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乌营开拔时队伍从长安城门次第而出,作为神京唯一一支被皇帝授以重望、前去督战的卫军部队,他们的主將傅兰皋此刻正骑著高头大马走在最前头,副將陈也俊和贾瑛则紧紧地跟在他后头。
    营中的兵士们皆头戴毡笠,帽檐压得很低,以至於遮住了大半张脸,这一衣著传统乃是李自成等人辗转四方所奠定的,一些上了岁数的百姓见到这一情景时还是会感慨:
    闯王回来了!
    弓弩手箭壶里的羽箭隨著步伐轻轻晃动,长枪兵则將兵器扛在肩上,除了一眾为人司空见惯的兵种外,他们这次出征还带上了几十支新造出来的抬枪。
    队伍沉默地行进的同时,寒风同样沉默地掠过田野,风捲起些许雪沫,扑打在行军者的身上。
    若这个时候不是冬季,他们还可以经由隋唐大运河坐船到瓜州渡,可惜如今通济渠一段已然结冰,只能靠两条腿来走了。
    好在大顺在修路这一块比歷朝歷代都上心,不至於让他们为千迂万回的地形所困扰。
    起码跟在傅兰皋身后的贾瑛在此刻是感受到了什么叫风头如刀面如割。
    但纵使有寒冬相逼,他的心思也已经放到了千里之外的扬州。
    这场叛乱是蓄意煽动,还是官逼民反?是百姓们不甘心做安安饿殍的聚义揭竿,还是匪徒们逼良为寇,將声势越卷越大呢?
    这他是真不清楚,不过朝廷肯定是对此很为难的。
    自李自成打进北京將乾清宫的“敬天法祖”改为“敬天爱民”,並带到神京后,皇权的神圣性便不再和往日一般不可动摇,崇禎皇帝吊死在了煤山上,多尔袞和顺治被斩杀於乱军之中,最终一个十世务农的子弟坐稳了江山,百姓们难道不会发问吗?
    凭什么这皇帝你李家能做我不能做?
    人家闯军入京时也有话说了:
    皇帝让汝做,金银妇女亦不与吾辈耶?
    儼然有君主推举的意思。
    后面李自成的继承人李过重扫河山时还没来得及建构起一套新的皇权理论就龙驭上宾了,留给子孙的则是一个百废待兴的天下。
    到如今已有五十多年了,朝廷还没能搞出一套能让自己乃至天下人信服的意识形態体系。
    陈也俊见贾瑛一个人不知道在想著什么,便突然开口道:“我说瑛哥儿,你早说你是荣府的子弟便免受那么多训了嘛,话说回来史老太君如今身体如何?”
    他说的史老太君便是指自己的祖母,她在一眾武戚勛贵中都有著不低的声誉和地位。
    贾瑛对陈也俊的问候报以浅笑,正待答话,前方马背上的傅兰皋却未回头,只冷声道:“行军途中,休要閒话。”
    声音不大,却很轻易就压过了风声。
    陈也俊立刻噤声,並冲贾瑛挤了挤眼。
    傅兰皋略略放缓马速,以让自己与二人並行,不过他的目光依旧望著前方蜿蜒的土路。
    “有些事我须叫你们记得:此次扬州之乱非比寻常。据军报所言,乱首名唤袁世声,这人来歷蹊蹺,仿佛凭空冒出。麾下竟能聚合盐梟、破產矿工乃至漕帮的那些散兵游勇一同攻掠县府,绝非寻常之眾。”
    他顿了顿,“朝中已有议论,观其行事手段颇有章法,暗合西夷练兵之术,圣驾要我们不可小覷。更有人疑心『袁世声』此名恐是某些心怀叵测的西夷之辈……为便於蛊惑人心而起的化名。”
    的確,把这件事丟给境外势力的话確实就迎刃而解了。
    不过若真有西人捲入,所图定然不小。
    陈也俊听后又问道:“那如若擒获了袁贼,是就地正法还是……”
    傅兰皋的语气依旧显得淡漠,“圣驾让我们问出个是非经过,然后传首神京……”
    ……
    那之后,大军晓行夜宿、卷甲电赴,閒时简单操练,忙时则顶著凛冽朔风兼程急进。这样足足赶了將近三十日的路,前锋终於抵达瓜州古渡。
    这一路过来但见村墟寥落,虽近新年,却难见几分喜庆气象,反而常有拖家带口、面有菜色的流民蹣跚於道旁,见大军过来,便惊慌躲避,可能是担心“贼来如梳,兵来如篦,官来如剃”。
    唉,如今的扬州哪里还有淮左名都的样子?
    时近黄昏,残阳如血。平静的江面、萧疏的芦苇盪和远处雄踞的瓜洲城垣而今都镀上了一层金色,此情此景一时和冰冷的气候有些不符。
    而同样与之不符的,还有在叛军面前乱了手脚的官兵。
    据先期抵达的哨探回报,扬州府城已为乱军所据,府衙一眾官吏竟已临时迁至这瓜州巡检司衙门办公,凭藉天险与乱军对峙。
    奔波了一个月的贾瑛如今又跟在傅兰皋身后,和他一起登上江堤高处。
    放眼望去,但见江涛滚滚、气象苍茫。
    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巍然耸立的大观楼。
    这栋建筑歷经数次摧毁和重建,最终在公元1843年塌入江中,隨著瓜州古渡一起湮灭在歷史当中。
    贾瑛在前世也曾来过一两次扬州,都为大观楼的崩塌感到遗憾,如今亲眼见到,心中却有了不一般的感觉。
    只见大观楼楼高数层,壮丽恢宏,凭江临风,大有俯览万千气象之势。
    “看够了便下去,你还要吟诗不成?”傅兰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比起风景,他更在意瓜州渡作为南北咽喉的战略意义。
    “晚上便是除夕夜,军中虽不比其他,也该让將士们吃顿热乎的。不过贾瑛,你先隨我来巡检司衙门,或许林御史也在其中,你可代为问安。”
    贾瑛收敛心神,应了声“是”,最后转身跟上傅兰皋的脚步。
    ……
    瓜州巡检司衙门里。
    扬州府尹魏谦和瓜州巡检使赵劲松一见傅兰皋、陈也俊带著一眾亲卫迎了上来,脸上便堆起笑容,不过却比哭还难看。
    一方面他们寄希望於朝廷出手相助,一方面他们又担心朝廷问责。
    因为如今的战事实在太焦灼了,省內忙著戢盗之事,不愿意出兵相助,只提供钱粮,但在贪墨之辈的经手下已经没剩多少了,他们几个人又不知兵,只好原地等待贼寇自爆和朝廷的指挥亲临。
    而傅兰皋等人来到瓜州后並没有立刻见他们,相当於给了他们这群酒囊饭袋个下马威,他们因而一个屁也不敢放。
    哎,怀念那个文贵武贱的时代。
    “傅將军,陈副將。我们可把你们盼来了!”魏谦抢上前一步道,“贼势汹汹,我等真是日夜悬心,就等著朝廷王师一到,重振乾坤!”
    傅兰皋解下大氅递给亲兵,然后看向他们二人,他听人说过魏谦和赵劲松的样貌,两个人一胖一瘦,所以也很容易分辨出来。
    “魏知府、赵巡检,咱们閒话少敘。如今军情紧急,敢问贼寇如今动向如何,盘踞何处?兵力又有几何?”
    魏谦与赵劲松对视一眼,脸上显出几分难堪。赵劲松硬著头皮上前,此刻却也有些气短:
    “回將军,那帮杀才狡黠得很,如今他们的主力如今仍盘踞在扬州府城及周边几个大盐场,近些日子又攻破了高邮,还依附地形垒起了工事。人数……据探马回报,裹挟的乱民、盐丁、漕工,恐已不下万余。”
    “万余?怕只是號称万余吧。”陈也俊在一旁挑了挑眉,“不过扬州府驻军连同衙役捕快,难道都是纸糊的不成,竟让一伙乱民坐大到如此地步?”
    魏谦苦笑连连,“陈副將有所不知啊,那为首的贼酋著实不是易与之辈,此人手段狠辣,又极擅蛊惑人心,他时而假意接受招安,骗得官府放鬆警惕,送钱送粮,转头便翻脸不认人,几次三番,倒让我们损兵折將,威信扫地……”
    “是啊,而且扬州卫所和地方总兵本就……”
    “够了,我听明白了。”傅兰皋打断道,“也就是说:你们被他当猴耍了?堂堂府衙被一伙乱贼牵著鼻子走,连对方是真降假降都分辨不清?看来真是真是『胡马窥江去后,犹厌言兵』了!”
    他这话一出,魏谦和赵劲松的脸色瞬间白了。
    魏谦急忙辩解:“將军明鑑,非是本官无能,实是此獠太过奸猾!”
    谁知道有人造反不是为了受詔安的呢?他们当初不就是催税催的暴力了点吗,如何知晓会酿成大祸啊!
    “哦?”傅兰皋看向魏谦,想听他继续解释。
    赵劲松替他接口道:“將军,那袁世声排兵布阵,不像寻常绿林路子。他手下有一支核心的亲卫,操练、號令乃至火器使用,还有风声说,他能弄到些市面上见不著的好火器,下官斗胆猜测:怕是有些见不得光的外洋势力,在背后捣鬼,妄图乱我东南!”
    贾瑛侍立在傅兰皋身后,將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
    盐政本就是块流油的肥肉,牵扯无数利益。盐课沉重,盐商盘剥,灶户盐丁生活困苦,早有积怨。若再有外部势力趁机煽风点火,许以武器钱財,乱起来自然迅猛难制。
    可真要说有外国人参与会不会太过了些?
    虽然说扬州作为通商口岸確实接收了不少外来的商人和教士。
    傅兰皋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冷哼一声:“外洋?哼,跳樑小丑也敢覬覦天朝之事?即便有几分洋枪洋炮,乌合之眾终是乌合之眾。魏大人、赵巡检,尔等守土有责,疏於防范,如今得想办法將功补过才是。”
    魏谦和赵劲松噤若寒蝉,连连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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