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疏,天凉了,这榻实在冷得刺骨……不如今夜就容我宿在这床上,两人挤著也暖和些?”
    卓鹤卿立在拔步床边,低声试探。
    沈月疏背对著他,声音没有半分波澜:
    “天凉便添被褥。我又不是炭火,暖不了你。”
    卓鹤卿只觉天下女子皆不可理喻——
    当初分食一碗餛飩时,她说两人共食是为取暖;如今同臥一榻,怎的就不作数了?
    他只得悻悻回到那冷榻上,心头一横,忽生一计。
    这贵妃榻的腿与榻身连接处雕著繁复的纹,看著就没那么结实。
    若是能將它弄断……榻坏了,总该允他回床上歇息了吧?
    他屏住呼吸,双手握住一根榻腿暗中使力,谁知那木料竟纹丝不动。
    早知如此,当初何必挑这般结实的做工。
    念头一转,他悄悄从书匣底层翻出一把小锯,对著那榫卯接合处细细拉锯起来。
    待听到细微的开裂声,方收了工具,重新躺回榻上,故作翻身,將身子重重往下一沉——
    “哎——呀!”
    伴著一声刻意拉长的低呼,整张贵妃榻应声歪斜,隨即“砰”地一声,卓鹤卿连人带被滚落在地。
    他本算计著榻毁之后,自然能顺理成章回到拔步床上。
    谁知这一摔,后腰正正撞上冰冷的青石板,一阵锐痛窜起,竟让他一时动弹不得。
    月光静静流淌在卓鹤卿身上,他本可以自己挣扎著起身,却心念一转——
    不如就让月疏瞧见自己这副狼狈模样,也好教她心疼。
    於是他索性瘫在地上,拖长了调子“哎——呀——”地呻吟起来。
    其实从卓鹤卿拿起锯子对著床榻下手的那一刻,沈月疏就听见了书房里窸窸窣窣的动静。
    待到“轰隆”一声闷响,她便知道这人又在耍样,索性背过身去不理不睬。
    卓鹤卿在冰冷的地面上躺了半晌,见始终无人过来,终於按捺不住,扬高了声音唤道:
    “月疏——快来扶我一把,我起不来了!”
    沈月疏原打算继续装作没听见,可那一声声呼唤愈发急促,她终究放心不下,缓步踱到书房门口探看。
    见那道倩影出现在门边,卓鹤卿立即一手扶住后腰,一手撑地,作出万分艰难的模样,拖著长音道:
    “月疏,快拉我一把——”
    沈月疏默默伸出手去,他忙不叠地攥住那温软的柔荑,正要借力起身,却觉腰间一阵酸麻,竟是真闪著腰了。
    “月疏你看...”
    他借势靠在女子肩头,委委屈屈地蹙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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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床榻也坏了,腰也伤著了,这地上又凉又硬...不如今夜让我在拔步床上將就一宿?明日、明日一早我就去买新榻!”
    沈月疏默然转身,裙裾曳地无声。
    卓鹤卿只当她是默许了,忙不叠地跟上。
    待她款款臥下,他才小心翼翼地蜷在床沿,在黑暗中勾起得逞的笑意。
    见她没有拒绝,他心头一动,便想再近一步。
    他的指尖悄悄探向沈月疏身侧的锦被,身子也不自觉地朝她挨近——
    床榻上仅此一床被子,共覆一衾,岂不是顺理成章?
    谁知他指尖才刚触到被缘,沈月疏便猛地將整床锦被一卷而起,逕自下榻走向柜前,重新取出一床锦被,朝他怀中一掷,语气清凌凌地落下:
    “家里的锦被多得是,少动那些心思。就算这条没了,也还有三条等著。”
    ~~
    车輦缓缓碾过乐阳城的青石板路,道旁槐柳早落尽了残叶,偶有未坠的枯梢在风里打颤,投下的疏影在朱漆车厢上晃得寂寥。
    冬至前的寒阳透著三分凉,勉强穿过湘竹帘的缝隙,在厢內洒下几缕淡得近乎透明的碎光,落在锦垫上,竟连暖意都显单薄。
    沈月疏独自坐在锦垫上,心头千头万绪。
    再过两日便是冬至。
    依礼,新嫁娘须得在今日携夫返家,备双礼謁见父母。
    其实早在三日前,她就在犹豫要不要开口请卓鹤卿帮忙,陪她回一趟沈家。
    只是想到自己素来对他冷语相向,如今却要笑脸相迎地相求,实在拉不下这个脸。
    后来想起沈月明上月已嫁进程国公府,今日定会顶著“少夫人”的名头耀武扬威,她才终於下定决心——
    在卓鹤卿面前丟人,总好过在沈月明面前失尽顏面。
    她本打算撒个娇央他陪自己走这一趟,谁料她这边刚拿定主意,他却被圣上派去了外地。
    这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此刻她反倒暗自庆幸,幸好不曾早早说破。
    否则,既在卓鹤卿面前折了尊严,又在沈月明面前找不回场子,那才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车輦缓缓停稳,沈月疏刚下车便瞧见了程国公府的车驾——沈月明竟已先到了。
    是了,如今她已是程国公府的少夫人,这般招摇过市,生怕旁人不知她的风光。
    幸好这些时日核桃吃得多,脑子养得清明。
    待会儿沈月明若敢在自己面前阴阳怪气,她定要叫对方討不著好。
    “月疏!”
    正要进府,忽听得有人唤她。那声音清越熟悉,竟像是卓鹤卿。
    她循声回头——果真是他。
    但见他骑著一匹乌騅骏马,正朝她疾驰而来,衣袂在风中猎猎翻飞。
    她心头一怔:他不是奉旨出京了吗?此时突然出现,所为何来?
    未及细想,卓鹤卿已利落地翻身下马,將韁绳拋给从流,不由分说便握住她的手:
    “可还赶得及?总不能让夫人独自回门,平白叫人看了笑话。”
    他指尖温热,语气从容,“今日这般场合,我岂能缺席?”
    她下意识要抽手,却被他更用力地握住。
    “若是不愿配合,待会儿难堪的可是你自己。”他低声在她耳畔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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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正戳中沈月疏的软肋。
    她咬了咬唇,终是任由他握著右手,不再挣扎。
    两人穿过垂门。
    庭院景致如昨,只是游廊上的雕栏杆新上了朱漆,地上的鹅卵石小径也重新铺砌过,整齐如新。
    穿过曲折的游廊,沈月疏的手心微微渗出薄汗。
    前方即是正厅。
    她暗暗吸气,抬手理了理鬢边碎发。
    卓鹤卿轻轻握紧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徐徐画了个圈,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拜见岳父大人。”
    两人步过门槛,於距沈莫尊六尺处驻足,恭敬行礼。
    卓鹤卿玄色直裰的广袖垂落如云,腰间那枚仙鹤望月玉佩与玉带鉤相触,发出一声清越的“叮”响。
    沈月疏隨之敛衽:“女儿月疏,叩请父亲大人金安。”
    “嗯,快快坐下。”
    沈莫尊的目光在卓鹤卿身上停顿片刻,喉结轻动——这一声“岳父大人”,是他今生头一回听闻。
    二人於乌木椅上落座,厅內一时静默。
    丫鬟悄步奉上茶盏,热气在三人之间氤氳繚绕。
    “父亲近来身体可好?”卓鹤卿出声问候,语气平和。
    “尚可。”沈莫尊执起茶盏,轻抿一口,
    “月疏在卓家可还守礼?”
    两个曾势同水火的人对坐饮茶,场面终究带著几分难言的滯涩。
    “月疏敬老慈幼,端静嫻淑,礼数周全,皆是岳父大人往日悉心教导之功。”
    卓鹤卿嘴角含笑,微侧过脸,眼中映著的全是沈月疏的身影。
    沈莫尊心下瞭然:
    卓鹤卿官居三品,愿放下前嫌唤他一声“岳父”,自是看在月疏的情面。
    他最不看重的一个女儿,偏偏成了最有出息的那一个。
    他对月疏,是有愧的。
    眾多儿女中,唯独对沈月疏,沈莫尊始终疏离冷淡。
    府中上下皆传,这是因他对髮妻秦湘用情至深,以至於无法面对这个令她难產早逝的孩子。
    可唯有他自己心知肚明——那不过是个体面的藉口。
    他確实曾深爱过秦湘。
    直至后来才察觉,成婚数载,她心底始终藏著一位早逝之人。
    爱念渐转怨懟,人前他依旧对她体贴入微,人后却早已疏离如冰。
    而月疏,偏生承袭了母亲最多的容貌——
    那眉眼,那唇齿,那一顰一笑,无处不是秦湘的影子。
    他怨著逝去的妻子,便也不自觉地,將这份冷落延续到了女儿身上。
    “月疏”之名,外人只道是擷自“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诗句,赞其清雅不俗。
    却无人知晓,那个“疏”字,於他而言,从来都是“疏离”之意——自她呱呱坠地那刻起,他便未曾想过要与她亲近。
    ~~
    家宴设在厅,两张八仙桌被珍饈美饌摆得满满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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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莫尊携嫡系子女一桌,姨娘与庶出子女另坐一桌,涇渭分明。
    沈月疏与卓鹤卿並肩而坐,对面正是她二哥沈青柏夫妇与长姐沈月娇夫妇。
    宴席方开,沈青柏便迫不及待地离座,拎著酒壶凑到卓鹤卿身旁,脸上堆满諂笑,屈膝弓腰,姿態谦卑得如同一只煮熟的虾米。
    “妹夫,啊不……卓大人。”
    他陪著笑,语调諂媚到近乎哀恳,
    “您断案如神,年轻有为。年初那桩土地侵占案,办得真是大快人心啊!”
    卓鹤卿唇角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淡淡道:
    “二哥谬讚,分內之事而已。”
    一声“二哥”,让沈青柏如同听见赦令,脸上骤然放出光来。
    他忙不叠地躬身,又將那白玉杯斟得盈满,酒液微漾,映出他欣喜难掩的眉梢。
    “那案子盘根错节,牵扯了多少朝堂官员,”接话的是刘青玄。
    他肥腻的脸上堆起笑容,捧著酒盅绕过八仙桌走来,那圆硕的腰身费力地弯折下去,
    “这般乾坤手段,也唯有卓大人了。”
    “过奖。”
    卓鹤卿从容起身,举盅相迎,不卑,亦不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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