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魔神囈语
    那股恐怖的意志甦醒的瞬间,一道道低沉、沙哑、充满了无尽诱惑的吃语,无视了血肉的阻隔,直接在所有倖存者的脑海最深处响了起来。
    那声音仿佛就是他们自己心底的声音,精准地勾起了每一个人內心深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欲望与野心。
    一个刚刚躲过同伴临死反扑的黑旗军士卒,身体突然僵住了。
    他的眼前,不再是阴森的地底溶洞,而是回到了归墟之门前那片血腥的平原。
    他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的统领萧清山,正用一种看死物的冰冷眼神看著他,然后对身边的人说:“这个也受了伤,没用了,献祭掉。”
    幻象无比真实,那被拋弃的绝望与怨恨,瞬间填满了他的胸膛。
    “不!”
    他发出一声悽厉的怒吼,双眼瞬间被血丝布满。
    他猛地转过身,手中的钢刀化作一道寒光,劈向了不远处正背对著他,苦苦抵御著魔念侵蚀的另一名袍泽。
    “你为什么要害我!”
    刀锋入肉,鲜血喷溅。
    脆弱的联盟,在第一个心神失守者出现后,便如同雪崩般彻底崩塌。
    另一边,一名金鳞卫的队率,眼前则出现了另一幅景象。
    他看到了宏伟的宫殿,看到了自己身穿锦袍,腰佩金玉。
    靖王夏启明正亲切地拍著他的肩膀,对他讚许道:“做得好!此事过后,你便是禁军副统领!”
    无尽的荣华富贵,唾手可得的权力地位,像最猛烈的毒药,瞬间摧毁了他的理智。
    他狞笑著抬起头,看向身边那些还在苦苦支撑的同伴,眼神变得如同在看一个个挡在他晋升之路上的绊脚石。
    “都去死吧!这份天大的功劳,是我一个人的!”
    他咆哮著,挥刀冲入了人群。
    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便再也无法关上。
    背叛、猜忌、杀戮————人心中最原始的恶,被这魔神的吃语无限放大,最终演变成了一场惨烈无比的自相残杀。
    整个溶洞的边缘地带,瞬间化作了血肉磨盘。
    曾经的同袍,此刻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他们用最狠毒的招式,攻击著彼此的要害,脸上带著扭曲而诡异的笑容,正沉浸在自己欲望实现的幻象之中。
    段三平的脸色煞白如纸,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涌起,如同盘踞的蚯蚓。
    汗水混著血水,从他的额角不断滑落。
    他的脑海中,正反覆上演著一幕让他神魂战慄的画面。
    他看见自己穿著一身只有亲王才能穿戴的四爪蟒袍,坐在原本属于靖王夏启明的帅帐之中。
    而夏启明的头颅,就摆在他面前的桌案上,周围的將领们,正对他山呼千岁。
    那是他从未敢想像,甚至连一丝念头都不敢有的画面。
    “取而代之————取而代之————”
    魔神的吃语,如同一柄重锤,不断敲打著他名为“忠诚”的堤坝。
    “咔嚓!”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佩刀,用刀尖狠狠地刺进了自己的左大腿!
    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一颤,也让那几乎要將他吞噬的幻象,出现了一丝裂痕。
    “我是王爷的亲卫————我的一切都是王爷给的————”他咬著牙,口中满是血腥味,用肉体的痛苦,来拼命维持著神魂深处的最后一丝清明。
    另一边,萧清山的状况比段三平要凶险百倍。
    他本就杀性深重,此刻被魔念一勾,心中的暴戾之气如同被泼了热油的乾柴,轰然燎原。
    他的脑海中,没有荣华富贵,也没有权力地位。
    只有一个画面,在不断地重复。
    那是从迷失峡谷开始,一直到这地底溶洞,他一次又一次被陆青言压制,一次又一次被迫低头的屈辱场景。
    陆青言那平淡的眼神,那不容置疑的语气,那掌控一切的姿態,此刻都被魔念扭曲,放大了千百倍,化作了对他尊严最恶毒的嘲讽。
    “杀了他————杀了他你才是唯一的首领————”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凭什么骑在你头上————”
    “捏碎他的喉咙,夺回你的一切————”
    吃语如同毒蛇,缠绕著他每一根神经。
    萧清山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著,他死死地握著手中的铁木长矛,矛杆因为承受不住巨力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的双目一片赤红,再无半点属於人类的理智,只有最原始的杀意与疯狂。
    他的目光,如同被血腥味吸引的饿狼,死死地锁定了站在混乱外围,那个唯一还保持著平静的身影。
    陆青言。
    在这场精神风暴的中心,陆青言承受的衝击,远比任何人都要强烈。
    魔神的吃语同样在他的识海中响起。
    它为陆青言展现了另一条道路。
    它让他看见,天命官印化作了统御诸天的至尊玉璽,言出法隨,万界臣服。
    它让他看见,赤天大道铺满了整个世界,亿万生灵都在对他顶礼膜拜,高呼圣名。
    那是秩序的极致,是权力的巔峰。
    任何一个追求外求的修士,都无法抵御这种诱惑。
    但陆青言只是看著。
    他的识海之中,那颗圆融自洽,不假外物的归朴道心,正散发著微弱的光芒。
    它如同一块亘古不变的礁石,任由魔念的万丈狂澜如何拍打,自身却岿然不动。
    他早已勘破了外求之路的虚妄,明悟了力量的根本,在於內求,在於自身。
    这些由欲望构筑的幻象,再也无法动摇他的根本。
    陆青言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清澈,古井无波。
    他看著眼前这幕血腥的闹剧,看著那些被欲望操控,如同提线木偶般自相残杀的“同伴”,心中只有一种冰冷的瞭然。
    这就是旧秩序的根基。
    这就是当规则崩坏之后,深藏在人心之中最真实的模样。
    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投向了那座黑色的祭坛。
    隨著一个又一个生命的消逝,他们死后逸散的血肉精华与神魂碎片,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著,源源不断地融入那颗跳动的心臟肉瘤之中。
    “咚!咚!咚!”
    心臟的跳动,变得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有力。
    那股君临天下的恐怖意志,也隨之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凝实。
    它正在汲取养分,正在真正地降临到这个世界上。
    就在此刻,一声压抑到了极致的兽吼,猛然炸响。
    萧清山,终於彻底被魔念吞噬了理智。
    “陆青——言!”
    他咆哮著,脚下的岩石瞬间龟裂。
    他双目赤红,周身肌肉隆起,將那身铁甲撑得咯咯作响。
    他不再是一个统领,而是一头被彻底激怒,只剩下杀戮本能的野兽。
    他脚下的岩石在他蹬踏的瞬间寸寸龟裂,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手中的铁木长矛撕裂空气,发出一阵阵尖锐的音爆,矛尖凝聚著他此生最巔峰的杀意,直刺陆青言的心臟。
    电光火石之间,萧清山的长矛已近在咫尺。
    陆青言动了,他只是向左侧,看似狼狈地横移了一步。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步,让他恰到好处地避开了长矛的锋芒。
    而萧清山因为用力过猛,一击落空,巨大的惯性带著他向前衝去,正好撞向了另一片战团。
    那里,一名已经彻底疯狂的黑旗军百夫长,正挥舞著环首刀,毫无目的地劈砍著周围的一切。
    萧清山的一个心腹副將,正准备上前接应自己的统领。
    他刚刚喊出一个“萧”字,那个疯狂的百夫长,就被萧清山前冲的身形,恰好撞得一个趔趄,手中的环首刀失去了准头,向著斜后方猛地一划。
    “噗嗤!”
    一道血线,从那名副將的脖颈处喷涌而出。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了焦急的那一刻,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最终无力地倒了下去,身体还在不断地抽搐。
    从始至终,陆青言只是向左平移了一步。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结果。
    他不动声色地移动著自己的位置,脚步看似散乱,总是在躲避著那些失去理智的疯子的攻击。
    可他的每一次躲闪,每一次移动,都带著一种旁人无法察觉的微妙引导。
    另一边,段三平正陷入苦战。
    他虽然凭藉强大的意志力保持著清醒,但摩下的金鳞卫却有一半都陷入了疯狂。
    就在他一刀逼退一个昔日同僚的进攻时,背后一股阴冷的杀气骤然袭来。
    一名受他器重,同样保持著“清醒”的校尉,眼神深处闪烁著贪婪,手中的长剑如同毒蛇出洞,无声无息地刺向段三平的后心。
    他的眼前,正浮现著自己取代段三平,获得靖王赏识的画面。
    这一剑,又快又狠。
    段三平旧力刚去,新力未生,根本来不及回防。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陆青言的身影恰好出现在了那名偷袭校尉的身侧。
    他似乎是被另一个疯子追赶,脚下一个跟蹌,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旁一歪,肩膀正好撞在了那名校尉持剑的手臂上。
    “鐺啷!”
    长剑落地。
    偷袭的校尉一愣,那足以致命的一击,就此被打断。
    而段三平何等人物,背后杀气一起一落,他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一个旋身,手中的佩刀带著无尽的怒火,划过一道弧线。
    那名校尉的头颅,冲天而起。
    段三平胸膛剧烈起伏,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似乎只是“运气好”才躲过一劫的陆青言,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陆青言对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身形一闪,又“险地避开了另一个疯子的扑击。
    他没有停歇。
    战场之上,所有人都陷入了疯狂与挣扎。
    萧清山的势力,在这场残酷的內耗中,被迅速地削弱。
    他那些忠心耿耿的部下,或是死於敌人的刀下,或是死於自己人的背叛,或是被陆青言借疯子之手,一一剪除。
    而段三平摩下那些尚存理智,並且在之前对陆青言释放过善意的金鳞卫,却总能在最危险的时刻,得到某种巧合的帮助,从而倖存下来。
    此消彼长之下,战场的局势,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悄然发生著逆转。
    “啊!”
    萧清山再次发出一声怒吼,他一矛將一个纠缠不休的金鳞卫钉死在地上,猩红的双眼再次锁定了陆青言。
    此刻的他,身上已经多出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气息也变得紊乱不堪。
    他环顾四周,才惊骇地发现,自己带来的黑旗军精锐,此刻还站著的,竟然只剩下了两三人,而且个个带伤,神智不清。
    他的羽翼,被剪除殆尽。
    而段三平那边,虽然也损失惨重,但至少还剩下七八名清醒的部下,並且隱隱结成了一个防御阵型。
    怎么会这样?
    萧清山的脑中,闪过一丝短暂的清明。
    但他还来不及细想,魔神的吃语便再次占据了他的心神,將那丝理智彻底衝垮。
    他的眼中,只剩下了那个如同鬼魅般在战场上游走的陆青言。
    他將所有的失败与屈辱,都归结在了这个年轻人的身上。
    “死!”
    萧清山燃尽了最后的气力,再次化作一道狂暴的旋风,冲向陆青言。
    陆青言看著他,眼神中露出了一丝怜悯。
    就在萧清山即將衝到他面前时,陆青言的身后,段三平的声音响起。
    “放箭!”
    隨著他一声令下,七八名金鳞卫同时举起了手中的军弩。
    这些军弩,是他们身上除了佩刀之外,唯一的远程武器。
    “嗖嗖嗖!”
    弩箭破空。
    萧清山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陆青言身上,根本没有防备来自侧后方的攻击。
    数支弩箭,精准地射入了他的后背与大腿。
    他前冲的身形猛地一僵,巨大的衝击力让他一个踉蹌,单膝跪倒在地。
    他难以置信地回过头,看向段三平。
    段三平的眼神冰冷。
    “萧统领,你已入魔,休怪段某无情了。”
    萧清山高大魁梧的身躯猛地一僵,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他缓缓低下头,看著几支黑色的弩箭从自己的后背贯穿而出,带著温热的鲜血,钉在他的胸甲之上。
    他艰难地回过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盯著不远处的段三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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