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澹冬阳,漫笼梅园,暖光如蜜,沁得满院生甜。
    卓鹤卿斜倚躺椅,沐於日光之中。
    到底年少体健,不过旬日,沉疴渐起。
    然这几日月疏软语温存,悉心照料,竟让他生出几分“不如慢愈”的绸繆之態。
    心道即便伤好,也须作势再装一装、赖一赖,再作威作福几日。
    沈月疏坐在一旁,执书轻诵。
    这几日被他缠磨得昏头转向——方才说屋里闷,要她搀扶出门;才坐定,又嫌风凉,让她添毯加衣;汤药端来,偏说无力,定要她一勺一勺亲手餵下。
    待万事妥帖,他又揉著额角说眼,非要听书不可。
    她自然晓得这几日该让著他、顺著他。
    只是他这般得寸进尺……难道就不想想,待秋后算帐时,该如何收场?
    今日她念的是一卷神话誌异,书中儘是些山精野怪哄骗孩童的旧闻。
    上回读此卷,尚是十数年前稚龄光景;如今再念,只觉言语浅白,颊边不免赧然生热。
    偏那卓鹤卿倚在一旁,听得专注入神。
    若非亲眼见他胸前的伤口,她真要疑心,他此番伤的是不是灵台。
    至《天竺收玉兔》这一回,沈月疏忽地想起疏月园中那对兔子,手中书卷倏然滑落,眸中泛起泪光:
    “这些时日浑忘了园中那对兔子,无人餵食照看,只怕……只怕已性命难保。”
    “疏月园的兔子?”
    卓鹤卿心头猛然一震——那人临终前,气若游丝吐出的最后一个“吐”字,会不会就是兔子的“兔”?
    莫非那隱秘之物的藏处,竟与这兔子有关?
    又想起那对兔子原是程怀悦所赠,且那兔笼的垫板似乎暗藏玄机,更觉此中或许真有牵连。
    他当即起身,握住她的手腕:“走,我这便陪你去疏月园。”
    沈月疏见他起身利落如风,攥住自己的手腕更是力道十足,眸中漾起疑云:
    “你方才的虚弱之態……莫非是独独装给我看的?”
    卓鹤卿眸光一闪,意识到自己露了馅,耳根微热,却乾脆將身子一软,又往她那边歪倒几分。
    他闭著眼,慢悠悠道:“方才起猛了,这会子还头晕目眩著呢……你再扶扶我。”
    ~~
    卓鹤卿与沈月疏终究未曾踏足疏月园。
    沈月疏不忍见那对兔子饥饉而亡的惨状,只遣了从沙与青桔前去查看,嘱咐他们將兔儿好生安葬便是。
    她既不去,卓鹤卿便失了由头。
    那缕疑云只得交由从流暗中去解,他低声叮嘱从流:
    定要候到从沙、青桔离开疏月园后,方可悄然前往。
    卓鹤卿所料不差,那兔笼隔板確有夹层。
    其中暗藏逆党名录,並附有主谋私通契丹的密信数封。
    此乃一名涉案死士所为。
    那死士本一心效忠程国公府,直至两月前,竟偶然窥破府中暗结契丹的秘辛。
    他可追隨主公谋逆,却难容华夏故土遭外族覬覦。
    心寒齿冷之际,他遂將那份逆党名录与往来密信,悄然藏入程怀悦欲赠沈月疏的兔笼夹层之中。
    彼时他心绪未决,尚未想清此证是否最终交给卓鹤卿,只思量著暂匿於此等无人注目之处,容后再做决断。
    事后,他將此事告知了同为死士的弟弟。
    弟弟本欲劝兄长继续效忠,未料十数日前,兄长竟莫名枉死。
    弟弟惊惧悲愤之下,决意密函卓鹤卿,欲揭破这滔天阴谋。
    奈何密函方出,程国公府的杀手便已如影隨形而至,终致灭口之祸。
    然程国公千算万算却未曾料到,那最为紧要的名单与密信,早已流落在外。
    卓鹤卿得此密函与名录,片刻未敢耽搁,当即夤夜入宫,面呈圣上。
    雷霆之势骤然而降。
    不过数日之间,乐阳城內遭查抄、下狱之官员竟以百计。
    程国公府上下百余口,无论尊卑长幼,皆被囚入囹圄。
    此时,距他们原定起事之期,尚不足十日。
    他们原欲借除夕佳节,万家团圆、守备鬆懈之际,举兵发难。
    殊不知人算不如天算,机关算尽,终究功亏一簣。
    程国公府之所以甘冒天下之大不韙,其缘由有二,俱是刻骨之痛:
    其一,功高见忌,鸟尽弓藏。
    当年先帝骤崩,三子夺嫡,宫闈內外血雨腥风。
    若非程国公府倾尽死力鼎助,当今圣上恐早已身首异处。
    然自古帝王多薄倖,自其登临大宝,便明施恩赏,暗削权柄。
    程国公府看似尊荣依旧,实则爪牙渐去,势力年復一年,已是外强中乾。
    其二,骨肉分离,千里孤魂。
    程国公嫡长女怀乐,本有青梅竹马之约,却因容貌绝丽,被布糯族首领强索。
    为保中原边境安寧,程国公忍痛割爱,亲劝爱女远嫁异族。
    前年,布糯首领病故,依其旧俗,怀乐须改嫁新任首领。
    程国公心如刀绞,肯请圣上下旨接回爱女,以求团圆。
    然圣上仅以“入乡隨俗”四字回绝。
    最终,程怀乐不堪其辱,一缕芳魂,自縊於异乡寒殿。
    此二事,一为君臣恩断,一为父女情绝,积怨叠恨,终成倾覆王朝的滔天烈焰。
    程国公府世代忠烈,而今竟行谋逆之事,百年清誉尽付东流。
    程怀瑾曾苦諫,程国公亦非未曾迟疑。
    然篡逆之心一起,便如打开了九幽深渊——此念既生,无论行与未行,皆已是罪同覆鼎,万死难赎。
    程国公何尝不察圣心已起猜疑?
    锦州一案草草了结,大悖卓鹤卿素日雷厉之风;捺山温泉行刺是为杀人灭口,刑部尚书府夜宴刺客是为立威警示。
    纵使他万般筹谋,终究难保事事縝密,其间破绽,又岂能全无痕跡?
    情急之下,他欲先发制人,提前起事。
    奈何契丹人贪婪无度,坐地起价,屡屡加码。
    几番交涉周旋,往復斡旋之间,终究蹉跎良机,以致大势渐去。
    如今功败垂成,成王败寇,倒也无怨无悔。

章节目录

卿月昭昭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一曲文学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卿月昭昭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