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当即引发全队热议。
    “黑灯瞎火的练个鸟。”
    “对啊,练个鸟啊!”
    “这时连鸟都不会出来了吧,又黑又冷的……”
    “我练你们的鸟!”
    赵大勇一脚踹在了最近的杨子鸣屁股上,虽然他一个屁都没放,但赵大勇急需杀鸡儆猴,所以只能如此。
    “现在不临阵磨枪,明日等著被丁字队那帮孙子当王八揍么?”
    一向木訥少言的陈小虎忽然慢悠悠道,“队长,咱们哪一次不是被人当王八揍。”
    “你个给婊子送钱的绿王八闭嘴!”赵大勇加重了语气,然后陈小虎真就闭嘴了。
    隨后眾人便拖拖拉拉地走出棚外,並排开了阵势。赵大勇扯著破锣嗓子指挥,他撤去两柄狼筅,添了两名虚设的火銃手。贾瑛仍然站在长枪位,看著队形变换,总觉得彆扭。
    练了约莫半个时辰,阵型仍散乱不堪。赵大勇气得大骂:“缩了阵反倒不会走了?你们脚底下沾了粪么!”
    贾瑛忽然喊停:“队长,这般空练无用。不如去器械库领些训练兵器。”
    “这时辰器械库早落锁了!”赵大勇嚷嚷道。
    “我同你去。”胡岩道,“就说傅参將急令加练。”
    赵大勇皱起眉头,但想著明日若真输得太惨,自己这队长脸面也无光,还要挨棍子,只得骂咧咧跟著胡岩往器械库去。
    守库的老兵正打盹,被他们两个傢伙吵醒后很不耐烦。直到胡岩抬出傅参將名头,又塞了点钱给他,那老兵才嘟囔著开了侧门。
    库內昏暗,赵大勇熟门熟路摸到放训练器械的角落,拎起一桿长枪:“就这些,拿去吧……誒?”
    他忽地顿住,扯过枪头一看,只见枪尖处裹著厚布,还沾著石灰。
    “妈的,又是这套!”赵大勇骂起来。
    刀是未开刃的,火銃是减药的,箭矢是圆头的,和上级的交流是无效的。这让他回去和全队上上下下那么多人怎么训练。
    “就是因为演武才要用这套啊。”守库的老兵打著哈欠,“真刀真枪伤著人,谁担待得起?要我说啊赵大勇,明日输了就输了,最多挨一顿打。”
    “去去去,你別咒老子!”
    回营路上,赵大勇还在嘟囔:“……许聪那廝最会耍滑,专挑软处捅,明日若演习是和往常一样,那只要有石灰印子沾上身就算『阵亡』,得赶紧回去加练几番……”
    ……
    当夜眾人草草又练了几遍便睡下。贾瑛躺在硬铺上,听著周遭鼾声,辗转难眠。索性闭目凝神,再入太虚幻境。
    云遮雾罩、烟霞縹緲间,却发现可卿已在书阁等候。
    “夫君看起来心有鬱结。”她轻抚案上兵书,“可是为明日演武忧心?”
    “姐姐就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怎么我在梦外边做了什么你都知道。”
    可卿笑而不语不答,只默默的看著贾瑛抽出《纪效新书》,又摊开《孙子兵法》《吴子》等,目光急速扫过字句。
    隨后他又把《太白阴经》《练兵实纪》什么的都翻出来看了一遍,比看小说还要认真。
    这一番读下来,只觉得这些兵书字里行间就写了一个字:玄。
    除了戚少保的《纪效新书》、《练兵实纪》外,其他的兵家著作都太玄乎了。
    一旁的可卿柔声道:“可看出什么了?”
    贾瑛忽將书册一合。
    “姐姐,我今日方知何为『尽信书不如无书』。”他眼底似有火光跳动,“而且义乌营练鸳鸯阵近百年,却只学其形,未得其神。阵法再妙,使阵之人散漫应付,何异於驱羊入虎口?”
    “归根到底,还是营中军纪涣散,这不是局部的问题,而是全局的问题。只靠改改阵法是没用的。”
    当然,他也不可能把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一股脑地灌输进这群大头兵的脑子里。
    “话虽如此,那可卿想问夫君:明日之局,当如何解?”
    贾瑛踱至窗边,望向幻境中虚无的远山。
    “时间紧迫,练阵已来不及。若要贏,唯有——”他沉默片刻,“唯有乱打。”
    “乱打?”
    “正是。”贾瑛转身,“阵为死,人为活。既不能以阵取胜,那只能换个法子:我的力气远胜常人,何不以此破局?”
    他越说越快,似在说服自己:“再者,治军首重纪律。赵队长平日太过纵容手下,士卒皆无惧心。明日若不能立威,再妙的阵法也是空谈!”
    阵法,是面对势均力敌之人的重要工具,可面对一般的对手,他管的这的那的,直接杀就完了!
    可卿凝视他良久,忽然轻笑:“夫君在府上不也是对自己的丫鬟那么纵容?”
    “那能一样吗?”贾瑛苦笑道,“她们又不用上战场。”
    隨后他重重吐出一口气,接著翻书攻读,然后再去演武场练了一会儿枪法……
    再睁眼时,天尚未亮。他在床上思考了一会儿便悄然起身,逕自去找赵大勇。
    “赵队长,我是贾瑛。”
    赵大勇眯著眼睛、披衣开门,骂音效卡在喉头,只见贾瑛站在晨雾中,眼神沉静,透著一股不容反驳的气势。
    “队长,今日演武,我想討个临时指挥之权。”
    却见赵大勇瞪眼道:“你发什么疯,实在不行我们花钱买通军法官……”
    “若输了我独自领四十军棍。”贾瑛打断他,“若贏了,功劳尽归队长。”
    赵大勇迟疑片刻,想到傅参將的冷脸的同时又为贾瑛这番话所惊讶,他终於咬牙道:“……你要怎么样?”
    “其一,操练时所有人需全力劈刺,不得留情。其二,凡有退缩避战者,下营后再以军棍伺候。其三……”
    “其三,让阵內的弟兄们以我为准,確保我在阵中进退自如。”贾瑛声音不高,“队长若信我,此刻便去擂鼓集人。”
    赵大勇盯著这半大少年,恍惚间竟似看见当年老营里杀伐果断的將军。
    “贾瑛,你老实和我说:你祖上是当兵的吗?”他忽然起了疑心。
    “是。”
    “叫什么名字?可是义乌人,还是东阳人?多少是浙江人吧。”
    “不是。”贾瑛停顿了一下,“家祖是金陵人氏,名叫贾源,是……”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说完,赵大勇就已经傻了眼。
    “贾,贾源?你是说荣国公贾源?”
    ……
    “五更了——”
    鼓声骤响,丙字队眾人骂咧咧聚拢。听闻要提前操练,马上怨声载道。
    赵大勇却不废话,直接夺过了杨子鸣手中包布长枪,然后双手一掰。
    只听得咔嚓一声,枪桿应声而断。
    全场霎时沉静下来。
    “今日演武,谁若留力耍滑,便如此枪。”贾瑛目光扫过眾人,“现在开始练突刺。胡老六,你监督。凡手臂抬低於肩者,赏一军棍。”
    “都听见没有!”
    “听见了!”
    晨光初现时,丙字队已是人人汗透衣背,几人臀上挨了棍子,眼神却多了几分狠劲。赵大勇看著队列整齐突刺的士卒,喃喃道:
    “娘的,还真像点样子了……”
    巳时正,演武开始。
    校场四周旌旗招展,傅兰皋端坐將台,身旁站著个年轻军官,正是他的副將陈也俊,与明代的武將官阶不同,“副將”不再作为特有的武官品阶,而单独作为某一武將的左右手出现。
    陈也俊此刻笑呵呵道:“傅將军今日这齣戏码,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傅兰皋慢悠悠地说道:“陈副將慎言。”
    事实上,他確实不是真的在乎这几个目不识丁的大头兵能在兵法这件事上给他讲出什么一二三四来,他要的只是借这个机会了解各队长、哨官、把总的军事理论水平和服从度。
    然后再借今天这个机会惩罚几个刺头,以立威於营中。
    如今场中鼓响,丙字队与丁字队相对列阵。丁字队队长许聪见丙队阵型古怪不由嗤笑:“赵大勇,你们这是摆的什么王八阵?”
    赵大勇脸色涨红,贾瑛却低喝:“休理他。待会儿听我號令,长枪手只管往前捅!”
    战鼓再擂,丁字队仗著传统鸳鸯阵势压来。许聪特意叮嘱专攻丙队侧翼,无论是按常理还是按眼前所见,都知道撤去狼筅后该处最弱。
    眼看丁队藤牌手已逼近,贾瑛忽然高喊:“火銃手虚放!长枪队——冲!”
    丙队前排二人模擬銃声大喝,丁队下意识一顿。就这瞬息之间,贾瑛已率长枪手暴起前突!
    他一人当先,手中拿来训练的长枪竟使出了大斧之势,如蛮牛一般横扫直劈。丁队的藤牌手举盾格挡,却听“砰砰”几声,包布枪头砸在藤牌上,震得几人手臂发麻。
    许聪急喊:“狼筅前阻!”
    只见两支长毛竹探出,欲绊倒贾瑛。
    贾瑛却不闪避,他將枪尖一挑一压,竟凭蛮力將狼筅压倒在地,隨后丙队的另一长枪手顺势突进,眾人也突然变阵夹击,瞬间撕开了丁队的阵型。
    场外的陈也俊“咦”了一声:“丙队的这个小子……好大气力!”
    傅兰皋坐直了身子。
    这小子摆的果然是王八阵,破局靠的还是王八枪!
    一点章法都没有,兵书是这么写的吗?
    此刻的场中已乱作一团,丁队阵型被破,各自为战。丙队却似打疯了,尤其贾瑛那处,一桿长枪左衝右突,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有丁队士卒欲从后偷袭,却被胡岩带人截住,这老卒今日格外凶悍,木刀劈得虎虎生风。
    不过一刻钟,丁队全员“掛彩”。
    许聪气得跳脚,却无力回天。
    鼓声止歇,傅兰皋亲自挑选的裁判在迟疑了一会儿后看向傅兰皋,待他点头后他才挥旗:
    “丙字队胜!”
    丙队眾人愣了片刻,猛地欢呼起来。赵大勇狂笑著去捶贾瑛肩膀:“好小子,真他娘的行!”
    將台上的陈也俊同样大笑道:“妙极,这哪是鸳鸯阵,分明是疯狗阵嘛!傅將军,您这考题,倒逼出个奇才?”
    傅兰皋不语,只盯著场中正搀扶对手起身的少年。
    他的眉宇间却无显露出得意之色,好一个喜怒不形於色。
    “操演过后,把他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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