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李林甫终於念完这长长名单,合上册簿,双手奉还內侍时,殿內出现了片刻的绝对安静。
    阳光已爬得更高,透过巨大的殿门斜射进来。
    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庞。
    李琚此时方才再次开口,沉声道:“以上封赏,爵位皆为虚封,依制享朝廷俸禄,以彰荣宠,以励忠心。然,望诸卿牢记。”
    他微微前倾身体,扫过殿中所有官员:“今日之爵禄,非仅供安享富贵,更是千钧重任。
    逆乱虽平,疮痍未復;靖元新立,百废待兴。吏治有待澄清,財政亟待梳理,民生急需苏息,武备不可鬆懈......凡此种种,正需诸卿各尽其才,各司其职,同心戮力。”
    “望尔等不负朝廷殊荣,不负將士血汗,不负天下百姓殷殷之望,助孤,助这大唐,涤盪积弊,整顿纲纪,真正再造一个海內承平、仓廩充盈、百姓安乐之盛世!”
    “臣等谨遵殿下教诲,必当恪尽职守,竭忠尽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报天恩!”
    以李林甫、薛延为首,所有受封及在朝臣工。
    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皆齐齐躬身,异口同声,山呼响应。
    声浪匯聚,如同澎湃的潮水。
    在含元殿高大的空间里冲盪迴响,激盪著对新朝的期许、对未来的憧憬。
    李琚微微頷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却真实的笑意。
    封赏功臣,固然是酬劳往昔功绩。
    但更深层的用意,还是在於凝聚人心、鼎定新朝秩序、明確君臣名分。
    如今,这关键的一步,总算迈得坚实而平稳。
    然而,即便大封完毕,他依旧没有宣布退朝。
    而是將目光缓缓投向了文官班列中,那两个一直默默站立、几乎被淹没在朱紫袍服中的身影。
    那是李瑛与李瑶。
    二人自西域归来后,一直深居简出,低调行事。
    今日大朝,亦只是穿著略显陈旧的普通亲王常服,站在宗室班列靠后的位置,竭力减少存在感。
    此刻感受到御阶上投来的目光,两人皆微微一凛,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二兄,五兄。”
    李琚的声音缓和下来,褪去了方才论政时的威严,带上了一丝属於兄弟间的温和语调。
    李瑛、李瑶闻言,赶忙出班,趋前数步,躬身行礼:“臣在。”
    李琚看著他们,目光沉静中透著些许感慨:“你我兄弟,生於天家,长於深宫,曾歷经荣宠,亦共度患难。
    西域风沙,万里跋涉,多少艰险,终得重逢於长安。昔日种种,无论恩怨对错,皆已如昨日逝水。”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坚定:“然,血脉之情,不可或忘;安邦之才,岂容埋没?如今新朝既立,百废待兴,宗室为天下表率,正当出力之时。”
    此言一出,不仅李瑛李瑶,殿中所有宗室亲王、乃至百官,都竖起了耳朵。
    李琚也不废话,直接说道:“著宗正寺,即日起,恢復李瑛『郢王』爵位,李瑶『鄂王』爵位,依亲王制供给俸禄仪仗。
    另,念及二位兄长昔年曾协理政务,熟悉典章制度。
    著郢王协理宗正寺,襄助忠王梳理宗室事务,整飭子弟行止,著鄂王协理工部,参详百工营造、水利漕运诸事。
    望二位兄长,能以昔日之经验,助孤理顺內务,兴利除弊,为宗室楷模。”
    恢復亲王爵位,並且授予实职。
    这不仅是对两位兄长个人坎坷命运的安抚与认可。
    更是向所有宗室成员,尤其是那些曾与李琚有过旧怨、或仍在犹豫观望、或心怀忐忑的宗亲,释放出一个再明確不过的信號。
    那便是新朝太子,胸怀宽广,以社稷为重,不念旧恶,唯才是举。
    只要真心效忠李氏江山,愿为中兴出力,前尘可泯,未来可期。
    李瑛浑身剧震,猛地抬头,望向御阶上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弟弟。
    记忆中那个倔强聪慧的少年身影,与眼前这位威严沉凝的储君渐渐重叠。
    无数情绪瞬间涌上心头,冲得他眼眶发热,喉头哽咽。
    他撩开袍袖,郑重地跪倒在光洁的金砖上,以头触地。
    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颤抖:“臣......李瑛,叩谢殿下隆恩,殿下宽宏,臣......感激涕零,必当谨守本分,尽心竭力,辅佐殿下,料理宗务,绝不负殿下信重再造之恩。”
    李瑶更是直接红了眼圈。
    他性子本就外露些,此刻也紧跟著跪倒,伏地道:“八弟......不,殿下,臣李瑶......嘴笨,不会说话,就知道,就知道八弟你不会忘了我们。
    这王位......臣愧领,工部的事,臣一定好好学,好好干,绝不给八弟丟脸,绝不给祖宗丟脸!”
    他情急之下,又带出了旧日称呼,言辞虽质朴,情感却真挚炽热。
    这一声“八弟”出口,李瑶自己也察觉失言,有些惶恐。
    李琚却並未怪罪,反而微微一笑,抬手虚扶。
    温言道:“二位兄长请起。私下里,你我仍是兄弟,不必过於拘礼。唯愿我们兄弟,自今日始,能真正同心同德,摒除前嫌,共扶李氏江山,同创靖元盛世。”
    “臣等,谨遵殿下令!”
    二人再拜,方才相互搀扶著起身。
    起身后,李瑛的背脊似乎挺直了些,久居西域的沧桑眉宇间,重新焕发出一丝属於天潢贵胄的神采。
    李瑶则咧著嘴,想笑又努力憋著,脸上混合著激动与憨厚,腰杆倒是挺得笔直。
    殿中眾臣见此情景,心中无不各有所思量。
    一些老成持重的大臣,更是暗暗点头,讚许太子殿下手段老练,刚柔並济。
    既以雷霆之势封赏功臣,奠定新朝武班基石。
    又以怀柔之策安抚宗室,消弭潜在隱患,更显仁德胸怀。
    一些与李瑛李瑶或有旧谊的宗室、官员,则是鬆了口气,心中对新朝的归属感悄然增强。
    大封已毕,然而殿中气氛並未鬆懈转向散朝前的鬆弛。
    李琚神色一正,重新转向百官,语调恢復了一贯的冷静与果决:“赏功已毕,当论政事。李相。”
    “老臣在。”
    “今日所定封赏名录,及相应俸禄核算、赏赐支用、宅邸庄园划拨等一应事宜,由你总责,会同户部、吏部、工部、宗正寺,务必於半月之內悉数落实。
    詔命下达,赏赐即发,不得有任何拖延、剋扣、敷衍之举。若有怠慢者,无论何人,严惩不贷。”
    “臣遵命。必当亲自督办,確保功臣皆能及时领受天恩。”李林甫肃然应道。
    “杨卿。”
    “臣在。”杨釗赶忙应声。
    “具体执行之中,功臣府邸营造修缮、庄园接收管理、赏赐物品分发、相应户籍变更等繁琐事务,由你协理李相,务必周全、细致、平稳。
    既要使功臣皆能安享尊荣,体察朝廷优渥之意,亦要妥为安排,不可过度扰民,徒生事端。”
    “臣领命,定当兢兢业业,处置周全。”
    杨釗躬身,心中明白这是李琚对他的进一步锻炼和考验。
    李琚接连又吩咐了几桩与封赏善后密切相关的具体事宜,条理清晰,要求明確,雷厉风行。
    隨后,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更加凝重:“然,诸卿需知,赏功酬庸,仅为一时之务,关乎人心向背。
    靖元新朝之长治久安,根基在於吏治是否清明,在於民生是否復甦,在於武备是否整飭,在於教化是否推行。
    自明日起,政事堂、六部九寺,需將重心从庆典封赏,迅速转至当务之急。”
    “臣等遵命!”
    以李林甫为首,政事堂诸位相公及各部院主官齐声应诺,神情皆肃然起来。
    他们知道,盛大的封赏仪式已经结束。
    温情与荣耀的面纱之下,真正繁重艰巨、甚至可能触及无数人利益的改革篇章,才真正拉开序幕。
    “退朝。”
    李琚不再多言,乾脆利落地宣布退朝。
    “恭送太子殿下!”
    在百官整齐的躬身相送中,李琚起身,穿过高大的殿门,身影逐渐消失在含元殿外明亮的春光里。
    身后,那刚刚经歷了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盛大封赏、情绪尚且澎湃激盪的朝堂,又將迅速冷却下来。
    並投入到新一轮或许不那么光鲜、却更为关键繁重的政务激流之中。
    阳光愈发明亮。
    透过巨大的殿门,將御阶之上那空置的、象徵著过去时代的赤金龙椅。
    以及其侧那张属於当朝储君的坐席,照得清清楚楚。
    新旧交替的痕跡,在这明媚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意味深长。
    步出含元殿的李琚,迎著春日已有些暖意的阳光,微微眯起了眼睛。
    远处宫墙巍峨,天际湛蓝如洗。
    功臣已赏,人心初定,名位已正。
    接下来,便是真正要啃硬骨头的时候了。
    河各地藩镇若有若无的试探,捉襟见肘的国库,盘根错节的官僚积弊,嗷嗷待哺的万千流民......
    每一件,都远比筹备一场盛大的典礼、擬定一份封赏名单要艰难得多,也复杂得多。
    路,还长得很。且註定崎嶇。
    但至少,此刻的他,名分已正,大义在手。
    股肱之臣,论功行赏,各安其位;宗室兄弟,前嫌冰释,可期协力。
    可以真正放手,去整顿这个千疮百孔,却又蕴藏著无尽生机的帝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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