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一片死寂。
    纵使见惯圣怒的周临此刻亦噤若寒蝉,压弯脊骨,低著头,脑子疯狂转动。
    亦惊,亦惧。
    他震惊於秦卿的真实身份,哪怕顾熙所言如真,他依旧不敢相信桃宸殿里的主子居然会是大齐血鸦,这话任谁听到都不敢相信,亦是奇耻大辱!
    大齐血鸦居然成了梁帝最宠爱的女子。
    这若是传出去不仅皇室顏面尽失,更会沦为天下人笑柄。
    一国帝王竟將敌国最凶险的暗探捧在掌心,视若珍宝,真的会让人笑掉大牙!
    而惧,则是他更深一层的考量。
    太子已死,梁帝膝下无子。
    若想保住皇位,只能找到当年『死』在桃宸殿的小皇子,而这位小皇子的身世,不容任何闪失,他的生母无论如何都不可以是大齐血鸦。
    遗憾的是,他知道了这个秘密。
    而这个世上,唯有死人才能保守住秘密。
    他怕梁帝生出杀人灭口的心思。
    终於,梁帝打破沉寂,眼底褪去之前的暴怒,“地宫图……”
    “没错,裴修林死前一日告诉我秦卿的真实身份是血鸦之一,碧落。”
    顾熙迎上樑帝的目光,“除了玄冥所得三张地宫图,出自血鸦主,第四张地宫图在血鸦之一的郁堂手里,由此推断,最后一张地宫图必然在秦卿手里,只是不知道她把图藏在了哪里。”
    梁帝目色沉凝,许久都未开口。
    他始终不敢相信,那个看似柔柔弱弱的女子,竟然会是血鸦。
    “她没伤害过朕。”
    顾熙看出梁帝眼底闪过一丝悲伤,须臾消逝,“她在后宫的足跡只有桃宸殿,如今桃宸殿已成灰烬,就算她留下线索,又能去哪里找?”
    说到这里,梁帝眼神微冷,“这个月至少有七个人从陈嬤嬤的宅子里走出来,唯独你走出来之后她选择殉主,她同你说了什么,又或者她同你说了什么?”
    顾熙早料到梁帝会问这个问题,也早就想好说辞。
    “我把秦卿的真实身份告诉她了。”
    顾熙声音没有起伏,眼中亦无波澜,“她活著,是想看到皇上为秦卿报仇,可她等不到了。”
    梁帝皱眉,不语。
    “不管是谁杀了秦卿,皇上在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之后都不会为她报仇,陈嬤嬤再无指望,活在世上便也没了意义。”
    梁帝將信將疑,“她就没与你说別的?”
    顾熙摇头。
    许久,梁帝缓缓吁出一口气,身形靠向龙椅的软垫。
    明黄椅背绣著金线蟠龙,衬得梁帝尊威无双。
    他重新打量顾熙,“前尘往事於朕而言皆是过眼云烟,现如今, 朕只在乎两件事,一件是周古皇陵的宝藏,另一件,是小皇子。”
    顾熙垂首。
    “你说自己不知小皇子去向,那朕便將宝藏之事交给你,倘若办成,从今以后你便是真正的顾熙,倘若办不成……”
    梁帝微顿,指腹划过龙椅扶手上的龙角棱纹,带著些许力道,“江寧顾府。”
    “我必竭尽全力。”
    顾熙拱手领命,须臾些许犹豫,“只是我的身份不易暴露。”
    “知道了。”
    梁帝瞧向他,“周临是个嘴严的。”
    见梁帝摆手,顾熙神色谦谨,退出御书房。
    房门吱呦,梁帝那双充满精明跟算计的眼睛微微眯起,“周临,你猜他刚刚说的那些话,有几分是真?”
    “回皇上,奴才觉著他的身份是真,此事得师傅验查过,不会有假。”
    周临面白,回话时弓著身,语气恭谨却又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篤定,“秦……”
    “秦卿。”
    “秦卿的身份似乎也是真的。”
    梁帝侧目,“为何?”
    “若不是真的,奴才就是想破天也想不出这种谎话。”周临保持弓身姿势,“这种话听著都觉荒谬,偏就是这份荒谬,透著一股实打实的真。”
    见梁帝不语,周临又道,“倒是陈嬤嬤的死,他说的缘由奴才不赞同。”
    “为什么?”
    “陈嬤嬤护主,她守在宅子里那么些年,就是想看到皇上能找出当年害死秦卿的凶手,若然知道皇上不会为秦卿报仇,人之常情,她不该自己去找么,自杀是无能的表现,那个老嬤嬤可是个硬骨头。”
    梁帝听著周临的分析,沉默了片刻。
    “他的话,朕亦未全信。”
    “皇上英明!”
    梁帝侧目,“那位新任的夜鹰鹰首,还有玄冥,可有消息传回来?”
    “回皇上,都有!”
    依著周临的意思,鹰首消息先到,內容是已得四张地宫图,不日启程寻宝,次日玄冥的消息亦到,內容几乎一致。
    两人与顾熙所说內容,基本吻合,都没有第五张地宫图的消息。
    梁帝頷首,“她的消息,到没到?”
    周临知其所指,正犹豫时外面传来小太监的声音。
    梁帝看他一眼,周临心领神会,一去一回,“刚到。”
    “拿给朕看。”
    周临將刚从小太监手里拿到的密件双手奉上。
    梁帝拿起密件,抽出,展平。
    『魏观真临终留言,弟弟被沉沙抱走,女儿恐他有所保留,许周临知內情,父皇须严加拷问—秦姝』
    看罢,梁帝指尖捏著密件边缘,轻轻向前一递,动作从容舒缓,声音也平稳的让人听不出喜怒,“你瞧瞧。”
    周临接过字条,瞥到字跡瞬间扑通跪地,“皇上明鑑,奴才对皇上绝无保留!”
    “起来罢。”
    见周临匍匐在地未动,梁帝指尖敲了敲龙椅扶手,“比起那个丫头,朕更信你。”
    “谢皇上信任,奴才必定肝脑涂地,万死不辞!”周临猛叩首,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声响。
    须臾,方才起身。
    “皇上,师傅给奴才的信里只说明顾熙是沉沙,並未提及当年是沉沙抱走了小皇子,公主殿下所得消息,是从哪里知道的?”
    梁帝笑了笑,“有没有可能,是你的师傅告诉了她,但没告诉你?”
    “皇上……”
    “人死为大,朕不追究魏观真给自己留的后手,但若依这密件上的內容,顾熙或是当年抱走朕那小皇子的人,又或者是……另一位沉沙,裴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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