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元元年六月的长安城,仿佛一锅將沸未沸的水。
    表面尚能维持著新政推行的忙碌秩序,底下却因西南骤起的烽烟而暗涌丛生。
    李琚的詔令如同投入静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首先是兵部。
    值房內灯火彻夜不息,官员胥吏奔走如梭,核对名册、签发调兵文书、计算沿途粮草消耗。
    李光弼被任命为剑南道行军大总管的消息刚传出,兵部尚书便亲自坐镇,与户部、工部协同,擬定南下大军的人员装备清单。
    安西军须抽调两万精锐步骑,朔方军出一万,河东军八千,另从京畿诸卫中遴选熟悉山地作战的团结兵一万。
    共计四万八千人,这还不算徐平自岭南调动的三万,以及陆林所部。
    “火器营拨付新式火銃八百杆,弹药按每人三十发配给,另携虎蹲炮五十门,火药五千斤。”
    兵部侍郎指著清单,声音沙哑:“弓弩箭矢需加倍,西南山林,远程兵器尤为重要。甲冑......山地行军沉重,著令工匠司改制轻便皮甲,关键部位缀铁片即可。”
    “粮草呢?”户部来协理的郎中急问。
    “按四万八千人、三月用量计,需米麦十二万石,豆料三万石,盐六千石,乾菜、醃肉另计。这还只是人吃,马匹骡驼的草料更巨。”
    “这么多?”
    郎中倒吸凉气:“关中今夏收成未定,漕运方才疏通......”
    “殿下有令,平叛乃国之大事,粮草务必足额、及时。”
    兵部尚书打断他,斩钉截铁道:“河南、淮南夏粮已开始徵收,先从那里调。另,令剑南、山南东道就地筹措部分,以减轻转运之劳。”
    “也好......”
    户部的忙碌,並非只是个例。
    工部也开始忙於军械整备、车辆修造。
    將作监的工匠们被分作三班,日夜赶製弓弩箭鏃、修补甲冑、打造驮马用的鞍具和运输粮草的大车。
    城南水泥窑旁,新设了一处临时工坊,专司检查、保养南征將士携带的火器。
    黑黝黝的銃管被逐一校验,稍有瑕疵便立即返工。
    硝石、硫磺、木炭的混合研磨声日夜不绝,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气味。
    吏部也没閒著,隨军文吏、医官、工匠的选派,沿途州县接应官员的协调,阵亡將士抚恤章程的预先擬定......
    千头万绪,皆需在极短时间內理清。
    而在这片繁忙景象的中心,东宫显德殿,亦是一片忙碌。
    李琚的案头已被军报、文书堆满。
    他常常是从清晨直忙到深夜,中间只在偏殿匆匆用些饭食,便又回到案前。
    杨玉环来过几次,见他眼底血丝愈重,想劝又知不是时候。
    只能默默命御膳房多备些滋补的汤羹,叮嘱王胜务必提醒殿下按时用饭。
    “殿下,李光弼將军已点齐本部亲兵五百,明日辰时出金光门,先行南下。”
    李琚忙碌间,王胜呈上最新奏报。
    李琚头也不抬,硃笔在另一份关於漕运船只调配的文书上批了个“准”,才道:“让他走前来见孤一面。”
    “是。”
    “徐平部到何处了?”
    “刚过襄州,预计十日后可抵江陵,与岭南调集的兵马匯合。”
    “陆林呢?”
    “已至黔州,正在整编当地团练,搜集南詔、爨氏情报。”
    李琚点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又抽出一份户部呈上的钱粮调度细则,细细看起来。
    窗外,夏蝉嘶鸣,烈日灼灼。
    长安城的百姓也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
    巡街的兵士多了,往来驛骑的马蹄声更急,市井间关於“南蛮造反”“朝廷要发大兵”的传言纷纷扬扬。
    有人担忧战事再起,刚见起色的日子又要动盪;也有人愤慨蛮夷猖狂,该当狠狠教训。
    东西两市依旧开业,但往来的商贾脸上多了几分谨慎。
    议论物价时常会带上一句“听说漕运的船要优先运军粮,这布匹茶叶怕是又要涨了”。
    七月流火。
    李光弼的大军终於集结完毕,定於七月初八开拔。
    前一日,李琚亲赴城西大营犒军。
    校场上,黑压压的將士肃立如林,玄甲映日,枪戟如霜。
    经过整编的安西、朔方、河东精锐,混编著京畿选拔的劲卒。
    虽来自不同队伍,但经过月余合练,阵型已见齐整。
    李琚登上临时搭起的高台,目光扫过下方。
    这些面孔,有的歷经西域风沙,有的曾在潼关血战,有的刚从河北平叛归来,如今又要奔赴西南瘴癘之地。
    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但开口时,声音依旧沉稳有力:“將士们!”
    隨著李琚话音落下,校场也瞬间变得寂静,唯有旌旗在热风中猎猎作响。
    “你们当中,有人隨孤从龟兹打到洛阳,有人在洛阳、潼关与叛军血战,有人刚从河北归来,身上伤疤未愈。如今,又要南下远征。”
    他顿了顿,声调陡然提高:“为何?因为南詔蕞尔小邦,敢屠我边城,掳我百姓二十万。因为爨氏宵小,敢杀朝廷命官,裂土称叛,更因为,可能有人躲在暗处,以为我大唐经內乱而虚弱,想趁机咬上一口。”
    “孤问你们......”
    李琚目光如电,咆哮道:“能答应吗?!”
    “不能!不能!不能!”
    数万將士齐声怒吼,声浪排山倒海,震得高台木板都在微微颤动。
    “好!”
    李琚抬手压下声浪,继续道:“孤知道,西南山高林密,瘴气横行,此去艰险,更胜中原平野。但你们是大唐的儿郎,是靖元新朝的利剑。
    “剑南的百姓在等你们去救,被掳的同胞在等你们去夺回,天下人的眼睛在看著你们,看朝廷有没有魄力平叛,看新朝有没有能力护民!”
    他接过王胜奉上的酒碗,高高举起:“这一碗,敬你们。”
    “望你们奋勇杀敌,扬我国威,望你们相互扶持,平安归来,望你们牢记你们身后,是万里山河,是千万百姓,是绝不会拋弃任何一个子民的大唐朝廷!”
    “干!”
    “干——!!!”
    將士们轰然应和,纷纷举起手中水囊或酒碗,仰头痛饮。
    李光弼带领一眾將领单膝跪地,抱拳齐声道:“末將等必竭尽全力,扫平叛逆,不负殿下重託,不负百姓期望。”
    李琚走下点將台,逐一扶起他们,在李光弼面前停留最久。
    低声道:“切记,要慎战,但不能畏战。稳扎稳打,先固根本,再图进取。情报之事,多倚重陆林。若有吐蕃插手的实证......立即密报。”
    “末將明白。”
    李光弼重重点头。
    李琚见状,也不再多说,转身大步朝东宫折返回去。
    將士们要出征了,他这个大唐帝国实际上的掌舵人,总要让他们无后顾之忧才好。
    將士们见状,则自发的单膝跪地相送......
    翌日清晨,大军开拔。
    长安百姓自发聚集在金光门外至灞桥的官道两侧,簞食壶浆,夹道相送。
    有老者颤巍巍地將煮熟的鸡蛋塞进年轻士卒手里,有妇人红著眼眶念叨“平安回来”,孩童们好奇又敬畏地看著这支鎧甲鲜明的队伍。
    李琚没有出城远送,只站在皇城角楼上,遥望那如黑色长龙般渐行渐远的队伍。
    烟尘缓缓消散在夏日炽热的空气中。
    他站了许久,直到王胜低声提醒该回宫处理政务了,才转身下楼。
    步伐依旧沉稳,但背影在朝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大军南下,朝廷的忙碌並未减轻。
    后勤补给线的维持、沿途州县的支持协调、前线战报的传递分析、以及不能停歇的新政推行......
    千头万绪,仍需要李琚与中枢诸臣一一决断。
    时间就在这种高压的忙碌中悄然滑过。
    转眼已是八月中,秋风初起,长安城的槐叶开始泛黄。
    南征大军已全部进入剑南道,李光弼坐镇益州,整编鲜于仲通残部,派兵稳守各关隘,同时遣徐平部向滇东试探。
    陆林则如幽灵般潜入南詔边境,搜集情报。
    前线尚无大战,但小规模接战、侦查交锋已有数次。
    西南地形险恶,唐军虽装备精良,但適应气候、熟悉地形需要时间,进展比预想中缓慢。
    这日午后,李琚终於从连日的紧急军务中稍得喘息。
    他搁下硃笔,揉了揉发僵的后颈,对王胜道:“传李林甫、杨釗。”
    顿了顿,又补充:“让李泌也来。”
    “是。”
    不多时,三人匆匆而至。
    李林甫紫袍肃整,眼角细纹似又深了些。
    杨釗面带倦色,显然连日协调各方耗神不少;李泌则青衫简朴,神色平静。
    “坐。”
    李琚示意內侍看茶,待殿门关上,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诸位,南征已近两月,大军初步稳住阵脚,但尚未有决定性进展。今日请诸卿来,便是想议一议,此番西南乱局,背后究竟藏了多少文章?”
    他目光首先投向李泌,问道:“李卿先前推测,或有吐蕃黑手。这两月,可查到新线索?”
    李泌闻言,当即放下茶盏,沉吟道:“臣暗中调阅了近年来与吐蕃往来的一切文书,又密询了几位常走西南、河西商路的胡商。线索虽零碎,但拼凑起来,確实有些耐人寻味之处。”
    “哦?”
    李琚挑了挑眉,问道:“有何耐人寻味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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