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持有文书与印章,形制古怪,但看著不像作偽。”
    “海州卫指挥使不敢擅专,已將其暂时安置在卫城旁的驛站,加派兵丁看守,同时六百里加急奏报,想必……这一两日,奏报便能到通政司了。”
    秦夜听著,目光落在虚空处。
    西方……大燕国……航行两年……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带来一种奇异的、隔著厚重帷幕般的陌生感。
    大乾並非完全封闭,东南沿海时有蕃舶来往,贩售香料、宝石、奇异玩物,但多来自南洋诸国或更东方的海岛。
    如这般自称来自极西之地,乘如此巨船,以建交为名径直靠岸的,確属首次。
    “他们……有何表现?”秦夜问。
    “据暗桩观察,除了最初登陆时有些许警惕,安置下来后,举止还算克制。”
    “对提供的饮食住宿虽有不惯,但未表露不满。”
    “那位叫阿方索的使臣,每日通过通译,询问何时能见陛下,態度看似恳切。”
    “他们携带了一些器物,包装严密,似是要进献的贡礼。”
    “臣观其隨行护卫,虽人数不多,但体格健壮,行动间颇有章法,所携兵刃形制奇特,非寻常海寇可比。”
    秦夜点点头。
    不是海寇,不是寻常商旅。
    是打著使节旗號,有备而来。
    目的呢?
    真的只是建交通商?
    还是探路?窥视?
    或者……別的什么。
    “你一路劳顿,先回府歇息,此事朕已知晓。”秦夜站起身,“海州卫那边,你的人继续盯著,一应动静,隨时来报。”
    “是!”陆炳躬身领命,犹豫了一下,又道,“陛下,此事……朝中若知,恐生波澜。”
    秦夜看他一眼:“朕明白,你去吧。”
    陆炳不再多言,行礼后,倒退著出了偏殿。
    秦夜独自在殿內站了片刻,然后拿起那桑皮纸,凑近灯烛,引燃一角。
    火苗窜起,迅速將纸卷吞没,化为灰烬,飘落在冰冷的金砖地上。
    他走回椅子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扶手。
    看来,期盼中的平静春耕与稳步推广,要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船西客打断了。
    不过,该来的总会来。
    躲不开,也无需躲。
    他倒要看看,这“大燕国”,究竟是何方神圣。
    次日,果然如陆炳所料,通政司收到了海州卫指挥使发来的六百里加急奏报。
    內容与陆炳所言大同小异,只是措辞更显惶惑不安。
    毕竟,面对一群样貌语言迥异、乘著怪船突然出现的“番邦使臣”,边地武將拿不准分寸,也在情理之中。
    奏报在早朝时被当庭宣读。
    果然,如同冷水滴入滚油,朝堂之上瞬间炸开了锅。
    惊愕,猜疑,警惕,好奇,兴奋……种种情绪在文武百官的脸上交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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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燕国?从未听闻!”
    “乘巨船跨海而来?两年航程?何其荒谬!”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海州卫岂可轻易让其靠岸?当立即驱逐!”
    “此言差矣!既是使节,持文书而来,岂可贸然驱逐,徒惹边衅?当依礼接待,问明来意。”
    “如何接待?语言不通,礼制迥异,万一包藏祸心……”
    “我看未必是祸。若是真心通商,我朝货物亦可远售西方,利国利民……”
    爭论声嗡嗡作响,谁也说服不了谁。
    秦夜高坐龙椅之上,冕旒垂面,看不清表情,只静静听著。
    等声音稍稍平息,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透过珠玉传出,带著惯常的平静。
    “海州卫奏报,朕已览过。”
    “西客远来,言语不通,形貌有异,眾卿心有疑虑,亦是常情。”
    “然,我大乾乃天朝上国,怀柔远人,自古有之。”
    “彼既以使节之名而来,手持文书,未露敌意,便不可轻慢,亦不可无端猜忌,恐失大国体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
    “礼部尚书。”
    一位年迈的老臣出列:“臣在。”
    “此事,由你礼部牵头,会同鸿臚寺,擬定接待章程。”
    “一应仪轨,可参照前朝接待远方蕃国使节之例,酌情损益。”
    “首要之务,是寻可靠通译,弄清其確切来意、国书內容。”
    “臣遵旨。”礼部尚书额头见汗,这差事可不轻鬆。
    “兵部。”
    苏驍出列:“臣在。”
    “传令海州卫及沿海诸卫所,加强戒备,严密监视海面动向。”
    “对已登陆之西客,以礼相待,但需限制其隨意走动,尤其不得接近炮台、粮仓、船厂等要害之地。”
    “其隨行护卫,可缴存兵刃,妥为保管,待其离境时发还。”
    “是!”苏驍应得乾脆。
    “户部。”
    苏陌出列。
    “接待所需一应物资、馆驛布置,由你部协同礼部、光禄寺办理。”
    “规格……暂按藩国使节例,不必过奢,亦不可显怠慢。”
    “臣明白。”
    秦夜又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林相:“林相。”
    林佑琛缓步出列:“老臣在。”
    “此事蹊蹺,诸多不明,接待之外,暗中查访不可鬆懈。”
    “锦衣卫已先一步介入,后续若有需朝廷其他衙署配合之处,林相可居中协调。”
    这是將暗中调查和整体把控的权力,交给了这位老成谋国的宰相。
    林相躬身:“老臣领旨。”
    一番安排,条理清晰,既展示了天朝气度,又暗含警惕与掌控。
    朝堂上的喧譁渐渐平息下去。
    皇帝已经有了决断,臣子们便只需依令行事。
    退朝后,秦夜回到乾清宫。
    林相、苏驍、苏陌,以及被匆匆召来的陆炳,已经等候在西暖阁。
    关起门来,说话便直接了许多。
    “陛下,臣还是觉得,这帮西人来路不明,不可不防。”苏驍性子直,首先开口。
    “说什么航行两年,谁知道是真是假?”
    “说不定是海上大盗,或是哪处蛮邦,覬覦我朝富庶,前来探路。”
    林相捻须道:“苏尚书所虑不无道理。”
    “然观其行事,確有使节风范,且船坚器利,非寻常盗寇所能有。”
    “老臣以为,不妨先以礼待之,察其言,观其行,同时广布耳目,探其虚实,若真有通商互利之心,於我朝未必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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