前司设了简单的年夜饭,请所有属官、工匠、帮忙的百姓一起过年。大锅燉著猪肉白菜,蒸笼里是白面馒头,虽不丰盛,但热气腾腾。
    席间,有人提议:“夏大人,您说几句吧。”
    夏简兮起身,环视眾人。烛光下,一张张朴实的面孔,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诸位,”她缓缓开口,“今年,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年。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北境战事,军械改革,支前募捐……有喜,有悲,有得有失。”
    “但最让我感动的,是你们。”她顿了顿,“是你们省下口粮捐给將士,是你们熬夜缝製冬衣,是你们不顾风雪运送物资,是你们……相信一个十九岁的女子,能带领你们,做一件对的事。”
    人群中有人抹泪。
    “我父亲曾教我一句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夏简兮声音提高,“以前我不懂,现在懂了。这天地之心,就是公理正义;这生民之命,就是安居乐业。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这个目標,添一块砖,加一片瓦。”
    她举起酒杯:“这杯酒,敬北境將士,敬逝去的英魂,也敬在座的每一位——你们,才是这大齐江山,真正的基石!”
    “敬大人!”眾人举杯,一饮而尽。
    饭后,夏简兮独自走到院中。雪静静飘落,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
    萧煜走来,將一件斗篷披在她肩上:“在想什么?”
    “在想……明年。”夏简兮轻声道,“明年,北境应该能平定吧?改革应该能推进吧?百姓应该能过得好些吧?”
    “会的。”萧煜揽住她的肩,“只要我们还在,就一定会。”
    二人並肩而立,望著飘雪的天空。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远处的黑暗中,几双眼睛正盯著支前司的方向。
    “大人,就是这里。”一个声音低声道。
    “哼,倒是一派和气。”另一个声音冷笑,“可惜,好日子到头了。准备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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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
    雪,掩盖了杀机。
    腊月三十,除夕。
    这是支前司最忙碌的一天。清晨天未亮,夏简兮就带著属官们开始清点最后一批要发往北境的年货——腊肉、米酒、果,还有將士们最缺的盐和药材。这些都是百姓们省下来的,每一份都承载著沉甸甸的心意。
    苏绣带著几个妇人缝製最后一批袜,手指冻得通红也不肯停。石头跑前跑后,清点数目,稚嫩的脸上满是认真。
    “夏姐姐,”石头抱著一本名册跑来,“抚恤金都发完了,这是回执。”
    夏简兮接过名册,一页页翻看。那些歪斜的签名、手印,背后是一个个破碎的家庭。她轻嘆一声,將名册收好。
    “大人,”周明匆匆走来,面色凝重,“刚接到消息,城西的粮仓……昨夜失火了。”
    “什么?!”夏简兮心头一紧,“损失多少?”
    “存粮烧毁三成,关键是……里面还有准备运往北境的五千石粮食!”
    五千石!那是多少百姓省下的口粮!
    夏简兮立刻意识到不对劲——除夕夜,粮仓重地,怎会无故失火?
    “看守呢?”
    “看守……全都死了。”周明声音发颤,“是中毒,仵作说,是晚饭里被人下了毒。”
    蓄意纵火!杀人灭口!
    “报官了吗?”
    “报了,但京兆尹的人说……说是意外走水,看守不慎中毒。”
    意外?夏简兮冷笑。这分明是针对支前司,针对北境军需的阴谋!
    “陆九!”她唤道。
    陆九应声而入:“大人。”
    “带人去查!查粮仓附近的痕跡,查毒药的来源,查最近谁去过粮仓!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
    “是!”
    陆九领命而去。夏简兮强迫自己冷静,继续安排事务。但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对手在暗,她在明。这一次是粮仓,下一次呢?会不会直接对支前司下手?
    午后,萧煜来了。他伤势已愈大半,但脸色仍有些苍白。
    “听说粮仓的事了。”他开门见山,“不是意外。”
    “我知道。”夏简兮疲惫地揉著太阳穴,“但查不出来。对方太狡猾,每次都灭口,不留痕跡。”
    “或许……该引蛇出洞了。”萧煜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如何引?”
    “放出消息,说我们已掌握关键证据,知道幕后主使是谁,准备年后上奏。”萧煜低声道,“若对方心虚,必会有所动作。只要他们动,我们就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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