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
    为他而来。
    仿佛被这隐秘的对视灼伤,江步月下意识别开眼,垂眸饮酒。
    却觉这酒,竟比方才温热了几分。
    两人目光交换,确认了彼此的存在之后,顾清澄指尖轻动,乾坤阵无声运转。
    【听得见吗?】
    【稍后我说,你做。明白了,便饮一口酒。】
    江步月的睫羽几不可察地微颤,随即,甘涩酒液滑入喉间,动作矜贵而从容。
    【你……可留过后手?】
    修长如玉的指节随意搭在空了的酒盏边缘,纹丝未动。
    【只在等我救你?】追问紧随而至。
    恰在此时,琳琅笑靥如花,举杯相邀。
    于是江步月从容敛袖,再饮一盏。
    顾清澄看着于宴中慢条斯理饮酒的江步月,执盏的姿势闲适如赏月,唇角还噙着三分宴饮应有的笑意
    怎么看,都不似身陷困境、亟待救援的模样。
    她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下去。
    “哎,本宫的酒盏都空了,怎生伺候的?”
    就在此时,她身边侍奉的贵人娇声嗔怪。
    在大太监凌厉的目光削过来之前,顾清澄头皮发紧,只得忍气吞声地拎着酒壶,埋头斟酒。
    江步月垂眸,余光却落在她身上,嘴角不经意有了一丝弧度。
    “步月公子似乎心情甚好。”
    琳琅见他肯应自己的酒,声线柔了三分,“可是身子大好了?”
    “好些了。”江步月低声回应。
    他说着,指尖却不经意地在酒盏上摩挲着,琉璃盏映着烛火,在他指间流转出一线微光,恰指向她所在的方向。
    她似有所悟,在斟酒的空隙急急传音道。
    【我今日得了信,他们今夜要取你性命。无论提什么要求,你务必应下。】
    她抬起眸子,看江步月迟迟没有反应,目光游离间,斟出的酒液溢了出来。
    “这是哪宫的蠢物!”
    “连酒也不会斟么!”贵人的娇叱顿时引起一片骚乱。
    【听见没有!】她急得又催了一遍。
    【待会必会谈及大婚之事,你定要应允。】
    这传音刚至,大太监已一把薅起她的领子,怒叱道:“滚!”
    顾清澄瞥见那人恍若入定的样子,气得咬牙。
    在被拖出大殿之前,她恨恨掷下一句:
    【不听话便等死罢!】
    此等小事,自然扰不了圣听。
    推杯换盏间,高坐御座的帝王沉声道:“朕问过钦天监,本月廿五便是吉日。
    “朕下旨,江卿与琳琅公主该日完婚。
    “可好?”
    正被驱赶的顾清澄恰好听见这句,急得直跺脚。
    【答应他!答应他啊!!】
    就在她即将退出殿门之际——
    江步月举起了杯盏,目光却未投向御座。
    他向着殿门的方向,遥遥一敬,饮尽盏中酒。
    这动作,尽收她眼底。
    顾清澄长舒一口气。
    【我在殿外候着,会找机会再来见你。】
    殿门合拢的瞬间,谁也没看见江步月眸中闪过的一丝慰意。
    “江卿?”帝王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是在做什么?”
    殿内骤然安静,帝王语气中的杀机渐浓。
    “是觉得不妥?”
    “臣……”
    “心中欢喜,不觉遥敬月色罢了。”
    “哦?”
    帝王的眉眼如刀裁,眸光沉沉压来:“几日前你说的话,朕都记得。”
    “如今却又欢喜了?”
    琳琅忍不住道:“皇兄莫要难为他。”
    江步月却倏然抬眸,眼底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那人弃我而去……是步月糊涂了。”他温声道,“如今……想通了。”
    “既然想通了。”帝王神情漠然,“那便在安心在宫中侍奉公主。”
    他继续敲打道:“不过七日,老实本分些。”
    “蒙天家赏识,是步月的福气。”江步月举杯遥敬帝王,再饮一盏。
    琳琅听他此言,面上亦回暖三分,那颗悬着的心,也终于落定。
    婚约既定,宾主尽欢,南靖质子江步月于七日之后便与琳琅公主举行大婚,喜事临头,难免多饮了些。
    “送他回去罢。”
    宴散之后,帝王凝睇着江步月脸上因酒意而洇染的病态酡红,确认其醉态已深,神志昏沉,方遣人送他离去。
    “盯紧些。”
    ……
    夜风穿过廊柱,江步月被宫人搀扶着送上步辇,慢悠悠地往软禁的偏殿过去。
    一路上都有宫人看守在侧,直到听见步辇上,那位素来冷静克制的质子泛起了呓语。
    “我饮多了……许是要吐酒。”
    “奴才这就扶您——”
    那宫人的手甫一碰到衣袖,江步月却倏然一把将人推开,身子斜撞向一旁的花障。
    宫人手下一空,皱眉欲上前,耳畔却传来几声压抑的呕吐声。
    他顿住了脚步,唇角浮现一丝讥诮。
    清冷自持?不过是装罢了。终究过不了尚主为婿、荣华富贵的这一关。
    这般人前光风霁月的公子,到头来,也被这喜悦冲昏了头脑,眼下行止竟与街边酒徒无异。
    “人呢……”
    【抬头。】
    江步月轻轻喘息,面上醉色朦胧,抬眸间,透过花障缝隙,撞上那双清亮的眼睛。
    顾清澄于暗处凝视着他,面带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唇齿不动,只悠闲传音。
    【宫中的酒好喝吗?】
    “……”
    【若不是现在,倒不知殿下有此等演技。】
    江步月的吐息间带着酒气,声音却低而清晰:“小七这是在借机泄愤?”
    顾清澄眼波微转,混若无事,似将方才害她被大太监训斥之事全然忘却。
    “时辰无多,你要我应允之事,我应了。”他看着她,目光沉静“不为其他,只因信你。”
    【其实你安安分分大婚,未必没有生路。】
    “你冒险来见我,就为说这些废话?”江步月带着醉意的眸子愈发深沉,蓦地伸出手,精准地抓住了隐在花障后的袖口。
    顾清澄没想到他会如此行事,猝不及防被带得一倾。
    【你疯了!?】
    “我如今正醉着,”他微侧过脸,低语道,气息拂过花叶,“合该行止荒唐。”
    说着,又欲作干呕之态,惊得顾清澄猛地抽回衣袖。
    “殿下,您好些了么。”
    一阵风吹过,远处传来了宫人谨慎试探的声音。
    “奴婢来服侍您。”脚步声朝着花障方向靠近。
    江步月抬眸看她,眼底醉色瞬间褪尽,唯余一片冷冽清明,无声催促她快说。
    【你先稳住,几日内切莫忤逆他们。】
    【等到大婚那日,听我消息行事,我自会将你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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