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院门处只悬著一盏旧灯笼,光线昏黄暗淡。
    红缨揣著手,在门口石阶上来回踱步,脚尖冻得发麻,耳朵却支棱著,时不时左右张望著。
    不晓得等了多久,远远地,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小径尽头,步履有些踉蹌,走得很快,几乎是跌撞著朝这边来。
    红缨心头一紧,待那身影靠近了些,借著灯笼那点可怜的光,她才看清是自家姑娘。
    这一看,红缨倒吸了一口凉气。
    姑娘出门时好端端穿在身上的那件半旧藕荷色比甲不见了,只余下里面单薄的衣裙,被夜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瑟瑟发抖的轮廓。
    头髮也不似出门时梳得整齐,几缕髮丝挣脱了简单的髮髻,散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汗湿的颈边。
    她低著头,脚步虚浮,走到近前时,红缨甚至能听见她牙齿轻轻打颤的声音,以及那压抑著的、紊乱的呼吸。
    “姑娘!”
    红缨急忙上前搀住她,触手一片冰凉,还带著夜露的湿气,但手臂的肌肉却绷得紧紧的,还在微微颤慄。
    “你这是……怎么了?”
    红缨的声音压得极低,伸手將身上的外裳脱下来极快地拢住眼前人,“那比甲呢?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云兮被她搀住,似乎才从某种恍惚惊悸的状態中稍稍回神,抬起眼看了红缨一下。
    那双杏眼里,此刻空茫茫的,盛满了红缨看不懂的神情。
    她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就著红缨的搀扶,脚步虚软地挪进了院门。
    灯笼的光晕掠过她低垂的侧脸,红缨瞥见她唇角紧抿,下顎线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等到姑娘进了屋门,红缨两只手拉著两个门头,凑头出去看向另一边屋子,见著那没什么动静,这才小心翼翼地把门关紧。
    见姑娘还在发抖,她转身又把炭火挑旺了些。
    屋里的炭火烧得更旺了,这是云让派人来送的,不像她们从前烧得,总会有许多黑烟来,不得不开著门窗散味。
    扶著云兮在床沿坐下,红缨又赶紧去倒了杯温热的水,塞进她冰冷颤抖的手里。
    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云兮僵硬的手指才稍稍鬆了些力道,却依旧垂著眼,盯著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出神。
    红缨蹲在她面前,仰著脸,满眼担忧地看著她。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屋里暖意渐浓,却暖不透云兮身上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
    “姑娘,究竟发生何事了?”
    红缨的声音放得更轻,带著小心翼翼的试探,“是不是……陈公子那边……”
    她猜是约见出了岔子,或许是被旁人撞破,或许是陈公子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
    云兮却像是没听见,依旧沉默著。
    半晌,她將手里的水杯放到一旁的小几上,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她缓缓抬起眼,眸光落在跃动的火苗上。
    “红缨,”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明天,你帮我打听一个人。”
    红缨愣了一下:“谁?”
    云兮转过脸,看著她,一字一顿道:“侯府大公子,季鈺。”
    红缨的呼吸微微一滯。
    侯府大公子?那不是大姑爷吗?姑娘打听他做什么?
    联想到姑娘今夜狼狈归来,还有那丟失的比甲,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窜进红缨脑海,让她瞬间白了脸。
    “姑、姑娘……”她声音发颤。
    云兮却已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炭火,脸上没什么表情:“悄悄打听,別让人察觉。”
    她的语气平静。
    红缨看著她苍白却绷紧的侧脸,所有疑问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是。”
    前厅的宴席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残留著酒肉香气与喧囂的余温。
    云湘几乎是衝进云正暂时用来待客的偏厅的,脸上的脂粉被汗水和怒气晕开,眼眶泛红,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高贵端庄。
    “父亲!”
    她声音尖利,带著哭腔,也顾不得厅里是否还有旁人,便將竹林寻人未果、季鈺不知所踪的事,连同自己下药未成的算计,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自然,隱去了下药的具体细节,只说是想让夫妻关係更近一步,备了些助兴的酒水,却不料季鈺拂袖而去,至今未归。
    云正原本正与一位交好的同僚低声说话,脸上带著微醺的笑意。
    听了云湘的哭诉,那点笑意瞬间冻结,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最后变得铁青。
    他猛地挥退了下人和那位面露尷尬的同僚。
    待厅中只剩父女二人,云正几步走到云湘面前,额角青筋跳动,指著她的鼻子,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其中的惊怒:“你……你糊涂!”
    云湘正委屈愤懣,满心以为父亲会为自己做主,痛斥季鈺无情,却不料迎头便是一句责骂。
    她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父亲?明明是那季鈺他……”
    “住口!”云正厉声打断,眼神锐利如刀,“这是你该用的手段吗?简直是愚蠢透顶!”
    云湘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失望和怒意刺伤,又兼计划失败、顏面尽失的羞愤,口不择言地顶了回去:“我使些手段怎么了?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新婚至今碰都不碰我,回门夜也给我没脸,如今在我的娘家,还敢如此行事!父亲不为女儿做主,反倒骂起女儿来了?难不成真是女儿错了?!”
    “你当然错了!”
    云正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恨铁不成钢的焦躁,“你!你……哎”
    大计未成,他自然不能將季鈺的身份透露半分,可不说,这傻女儿又得干蠢事!
    何必急於一时,他们都成亲了,圆房不是迟早的事!
    他看著女儿仍旧不服、甚至怨懟的眼神,心中更是火起,却又不得不压著声音,快速道:“季鈺是什么人?侯府嫡长子,圣上跟前的红人!他若是个能被后宅手段拿捏的,能有今日?你这一番动作,落在他眼里,非但无法成事,反而让他更看轻你,看轻我们云家!”
    云湘被他一番疾言厉色骂得有些懵,嘴唇哆嗦著:“我……我只是想……”
    “你想?你想有什么用!”
    云正烦躁地踱了两步,“如今他人不见了,若是在府里出了什么事,或是今夜之事传出去一丝半点,我们云家的脸面往哪里搁?与侯府的姻亲还要不要做?”
    他越想越觉得后怕,背上渗出冷汗。
    “来人!”
    他不再理会呆立当场的云湘,扬声唤来心腹管家,语速极快地吩咐,“立刻带人,悄悄地去寻大姑爷!记住,要悄悄的,不可声张!若是找到人,客客气气请回来,就说……就说老爷有要事相商。若是姑爷问起,就说……就说大姑娘方才寻他不见,有些著急。”
    管家领命匆匆而去。
    云正坐回椅子上,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试图压下心头的烦乱。
    他看了一眼兀自站在厅中,脸色青白交错、神情似怨似恨的云湘,又是失望又是气恼。
    这个女儿,到底是被她母亲惯坏了,只知爭宠耍性,却半点不懂权衡利害,更无大局之观。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约
    莫过了小半个时辰,管家才匆匆返回,额上带著汗,附在云正耳边低声回稟。
    云正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极其难看,握著茶杯的手紧了紧。
    “走了?”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何时走的?可有人看见?去了哪里?”
    管家摇头,声音更低:“守门的婆子说,约莫半个时辰前,侯爷独自一人出的府,脚步很快,並未乘车马,也未带隨从。问她侯爷神色如何,那婆子只说低著头,看不太清,但……似是不太痛快。”
    “废物!”
    云正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骂那婆子还是骂眼前的局面。他挥退管家,只觉得额角突突直跳,冷汗涔涔而下。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明日朝堂上,同僚们隱晦的打量,听到那些关於云家女儿留不住夫君、云府待客不周的流言蜚语。
    而此刻,云湘在听完管家回稟后,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她先是难以置信,隨即一股被彻底羞辱、践踏的怒火直衝头顶,烧得她眼前发黑。
    “他……他就这么走了?”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一声不吭,一个人……回去了?”
    把她这个新婚妻子,独自丟在娘家宴席未散的夜里?
    夫妻一体,荣辱与共。
    他这般行事,何曾將她当做妻子?又何曾给云家、给她留半分顏面?明日她该如何回侯府?府里上下会如何看她?那些僕妇,又会在背后怎样嚼舌根?
    巨大的难堪和愤恨如同毒藤,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臟,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精心描画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她却感觉不到疼,只觉得满腔怨毒无处发泄,嘴角不受控制地歪扭了一下,那张姣好的面容,此刻因极致的愤怒和羞耻,显得有几分狰狞。
    云正看著她这副模样,心中更是烦闷,却也知道此刻不是再斥责的时候。
    他疲惫地摆了摆手:“你也先回去歇著吧。此事……容后再议。”
    云湘猛地抬头,看向父亲,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怨恨和不甘,却在对上云正阴沉冷硬的目光时,终究没再说什么。
    她咬著牙,转身衝出了偏厅,裙裾带起一阵冷风。
    厅內,只剩下云正一人,对著满地狼藉的思绪和未散的残席寒气,只觉得头疼欲裂。
    这桩他原本寄予厚望的姻亲,似乎从一开始,就偏离了预想的轨道。
    云正揉著额角,更觉头疼。云兮的小院依旧冷清。红缨正蹲在檐下煎药,见院门被猛地推开,云湘带著人闯进来,心里一咯噔,立刻站起来挡在正屋门口。
    “大姑娘?我们姑娘病著,刚睡下……”
    “让开。”云湘看也不看她,径直往里走。
    红缨没动,脸上堆著为难的笑:“姑娘染了风寒,咳得厉害,怕过了病气给您……”
    “病?”云湘冷笑,“我看是心里有鬼!”
    她身后婆子上前,粗鲁地推开红缨。红缨踉蹌一下,还是喊:“大姑娘,真不能进!”
    屋里,云兮早在听见动静时就坐了起来。她散著头髮,裹著旧被,脸色苍白。听到云湘的声音和红缨的阻拦,她心里明镜似的。
    她对衝进来的红缨极快地递了个眼神。
    云湘已经闯了进来,屋內昏暗,药味扑鼻。她一眼看到床上拥被坐著的云兮,那副病弱样子倒不似作偽。
    “姐姐……”云兮开口,声音嘶哑,隨即掩口剧烈咳嗽起来,肩膀颤动。
    云湘嫌恶地用帕子捂住口鼻,站远了些,目光却锐利地扫过云兮周身。
    “病了?病得真是时候。”她语调拖长,“我问你,昨夜你去哪儿了?”
    云兮抬起咳出泪的眼,茫然:“昨夜?我一直在家,身子不爽,早睡了。”
    “睡了?”云湘逼近一步,“那你的簪子,怎么掉在竹林里?”
    云兮脸上露出惊愕困惑:“簪子?我……我是丟了一根旧银簪,是姨娘留下的。可我是在自己院里不小心掉在柜子底下了。”她看向红缨,“是吧,红缨?”
    红缨立刻接口,语气急切:“是啊大姑娘!姑娘那梅簪是心爱之物,昨晚想看,手滑掉柜子底下了。今早天没亮姑娘就咳醒了,惦记著,奴婢点了灯好一通找,才在灰尘里寻见!您看,不就在这儿吗?”她快步到床边小抽屉,取出个帕子包,打开,里面也是一根银簪,样式与云湘手里的很像,只是更旧些。
    红缨捧著簪子到云湘面前:“大姑娘您看,是不是这根?姑娘可宝贝了。”
    云湘盯著两根簪子,眉头紧锁。粗看极像,细看似乎又有些微不同。她手里这根,心好像有道浅痕。红缨手里那根,看不太清。
    她疑心未消,但云兮撕心裂肺的咳嗽和满屋子药味让她烦躁不適。她最是惜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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