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秀山。
    说出那句话后,男人好似就抽空了所有气力,几度欲要开口,到头来,还是没能说出什么。
    阮秀依旧那般姿態,静立不动,稍稍不同的是,脸上冷意更多,但是看向寧远的眼神,却很淡然。
    一个是不知道说什么。
    一个是不知道怎么回。
    山腰这块儿,两人好似都成了一具傀儡,双方间隔不远,面对面,甚至是两两相望,可就是气氛压抑。
    阮秀突然撇过头去,闭上双眼,脑袋微微摇晃。
    她没再看他。
    他也如释重负,好像终於能喘口气。
    阮秀的那个动作,寧远知道是什么意思,无非就是伤心,哭了而已,只是不好表现出来,不愿让他看见。
    寧远却找不到任何可以去安慰的理由。
    一切事,没说清楚之前,很难保证,不会火上浇油,这不是他想看见的。
    寧远转过身,坐在台阶上,摘剑横膝,月色映照下,青砖似白玉,道路两旁,仙树相依,素洁月辉斜坡而下,宛若流水,置身其中,如梦似幻。
    他扭过头,拍了拍身旁台阶,竭力保持轻鬆的语气,轻声笑道:“秀秀,能不能听我讲完?”
    出乎意料的是。
    这个在寧远眼中,一直很恬静,且极为温柔的女子,这次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她摇头道:“我已经很伤心了,我不想等你讲完,等我听完,又去伤心第二回。”
    寧远犹不死心,语气之中,甚至带著点哀求,“秀秀,就这一回了,我保证,说完之后,不会再有下次。”
    阮秀还是摇头。
    “可我就是不想听。”
    她自嘲的笑了笑。
    “你想说什么呢?”
    “说你带回来的那个姜姑娘,你跟她之间,啥事没发生?还是要与我自证清白,说你俩目前,还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儿?”
    “没上过床?”
    阮秀嗯了一声,自顾自问道:“你们男人的本性,就是这样了?是不是只要没有脱光了搂在一起,就不算背叛?”
    “我平时待你,多温柔啊,回想往昔,你让我穿裙子,我就穿裙子,你让我坐你腿上,我就坐你腿上,啥事都听你的……”
    “所以在你这边,我是不是很不值钱?”
    “你是不是觉得,这么温柔,这么善解人意的我,也会理解你?”
    “我当然理解你啊,你心里有个姜姑娘,我又不是不知道,甚至当初我还很大度的,说这些都不是事儿。”
    “那姑娘多好啊。”
    “帮了你家乡剑气长城那么多忙,自己修为还没多少提升,脾气好,长得也好看,当年更是先我一步遇到你。”
    “她是你的初见之人,是心头的白月光啊,如何能够拋之脑后,浑然不管?你是应该记住她,记一辈子。”
    “但这不是你对不起我的理由。”
    说到这,一袭青裙的女子,脸色更加难看,一双动人眸子,寒意更甚。
    她冷冷道:“寧远,你是不是忘了?当时去大驪京城之前,你跟我,已经有了婚约在身?”
    “怎么,在你这边,我不值钱就算了,我爹对你来说,也不值一提?区区一纸婚约而已,算得了什么?”
    话锋一转。
    阮秀笑了笑,“不过对你来说,好像真算不了什么。”
    此时此刻,阮秀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神色从冰冷,又转为平静,她微笑道:“毕竟你是剑仙啊。”
    “年少有为,如今只是个十境剑修而已,战力杀力,放眼整个人间,都是无人出其右,抬手杀玉璞,仙人境也撑不了你多少剑。”
    “说是飞升之下无敌手,也不为过。”
    “而你还只是元婴境,等你躋身上五境,又该是如何的厉害?除了这些,地位又那么高。”
    “剑气长城刑官,十二地支剑主,剑宗宗主,大驪的镇剑楼主,杨老神君的接班人,外加一座镇妖关……”
    “我呢?我爹呢?”
    “我爹就只是个上五境兵家剑修而已。”
    “而我阮秀,什么狗屁的火神转世,自从当年散尽神性,帮你落剑蛮荒后,我就只剩下了一份神格。”
    “估计现在还打不过你。”
    “我的大道断绝了,如此这般下去,哪怕以后修行路上,不会出现任何岔子,埋头苦修,撑死了是个飞升境。”
    “两相比较,我不行,我爹也不行,对你这个万古无一的剑仙来说,是什么?爬虫之流,螻蚁而已。”
    阮秀平静道:“寧远,事已至此,还回来做什么?”
    “想著能不能左拥右抱?”
    “还是別有目的?比如图我这具身子?”
    “你的上五境,所需的五行之属,不就只差一个火吗?是来取这个的?”
    “我也不骗你,当时书简湖之行,我离开之前,崔瀺找我的那一次,就提到了这个,要我在你证道玉璞的关键时刻,添上一把火。”
    “还能是什么火?”
    “我就是啊,毕竟是火神。”
    “要怎么取这个火呢?”
    “那就更简单了,你娶了我,洞房烛夜时候,要了我的身子,那么就像是採补一样,我的神格,就会被你拿走一半。”
    “到那时,五行齐全,在你真正抱得美人归的那一剎那,就会顺利躋身上五境,成就天下最强十一境。”
    “可是啊,寧远……”
    “你搞砸了。”
    一连串说了一大堆。
    阮秀神色有些疲惫,呵了口气,拢了拢裙摆,而后与男人那般,坐在台阶处,双手环抱住膝盖,目视前方。
    “好了,我说完了,寧远,该你了,我刚刚想了想,毕竟一起走过千山万水,朝夕相处那么多岁月……”
    “恨你是恨你的,甚至你刚刚登山时候,我还在心里想过,要不要装作毫不知情,跟以前一样,等你心神鬆懈之时……”
    “比如我坐你大腿上,时机一到,前一秒前月下,下一刻就冷不丁的,往你心口捅上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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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嘆了口气,摇摇头。
    “想想还是算了,闹得难看,收不了场,不太好,书上有句话说得好啊,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她越说,脸色就越发平静。
    天地寂静。
    半晌无言语传来。
    阮秀扭头看去。
    只见那个盘腿而坐的男人,一手搭剑柄,一手按剑身,目视前方,直愣愣的,好似一尊泥塑神像。
    见了他这个姿態。
    没来由,她就又情绪上涌,连忙撇过头去,死死咬牙,最终还是没能忍住,两行清泪,划过脸颊。
    寧远坐如老松。
    心绪既在当下,又远在天边。
    就像人死之前所经歷的那样,此时此刻,寧远已经没了开口解释的想法,不知为何,想了很多,往事一幕幕,闪过眼前,例如走马观。
    剑气长城,倒悬山,蛟龙沟,宝瓶洲,老龙城,走龙道,驪珠洞天,南婆娑洲,青冥天下,蛮荒托月山。
    第一世的少年,走了那么远的路,好像就在此时,又回到了他身边。
    少年见青年,他走了过来,低下头,眼里全是失望。
    又有一幕闪过。
    同样起始於剑气长城。
    剑气长城,桐叶洲,藕福地,大泉小镇,埋河流域,太平山,老龙城,书简湖,朱荧王朝,旧驪珠洞天。
    第二世,已经不再是少年的那个青年,头別玉簪,背负长剑,缓步走来,行至近处,同样低头看他。
    少年是失望,青年,还是失望。
    好像这座驪珠洞天,一直都与他不太对付。
    第一世的转折点,是驪珠洞天,那个少年横空出世,怒起狂澜,掀翻天地,剑斩数名云上仙人。
    得了个天下共斩。
    第二世的转折点,同样还是此处。
    来之前的寧远,確实是抱有侥倖的。
    想著一向善解人意的秀秀,会理解自己,大不了自己就用三寸不烂之舌,给她好好说道说道。
    因为她的阮姑娘,是很温柔的女子啊。
    可他猜错了。
    因为此时此刻,当听完她的那些言语后,寧远就深刻明白了一件事,近在咫尺的阮秀,已经不再是他的姑娘。
    不是自己的姑娘。
    又怎么会偏向他呢。
    恍惚之中,眼前少年,身前青年,依次破碎,寧远打了个寒战,回过神来,转头望去。
    寧远嗓音沙哑,轻声道:“秀秀,你说得对,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他站起身。
    “事已至此,我確实没什么可说的,错了就是错了,错了就要认,解释就算了,就算说了,估计也会越描越黑。”
    “没必要的。”
    青衫看向青裙。
    寧远缓缓道:“既然都这样了,那么为防止你我之间,將来因为各种各样的事,纠缠不清,坏了你的名声,待会下山之前,我会找上裴钱他们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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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秀没说话。
    寧远继续说道:“除了小姚我会带走之外,裴钱,寧渔,桂枝,苏心斋,她们几个,暂时就留在神秀山好了。”
    “我会儘快躋身上五境,將那座龙首山,搬离別处,不然咱们这种尷尬关係,离得太近,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对你对我,都不太好。”
    这些话,明摆著是划清界限。
    比之阮秀先前所说,其实还要无情,但寧远思来想去,好像也没有別的路可走,只能如此了。
    要断了这层关係,就必须狠心切割,彻彻底底,不管是他,还是秀秀,双方之间,不能留一丝机会。
    阮秀也知道寧远什么意思,平静的嗯了一声,隨口问道:“你与姜姑娘,打算什么时候成亲?”
    岂料男人果断摇头。
    寧远说道:“已经祸害了你,我但凡还有点良心,也不会去祸害姜芸,就算她答应,嫁给了我……”
    “那么她的这个夫君,难道就不会想你了?”
    “我看清了自己,我就是一个多情又无情的人,就像我认识的一个汉子,所以在这个层面上,独善其身,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阮秀又问,“以后有什么打算?”
    寧远笑了笑,“还能有什么打算,把宗门搬迁过后,日子照旧,该修行修行,该练剑练剑。”
    “孑然一身,了无牵掛,最多也就是看顾著点小姚了,一心向道,餐霞饮露,渐次登高,想必也不是坏事。”
    阮秀咬了咬嘴唇。
    她刚想开口,就见寧远已经背好长剑,往前跨出一步,走下三四级台阶过后,回过身来。
    如水月光下。
    青年剑修笑容灿烂。
    寧远理了理衣襟,拱手抱拳,朝她行了个正儿八经的江湖礼。
    “阮姑娘,一路走来,千山万水,辛苦了,事到如今,千言万语,无法言说,唯有一句……”
    “愿秀秀姑娘,从今往后,诸事顺遂。”
    言语之后。
    寧远取出一顶破斗笠,径直戴在脑门上,而后转身离去,一袭青衫,身形落寞,就此步入江湖中。
    ……
    走在熟悉的青石板道,推开熟悉的门扉,寧远收敛气息,默默走到床前,搬来一条椅子。
    裴钱寧渔,两个小姑娘,此时睡得正香,不过师姐睡姿不太好,捲走了大半被子,脸上还时不时冒出一团鼻涕泡。
    寧远神色温柔,好似孤魂野鬼的他,呆坐了一会儿,在替两人掖好被子,摆弄好睡姿后,转身出门。
    先后去了桂枝与苏心斋的院子。
    两个都是大姑娘,所以他也没有进门,只是拎著养剑葫,在院子石桌那边坐了坐,喝了点酒。
    没有待太久。
    他开始下山。
    到了龙泉剑宗山门,青衫客停下脚步,回过身,双手拢袖,抬头望去。
    到头来,终究还是一场空。
    他倒也没有怨天尤人,觉得自己不该被如此对待,反而有些没来由的,如释重负,呵了口气,自嘲的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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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后头也不回,背剑离去。
    人事天时俱草草,不堪仕学两蹉跎。
    情之一字,一事无成。
    所幸还有长剑作伴。
    ……
    神秀山腰。
    阮秀依旧面无表情,单手托腮,静静的坐了半晌,而后同样起身,与那人背道而驰,去往山巔那边。
    期间路过宗门大殿,见到了一脸担心的阮邛,她也没说话,只是甜甜一笑,给了老爹一个放心的眼神。
    一路优哉游哉。
    到了神秀山巔,这位身著青色衣裙的美貌女子,默默走到石崖凉亭,轻轻一跃,站在了最高处。
    亦是天开神秀里,那个“天”字第一横之上。
    她神色淡然。
    她的一双眼眸,逐渐变得粹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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