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天倾
    汴京城刚下过一场秋雨。
    空气里混著各家各户院里飘出的桂花甜香,还有墙角边落叶腐烂的微醺,搅和成一团,直往人鼻孔里钻。
    不知哪个角落先响起了稚嫩的童谣声,很快,三五成群的孩童便拍著手,在巷弄里穿梭唱了起来:“太庙高,太庙深,里头坐著老官人。新官来,心不诚,要把老官请出门!
    请出门,换新人,你说寒心不寒心?”
    孩童们的童谣几乎传遍了整个汴京城。
    “喂,老三,听说了不?”
    一个刚卸了菜担子的汉子,抄著手,挤眉弄眼地凑到旁边正摆弄杂货摊的伙计跟前。
    “啥事儿啊?看你这神头鬼脸的。”
    伙计头也不抬,拿著块破布擦拭一个陶罐。
    汉子左右瞅瞅,压低了嗓门,像是怕惊著谁:“了不得啦!官家————嘿,官家琢磨著要把太庙里头,仁宗皇帝那神主牌位,给请出来哩!”
    伙计手一抖,陶罐差点溜了手,他赶紧抱住,瞪圆了眼:“嘛玩意儿?恁胡说八道个啥?仁宗爷!那能瞎动弹吗?
    “千真万確!”
    汉子一拍大腿,唾沫星子喷出老远,“说是要换他亲爹,就那个————濮王爷的牌位进去!好傢伙,这事儿办的,忒不叫事儿了!”
    “俺们村儿东头老赵家,过继了个小子,那小子后来混阔了,也没说把他亲爹的牌位硬塞进老赵家祠堂,把养父的给扔出来啊?那不成了餵不熟的白眼儿狼了嘛,像话嘛这!”
    伙计听得一愣一愣地,张著嘴惊道:“我的娘,这不是乱了套了吗?忒不要脸了这!”
    一家热闹的茶肆里,醒木啪地一拍,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吸引了满堂茶客的注意。
    “诸位看官,今日咱不说那前朝旧事,也不讲那狐仙鬼怪,单表一表这近日汴京城里一桩奇闻!”
    说书先生拖长了语调,吊足了胃口:“话说这皇家太庙,那是何等庄严之地?供奉的皆是列祖列宗,受万民香火!可如今,嘿,竟有人要行那鳩占鹊巢之举!”
    底下茶客们顿时议论纷纷。
    说书先生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听闻啊,是有一位————嗯,新贵,想要把他那原本没资格进太庙的亲爹牌位,给硬塞进去!可庙里位置有限啊,怎么办呢?”
    “那就只好————委屈一下原先里头那位德高望重的老主人嘍!敢问诸位,此等行径,与那强占人家祖宅,把原主扫地出门的恶霸,有何区別吶?”
    “无耻!”
    “岂有此理!”
    茶肆里顿时炸开了锅,骂声一片。
    说书先生满意地看著群情激愤的场面,摸著口袋里的银票,慢悠悠地呷了口茶。
    而反应最激烈的,则是青年士子们。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一个身著襴衫的士子猛地將茶碗顿在桌上,引得旁人侧目:“继统不继嗣,已是荒谬!如今竟敢行此————此等骇人听闻之事?仁宗皇帝在天之灵岂能安息!”
    他对面的同伴连忙拉住他:“慎言!慎言!街市之上————”
    “慎什么言!”
    那士子情绪激动,眼眶都有些发红:“若此事为真,便是倾三江之水也难洗此辱!我辈读书人,读的是圣贤书,明的是忠孝节义!若坐视不理,有何面目立於天地间!”
    在太学,本来在积极备战来年春闈的士子们也无心读书。
    斋舍里,再也听不见平日的书声,只剩下愤激的爭辩和拍桌子的声响。
    “昔日龙椅承恩重,今朝太庙弃如尘。濮园烟火欲蔽日,可记深宫养育恩?”
    许多人著魔一般念著一首打油诗。
    这打油诗不知道是谁写的,也不知道是谁印的,是谁贴的,传的到处都是。
    有那性子烈的士子,聚在供奉著孔圣人牌位的明伦堂前,挥著胳膊,嗓子都喊哑了:“诸君,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今日若行此无父无君之事,我等读书人,有何面目立於天地?”
    “对,联名!上书!叩闕!”
    “若不准,便效古人,跪諫宫门!”
    那声浪,几乎要把太学掀翻。
    博士、学正们急得跺脚,却也拦不住这群热血上了头的后生。
    內阁,值房。
    首辅韩章这几日真正是焦头烂额。
    不知道是哪个狗贼在汴梁城里谣传要把仁宗皇帝的神主请出太庙。
    连他的一些门生都半信半疑地跑来质问他是不是真要把仁宗皇帝请出太庙。
    他试图通过亲近的官员放出风声,解释皇考之议绝无移动仁宗神主之意,可百姓只想听到自己想听到的,完全不听他的解释。
    反而坐实了他心虚。
    他总不能將满汴京的百姓、所有的太学生都抓起来,流放出去。
    “刁民!愚夫!”
    韩章在心里暗骂,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
    面对气势汹汹的台諫官员,他可以利用手中的宰辅权力將其驱逐出朝,可对这些人,他却真拿他们没办法。
    他看向老神在在的富弼,一副老实人的模样。
    应当不是他办的。
    哪怕富弼反对他立皇考之议,应当也想不出操纵舆情这种方法,这不是富弼的风格。
    值房的门被推开,枢密使曾公亮迈步进来。
    曾公亮拱了拱手,声音有些沙哑:“韩相,舆情汹汹,如之奈何?”
    曾公亮与富弼和韩章不同,他虽然支持官家,但在立事上並不坚定,几乎是处於中立的状態。
    韩章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强打精神:“且让他们闹去!无非是些无知妄言,待风头过去————”
    他话未说完,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转而问道:“边境情形如何?沈从兴、段承宪可能稳住局面?”
    他现在急需一个好消息来转移视线,哪怕是暂时的。
    曾公亮脸上露出一丝勉强算得上是宽慰的神色:“据前几日军报,沈国舅依託横山新筑堡寨,確已抵住了西夏军数波试探性进攻。虽有小挫,但防线未破。”
    “官家闻讯,龙心稍慰,已示意枢密院著手擬功,准备为沈从兴请赏,以激励边军士气。”
    韩章闻言,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好啊,只要边事能稳住,哪怕只是暂时的,他就能腾出手来,慢慢收拾这混乱的舆情,甚至借边功稍稍转移一下朝野的注意力。
    “好!如此便好!公亮兄,边事还需你多费心,务必————”
    他话音未落,值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伴隨著枢密院属官变了调的惊呼:“曾枢密,曾枢密!不好了!八百里加急!大军————数万大军溃败!横山北麓————横山北麓诸多堡寨已尽数落入西夏之手!沈都总管生死不明!”
    韩章顿时僵在原地。
    御书房。
    赵曙得到了边境急报,立刻急詔內阁与枢密院以及禁军统师英国公入御书房商討边事。
    赵曙坐在御座上,眼窝深陷,面色灰败,不过月余,他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高估了皇权的力量,底下的很多臣子寧可被贬至偏远之地也不愿意同意他立生父为皇考。
    而太后更是软硬不吃,自己作为继子是真拿太后没办法。
    如今,西北又传来此等噩耗,他只觉得心力交瘁。
    枢密院院事周世谦还在下面匯报最新边境战况:“陛下,诸位相公,此前军报,只说沈都总管救援不及以致大败,然最新密报证实,此战惨败,实因辽国背信弃义!”
    周世谦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继续说道:“辽主耶律洪基彻底平定国內叛乱后,竟悍然撕毁与我朝盟约,遣大將耶律仁先率数万大军,自幽州南下,猛攻我河北西路!”
    “西夏李谅祚闻讯,立刻倾国之力猛扑横山,我军腹背受敌,首尾难顾!”
    “段將军之败,正是遭逢了辽国一支穿插进来的先锋精骑与西夏军的合围!
    沈都总管————亦是因此被彻底击溃————”
    他抬起头,有些惊恐地说道:“数万將士,血染沙场!”
    “横山北麓堡垒全失,天险已不復为我所有!”
    “更危急的是,辽军兵锋极锐,恐————恐真定府、中山府皆危在旦夕!若此二府有失,河北门户洞开,汴京————汴京亦將震动啊陛下!”
    赵曙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星星点点溅落在明黄色的龙袍前襟。
    他身体剧烈摇晃,全靠双手死死抓住御座扶手才未倒下。
    內侍惊呼著要上前,却被他用尽力气挥手挡开。
    完了————全完了————內有无休无止的礼议之爭,民怨沸腾。
    外有夏辽联盟,丧师失地,连祖宗留下的河北重镇都可能不保。
    他不过是想尊崇一下生父,为何会落到这步田地?
    “噗”
    为何会天怒人怨至此?
    上天不公!
    “陛————陛下————”
    韩章声音发颤,与曾公亮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迷茫与惊惧。
    周辽夏之间,一直维持著默契的平衡,至少能维持表面的和平。
    辽国与夏国的关係同样不怎么样。
    如今能联手,一方面,恐怕恰恰是几年前横山之地被李瑜出其不意夺取,平衡关係被彻底打破,西夏困兽犹斗。
    而另一方面,则应当是辽国前几年腾不出手,如今辽国国內安定下来,大周又忙於內斗,给了辽国趁火打劫的机会。
    辽夏联合,稍有不慎即是亡国之危。
    但他是首辅,於此危难之际,只能由他承担责任。
    韩章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已別无选择,他噗通一声跪倒:“陛下,当务之急,是稳住边境,击退夏辽,还请陛下派遣禁军前往边境支援!”
    赵曙咳嗽完,沙哑著嗓子问道:“该派何人平叛?”
    韩章看了眼李瑜,道:“英国公老成持重,当留守京城。”
    “景寧侯李瑜曾镇守北疆,熟知辽事,更屡破西夏,威震边陲!应当隨军出征,统筹全局!”
    曾公亮也紧隨其后跪下:“臣附议,李彰蔚熟稔兵事,士卒信服,请陛下圣断!”
    赵曙望向从进入书房以来神色就一直平静的李瑜。
    心中不甘。
    从他上位以来,李瑜就屡屡坏他好事,更关键的是,自己拿李瑜一点办法都没有,甚至还欠了一个人情。
    如今竟要他去求他,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我巍巍大周,就不信没有另一个能战的武將!
    就在赵曙脸色铁青,嘴唇哆嗦著想要拒绝,另换其他將领时,皇宫外突然传来震天的声响。
    鼓声、吶喊声如同海啸般涌来。
    一个禁卫將领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面无人色:“陛下,不好了!”
    “太学生————数百太学生,聚集在宣德门外,击响了登闻鼓!他们高喊————
    高喊————”
    “喊什么!”
    赵曙厉声喝问,声音嘶哑。
    那將领嚇得一哆嗦,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带著哭腔道:“他们喊官家悖逆人伦,弃仁宗於不顾,以致天怒人怨,国將不国!要————
    要陛下下罪己詔,罢黜韩相,否则————否则便血溅宫门,以谢天下!”
    “悖逆人伦————天怒人怨————国將不国————”
    “噗——
    —”
    又是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比之前更多,更猛。
    赵曙只觉得天旋地转,抓著御座的手无力地滑落,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陛下!”
    殿內顿时乱作一团,韩章、曾公亮等人惊骇欲绝地扑上前。
    內侍尖声叫著:“传太医!快传太医!”。
    御书房只留下两府大臣面面相覷。
    不知怎的,韩章见到赵曙晕倒,心中却反而鬆了一口气。
    至少不用担心官家拖后腿了。
    太医署的几位圣手几乎是被人拖著赶来的。
    一番紧张的诊脉、观察后,为首的太医正脸色发白,颤声向几位重臣稟报:“陛下此乃风疾骤发!邪中臟腑,以致神昏窍闭,四肢厥逆————”
    他顿了顿,艰难地补充道:“陛下脉象浮紧弦急,此乃肝风內动之兆。”
    “眼下虽用金针暂稳情形,然风疾深重,非旦夕可愈。陛下需绝对静养,万不可再劳心费神,否则恐有偏瘫之虞。”
    赵曙留下一堆烂摊子昏倒了,几个月內恐怕都指望不上了。
    而这几个月,却必须要有另外一个人取代赵曙履行君主之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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