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跳跃。
    他伸出手,手指拂过那些墨字。
    真实的触感。
    真实的收穫。
    真实的希望。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睁开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和坚定。
    路,已经探出来了。
    下一步,就是考虑如何让更多人,走上这条能吃饱饭的路。
    他起身,走出西暖阁。
    “摆驾,去庆寧宫。”
    他要去亲口告诉父亲这个好消息。
    也要听听父亲的意见。
    这位曾经扛著江山走了二十七年的老人,或许能给他更沉稳的指引。
    秋日的阳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脚步踩在宫道的石板上,沉稳有力。
    庆寧宫依旧安静。
    庭院里那几株老菊开得正好,黄的,紫的,在秋阳下舒展著瓣。
    乾帝穿著一件半旧的酱色绸衫,外头罩了件驼绒坎肩,正坐在廊下的竹椅里,眼睛望著院子里啄食草籽的麻雀,有些出神。
    李公公轻手轻脚地走过来。
    “太上皇,陛下来了。”
    乾帝回过神,放下书卷:“让他进来吧。”
    秦夜走进院子,脚步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乾帝抬眼看去,儿子穿著常服,脸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鬆快的神色。
    他心头一动。
    “父亲。”秦夜走到近前,行了一礼。
    “坐。”乾帝指了指旁边的竹椅,“这个时辰过来,有事?”
    秦夜坐下,从袖中取出苏陌那份奏报的简本,双手递了过去。
    “试验田的收成出来了,儿臣特来稟报父亲。”
    乾帝接过那几张纸,手指触到纸张,感觉比平常的奏疏要轻些。
    他展开,垂目看去。
    目光扫过一行行字,一个个数字。
    他的动作很慢,看得很仔细。
    廊下一时寂静,只有秋风拂过菊丛的细微沙沙声。
    乾帝看了很久。
    久到秦夜以为父亲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或者没看清。
    终於,乾帝抬起头,將纸轻轻合上,放在膝头。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摩挲了两下,才开口。
    “七石三斗……五石八斗……”他低声重复著这两个数字,像是要確认它们的分量。
    然后,他看向秦夜。
    眼神很深,里面翻涌著太多东西,惊讶,欣慰,感慨,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夜儿,”乾帝的声音有些乾涩,“这些数字……当真?”
    “户部反覆核验,庄头吏员画押为证,儿臣也亲自看过详录,无误。”秦夜答道,语气平稳。
    乾帝点点头,没再质疑。
    他了解自己的儿子,也知道苏陌和林佑琛那些人办事的稳妥。
    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
    亩產翻倍还多。
    这意味著什么,他比苏陌想得更深,更远。
    “好……好啊。”乾帝长长吐出一口气,身子向后靠进竹椅里,像是卸下了一副无形的担子。
    “我大乾百姓,有望了。”
    这话说得很轻,却沉甸甸地砸在秦夜心上。
    “只是第一步。”秦夜道,“种子数量太少,如何推广,还需仔细筹划。”
    “儿臣此来,也是想听听父亲的意思。”
    乾帝闭了闭眼,復又睁开,眼神已恢復了惯常的清明。
    “你想怎么推?”
    “儿臣初步想,明年,先在京畿地区,挑选一批信得过的皇庄、官田,还有几位重臣家中可靠的庄子,扩大试种规模。”
    “进一步验证其在不同田地、不同管理下的表现,同时积累更多种源。”
    “同时,可令司农寺选派精干老成的农官,全程参与记录学习,为日后教导地方做准备。”
    “至於全面推广……”秦夜沉吟,“最快也要后年,甚至大后年。”
    “需等种源充足,种植经验成熟,且朝中上下有了充分准备。”
    乾帝静静听著,手指在竹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思路是对的,稳扎稳打,切忌冒进。”
    “农事关乎国本,也关乎万千农户一年的指望。”
    “一个新种子,哪怕再好,若推广时出了岔子,或是被地方胥吏藉机盘剥,好事也会变成坏事,损的是朝廷信誉,伤的是民心。”
    “父亲说的是。”秦夜点头,“儿臣会严令相关衙署,制定详细章程,从种源分发、田亩选择、技术指导到收穫收购,每一步都要有规矩,防患於未然。”
    “还有一事,”乾帝缓缓道,“这般高產的种子,一旦消息走漏,必然引来无数覬覦。”
    “外邦,豪强,甚至……朝中某些心思活络的人。”
    “保密之事,在推广之前,甚至推广初期,都不可鬆懈。”
    “儿臣明白。”秦夜神色凝重,“种子来源,儿臣已想好说辞,便说是司农寺多年潜心培育,结合古籍与海外良种,反覆试验所得,具体细节,模糊处理。”
    乾帝看了他一眼,知道儿子自有主张,便不再多问。
    “你打算何时与林相、苏驍他们详议?”
    “儿臣已让苏陌將简本送至各府。”
    “明日罢朝后,便召他们来南书房商议。”
    “好。”乾帝点点头,將膝上的奏报简本递还给秦夜。
    他望著庭院里灿烂的秋菊,沉默片刻,忽然道:“夜儿,为父老了,这江山,这黎民,往后就靠你了。”
    “能看到这一步,为父……很高兴。”
    秦夜心头一热,低声道:“父亲言重了。”
    “若无父亲早年打下根基,儿臣也无从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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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帝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放鬆的笑意。
    “去吧,去忙你的事。”
    “我也乏了,想歇会儿。”
    秦夜起身,又行了一礼,这才退出庆寧宫。
    走出宫门,秋日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他抬头看了看澄澈高远的天空,心里那幅关於未来的模糊画卷,似乎又清晰、坚定了几分。
    第二天下午,南书房。
    人齐了。
    太上皇没来,说是让秦夜自己拿主意。
    太后苏婉倒是来了,坐在一旁,安静地听著。
    林相,苏驍,苏陌,林若薇,还有被特意叫来的司农寺卿。
    一个鬚髮白、面容清癯的老臣,姓周,此刻正襟危坐,眼神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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