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也泛起了一丝古怪。
    将黑药埋于地下,待敌军踏入,引线点燃,一举歼之。
    这法子简单,粗暴。
    甚至……有些儿戏。
    “陛下的意思,是要采纳七殿下的主意?”
    周从显有些不确定地看先孟余山。
    也只有那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殿下,才能想出这般……不拘一格的法子。
    孟余山“嗯”了一声,粗粝的手指在冰冷的案几上轻轻敲了敲。
    “陛下准了,问老夫,是否可行。”
    周从显沉默了片刻,将密令放回案上。
    帐外的风声,似乎更紧了。
    “这场拉锯战,已经够久了。”
    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一丝年轻人特有的焦躁。
    “上次一战,我们虽然重创了乌勒军,但对赤冗而言,不过是伤了一层皮毛。”
    “那个木塔,比不察还要狡猾百倍,他与乌勒合力拉大战局,可一旦嗅到不对劲,掉头就撤,比兔子还快。”
    周从显的目光,落在那副巨大的地图上,视线仿佛穿透了厚重的牛皮,看到了千里冰封的战场。
    他们被困在了这里。
    像一头猛兽,空有一身力气,却被一张无形的网,牢牢地束缚住。
    僵局。
    他抬起头,看向孟余山,眼中闪烁着一簇火苗。
    “孟公,七殿下说的虽然是孩子话,可也不无道理。”
    “如今我们都熬在这里,谁也奈何不了谁。”
    “想要打破这个僵局,是该……上点儿猛料了。”
    “猛料?”
    孟余山浑浊的眼珠动了动,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他拿起案上的一个牛皮水囊,喝了一口辛辣的烈酒。
    “行军打仗,非是儿戏。”
    “你跟着老夫这几个月,大大小小也经历了十几场厮杀,该知道,战场之上,瞬息万变。”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在看周从显,又仿佛在看几十年前,那个同样年轻气盛的自己。
    “七殿下这个法子,有三分道理。”
    “但为将者,凡事,都须得仔细掂量那剩下的七分。”
    周从显的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孟余山抬起手,枯瘦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一个险峻的所在。
    “这招虽然凶猛,但纵观整个玉门外,唯一能让敌军聚集,方便我们设伏的地方,只有这里。”
    “鹰嘴崖。”
    那是一处天然的隘口,两山夹一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也正是上一次,木塔吃亏的地方。
    孟余山的手指,在那个地名上重重地敲了敲。
    “木塔不傻,上次已经让他在这里吃了一回亏。”
    “如今,你再想用同样的法子,把他引到同一个地方……”
    孟余山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
    “你当他木塔,是草原上那些没脑子的黄羊吗?”
    “恐怕,他会比狐狸还要警惕,宁可绕上百里远路,也绝不会再踏入鹰嘴崖半步。”
    周从显的心,沉了下去。
    确实,诱敌深入,首先,得敌人肯“深入”才行。
    孟余山放下水囊,声音又冷了几分。
    “况且,黑药无眼。”
    “一旦引燃,地动山摇,玉石俱焚。”
    “你如何保证,那冲天的烈焰,不会误伤到我们自己的弟兄?”
    “你又如何保证,那埋下的引线,不会被敌人的探子提前发现,反过来,变成要了我们自己性命的催命符?”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周从显的心上。
    他抿紧了双唇。
    在京城时,他听到的战争,是奏折上冰冷的数字,是说书人嘴里的英烈传奇。
    可到了这玉门,他才真正知道,战争是什么。
    是在滴水成冰的夜里,和弟兄挤在一起,啃着冻得能硌掉牙的干饼。
    是亲眼看着一个前一刻还在与你插科打诨的汉子,下一刻,就被敌人的弯刀,割断了喉咙,温热的血,溅了你满脸。
    是在冲锋的号角声中,将生死置之度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便是杀了眼前的敌人,活下去。
    在这里的三个多月,他虽然顶着孟公的身份,却和将士们同进同出。
    他见识到了战争最真实,也最残酷的一面。
    将领的一个命令,哪怕只是一个微小的偏差,就可能要了数千,乃至上万人的性命。
    那不是数字。
    那是一个个鲜活的,会哭会笑,家中还有父母妻儿在等待的生命。
    七殿下的这个法子,听上去很猛。
    一炸一大片,何其快哉。
    可细想之下,却也极易破解。
    玉门外的地势,大多开阔平坦,一望无际。
    埋伏,是死的。
    人,却是活的。
    一旦被敌人识破,绕道而行,那耗费巨大人力物力埋下的黑药,就成了一个笑话。
    固定的火药,能造成的伤害,终究是有限的。
    周从显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那簇刚刚燃起的火苗,似乎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他看向孟余山,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甘。
    “孟公,难道……此局当真就无解了吗?”
    第289章 婚事将近
    只能这样,在这冰天雪地里,眼睁睁地和敌人耗下去?
    耗到兵卒疲惫,耗到粮草断绝?
    看着周从显那双写满了焦灼的眼睛,孟余山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真正的,堪称是“笑”的表情。
    他摇了摇头。
    “非也。”
    两个字,轻描淡写,却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
    “老夫在边关驻守三十年。”
    “无论是乌勒,还是赤冗,都曾是老夫的手下败将。”
    “他们凶,不过是草原上的狼。”
    “而我们,是人。”
    “人,之所以能成为万物之灵,靠的不是爪牙,而是这里。”
    孟余山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周从显身上,那眼神,既是考量,也是期许。
    “老夫给你一个月的时间。”
    “你来想。”
    “想一个,万全之策。”
    “告诉老夫,这一仗,该怎么打。”
    周从显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一个月?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的眉头,瞬间皱成了一个“川”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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