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白日猫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中,忽地响起一声炸雷般的大喊:“当杀!”
    这一声喊,喊得毫不犹豫,喊得杀气腾腾。
    高台上,被死死摁住的兵马都监傅彦州,身子猛地一颤。
    此刻他心中只剩下最原始的暴虐念头,恨不得立刻挣脱束缚,將那多嘴的撮鸟生吞活剥。
    他想开口说些场面话来弹压,林冲的靴底裹挟著劲风,狠狠踩在他的脸上,將他想要说的话连同满嘴的牙,一併踩回了肚子里。
    脸颊与粗糙的木板瞬间紧密贴合,剧痛之下,一切挣扎都化作了毫无尊严的“呜呜”声。
    台下所有灶丁的目光,齐刷刷地循著声音的源头望去。
    喊话的是个身材矮壮的汉子,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看著很是眼生,眾人搜肠刮肚,也想不起盐场几时有过这么一號不知死活的愣头青。
    一个离得近的灶丁,下意识地挪了挪脚步,与那汉子拉开些许距离,带著几分警惕开口问道:“你是哪家的?我怎地看你这般面生?”
    他这一问,周围不少人也跟著悄悄后退,生怕沾染上什么未知的祸事。
    那矮壮汉子却浑不在意眾人的疏远,他环视一周,猛地扯开自己的上衣。剎那间,一具疤痕累累的躯体暴露在眾人眼前,那疤痕密密麻麻,从胸膛一直蔓延到腹部,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肉。
    即便是这些终日滷水腐蚀,早已习惯了皮开肉绽的灶丁,此刻也不由自主地倒抽一口凉气。这人是经歷了何等的折磨,居然还能活下来?
    汉子双目赤红,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我只问诸位一句!凭什么,衙门就凭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便把我一个本分的良善百姓,往死里打?”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悽厉:“我在问诸位!凭什么,衙门就能隨意杀戮你们的爹娘兄弟儿子?!”
    声声泣血的质问,砸在每个灶丁的心头。许多人默默地低下了头,眼神黯淡,嘴唇紧抿。
    那汉子见状,更是悲愤交加,声嘶力竭地哭喊起来:“凭的就是我等软弱可欺!任由他们打,任由他们杀!
    我就是个平头百姓,拿什么跟官府斗?
    忍一忍,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诸位是不是也都这么想的?”
    人群中,不少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那麻木的动作,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法则。
    “错了!”汉子又哭又笑,神情癲狂,“全都错了!直到我活不下去,被逼上了梁山,遇到了一眾和我一般,被官府欺压得家破人亡的兄弟!我们聚在一起,拿起了刀,官府那帮撮鸟就怕了!就变成缩头乌龟了!”
    他指向济州的方向,眼中燃起熊熊的火焰:“你们若是不信,就去济州城外看看!那里的官兵和府尹,全都龟缩在城里不敢出来!城外的土地,就是我们这些普通百姓的天下!”
    “如今,我们天天能吃饱饭,隔个两三天,还能吃上一回肉!今年秋收,家家户户都有了余粮!凭的是什么?凭的不是忍气吞声,凭的是我们手中有刀,敢把刀砍向那些欺压我们的人!”
    这一番话,彻底搅动了死寂的人心。人群中响起了压抑的呜咽声,那是绝望深处泛起的一丝涟漪。
    但也有人不信,或者说不敢信。一个汉子扯著嗓子大喊:“我们也反抗了!
    可结果呢?还不是死了那么多人!难道我们都要去死吗?!”
    白胜的目光立刻投向那人,他接过话茬,声音响亮而清晰:“你们先前反抗,那是好样的,有骨气!但为何会败?因为没有我们梁山好汉帮衬,更没有我哥哥林冲这般的人物带著!你们只是一盘散沙,不堪一击!”
    他一指高台上的林冲,厉声喝问:“现如今,梁山的好汉来了!我哥哥把你们的仇人都绑在了这里!你们还怕个鸟!难道真要让你们的子子孙孙,世世代代,都像你们这般,在这盐碱地里忍飢挨饿,苦苦捱到死吗?”
    人群彻底骚动起来。他们渐渐开始相信这个矮壮汉子的话。因为这汉子身上的每一道伤疤,说的都是他们自己的故事。他眼里的恨,他声音里的痛,装不出来,那是发自肺腑的吶喊。
    白胜见气氛已经鬆动,目光一转,看到了人群中那个昨天聊过的老汉。
    他伸手指著那老汉,一字一顿地质问道:“老丈!你还想让你那宝贝孙儿,也过上你这样的日子不成?!哪天实在受不了,也去反抗,最后落得跟你儿子一样的下场!”
    老孙头被这一问,浑身一震,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周围那些家里有孩子的灶丁,更是感同身受。自己这辈子已经活成了这副鬼样子,一眼就能望到头,难道还要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孩子,再踏上这条绝路吗?
    就在这时,老孙头也不知哪里来的胆气,他颤巍巍地抬起头,望向高台上那个如神祇般的身影,大声问道:“敢问大王!你————你为何要帮我们这些贱民?”
    这一问,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剎那间,所有的骚动都平息了。上千双眼睛,不再麻木,不再空洞,而是燃起了一簇簇微弱的火苗,灼灼地盯著林冲,等著他给出一个答案。
    林冲知道,这些人在等他给一个能让他们把身家性命都赌上去的信心。
    他迎著所有人的目光,缓缓扫视台下,他看到了那一双双混杂著期盼、恐惧、怀疑和渴望的眼睛。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只问诸位乡亲一句,若是你的浑家,被哪个高官衙內相中了,你当如何?”
    话音落下,人群中起了些微小的变化。有些人的脖子下意识地往衣领里缩了缩,那是长久以来养成的懦弱。而另一些人,则梗起了脖子,攥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屈辱的凶光。
    林冲將这一切尽收眼底,继续说道:“那个人,便是我。那个高官,便是当朝太尉,高俅。你们说,我该怎么做?是该把自己的浑家,洗剥乾净,乖乖送到那衙內的床上去么?”
    这些灶丁,终日生活在这片封闭的盐场里,哪里听过这等惊天动地的事情。
    太尉高,那是传说中和官家都能说上话的大人物。他们平日里连见一个监工都要磕头,哪里敢想像太尉是何等模样。
    他们只知道,若是自己的婆娘被监工看上,除了忍气吞声,別无他法。这种事,每年不都得发生个十几回吗?
    林冲的声音陡然转冷,带著一股彻骨的寒意:“我便杀了那衙內,宰了高俅老贼,带著我的浑家,一路杀出东京汴梁,上了梁山!后来朝廷派来围剿的大军,也被我带著兄弟们,先是杀败官军,再是招降官军!”
    现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这番话,已经超出了他们最大胆的梦境。杀太尉,灭官军,这已经不是凡人能做到的事情了。
    眾人再看向林冲的眼神,彻底变了,儼然就像在看一个救世主。
    许多人选择了相信。因为此刻,那个往日里在他们眼中高高在上,能隨意决定他们生死的兵马都监傅彦州,正被这位山大王一脚踩著脸,像条死狗一样,毫无尊严地踏在脚下。这,就是最直接,最有力的证据。
    当然,也有一部分人,依旧在犹豫,在挣扎。他们不敢赌,也不想赌。因为一旦赌输了,押上的就是自己和全家人的性命。
    林冲將眾人的神情看在眼里,他缓缓抬起脚,又重重踏下,脚下的傅彦州发出一声闷哼。
    林冲面对眾人,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有千钧之力:“此人,该不该杀?
    “”
    这一次,回应他的,是一部分用尽全力的嘶吼:“该杀!该杀!!”
    仍有那么一部分人,因为恐惧而沉默不语。
    林冲不再多言,手起,刀落。
    一颗大好人头,带著一股血箭,冲天飞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滚落在地。
    人群在短暂的寂静后,彻底爆发了。有人振臂高呼,有人嚎陶大哭,有人疯狂地咒骂,也有人颓然地瘫倒在地,口中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这下死定了————”
    林冲任由他们宣泄著积压已久的情绪,待到声音稍歇,他才再次开口:“不想留在此处,等著官府来报復的,便隨我等去登云山。我梁山要在那里新建盐场,我林冲担保,护得盐场周全,让这登州官府,也和济州的一样,不敢来犯!”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是想留在这里的,我林冲也绝不强求。”
    人群中,立刻有人大声问道:“去了那里,还是世代当盐户吗?”
    林冲乾脆地回答:“不是。你们若是干得不痛快,隨时可以走,绝不拦著!
    “”
    又有人问:“那————那工钱几何?”
    林冲吐出五个字:“一斗盐,五十文。”
    一斗盐,五十文!
    现如今,他们辛辛苦苦熬出来的一斗盐,到手的,不过区区十文钱。这个数字,直接翻了五倍!而官府转手卖给盐商,却要三百文!
    人群中,一个汉子再也按捺不住,他第一个跳了出来,扯著嗓子喊道:“我去!我赌这一把!我跟著梁山干了!”
    他这一喊,点燃了所有人的热血。
    “我也拼了!死就死了,总比这么窝囊地活著强!”
    “算我一个!为了我那还没长大的孙儿,这把我跟了!”
    一时之间,响应者此起彼伏,越来越多的人选择站出来,选择去赌一个未知的將来。
    当然,也不乏一些人,寧愿选择维持现状,他们畏惧地看著这一切,悄悄地向后退去。
    林冲並不会强行掳走这些人。路是他们自己选的,是生是死,都该由他们自己承担。
    他隨即转向邹渊、邹润、解珍、解宝等人,沉声吩咐道:“几位兄弟,便请你们带著愿意跟我们走的乡亲,前往登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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