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启的这齣戏演得虽然不成功,但目的达到了。
    刘武明白刘启不会將皇位传给他,便主动推让,也算是做到了体面。
    不过他却没有消停。
    三月,袁盎遇刺身亡。
    刘启当即派遣廷尉调查此案,刺杀袁盎的刺客不止一波,廷尉顺藤摸瓜,很快就查到了刘武头上。
    得知此情后,刘启大怒,便要依律逮捕。
    而后在长公主刘嫖及竇太后的劝诫下,他这才宽恕了刘武。
    其实刘武已经很小心了,回到睢阳后,他是越想越气。
    但议事的眾臣中,三公九卿他不敢动,竇婴更加不敢。
    所以就挑了一个赋閒在家的袁盎下手。
    结果没想到刘启直接暴怒,竟要抓他论罪。
    几番波折之下,刘武只得负荆请罪,这才得到了刘启的原谅。
    他至此才终於明白,自己这位皇兄手段的高明。
    解决掉刘武的威胁后。
    四月十七日,王娡被立为皇后。
    四月二十五日,刘启將七岁的刘彘更名为刘彻,而后宣布他为新任皇太子。
    而为了给他铺平道路,刘启可谓手段狠辣。
    栗姬同年,因病死於宫中,两年后,废太子刘荣因为私占宗庙土地,被郅都严加审讯,最后自杀身死。
    宗室的危机解决之后,刘启又將目標瞄向了功臣。
    这首当其衝的,自然是丞相周亚夫。
    陶青因病辞官后,周亚夫便接任为丞相。
    吴行明祖父和许负所说的话都一一应验了,这让周亚夫心绪难平。
    自己难道真的会被饿死?
    这数年之间,他们多次发生爭吵。
    其中最主要是三件事。
    刘荣被抓时,周亚夫曾替他求过情;
    还有皇后的兄长王信封侯一事,他认为此事不合礼制;
    以及处置匈奴降將的问题。
    周亚夫明白这样会触怒刘启,但若是事事都顺从,那他这个丞相还有什么意义?
    最终,周亚夫受不了这个气,选择告病辞去丞相之位。
    两个月后,周家府邸,吴行明很是惋惜。
    “你这又是何苦呢?”
    周亚夫却坦然笑道:“你我相识这么多年,我什么性格,你难道不知?若是违心行事,比杀了我还难受。”
    “那你日后有何打算?”
    “如今我已无职差,自然是要返回封地。”
    “时过境迁,我们皆已年迈,不復往日啊。”
    “是啊,遥想当年,你我相见之时,还都是少年。”
    二人聚在一起,便又回忆起了往昔的岁月。
    聊得正起劲时,家僕忽然来报,说是宫中有謁者前来。
    那謁者带来了刘启的口諭。
    明日刘启將在上林苑中聚宴,与一些旧臣敘旧。
    交代完之后,那謁者也没有多说,直接便离开了,连赏钱都没要。
    吴行明有些不祥的预感,提醒道:“这宴恐怕不简单,需得小心一些。”
    “行明不必如此紧张,陛下多半是见我將要离京,与我饯行而已。”
    “武侯之事亚夫难道都忘了?还有家祖以及许负的预言,就算你都不信,但谨慎行事,多思多想,总归是不会错的。”
    听著吴行明恳切地言语,周亚夫也沉下心来,静静地思考起来。
    良久,他才出言嘆道:“行明,直到今日,我终於是明白贾谊为何要在眾臣面前,替晁错翻案了。”
    “为何?”
    “心灰意冷。”
    次日,上林苑。
    刘启领著旧臣在苑中缓缓游览,边走边谈起往昔的趣事。
    期间,他多次提及周亚夫平定七国之乱。
    周亚夫闻言,丝毫不敢自傲,声称这些多亏眾將士拼杀,以及刘启的统筹。
    显然,对於他的回答,刘启十分满意。
    隨后,眾人纷纷入席,周亚夫的位置紧挨著刘启,可见刘启还是很重视他。
    但当他坐下后,却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酒菜皆已备齐,但却没有筷子,难道要让他用手抓著吃?
    他看向一旁的尚席。“我的筷子呢?”
    尚席却只是低著头,一言不发。
    刘启见状,笑问道:“难道这还不能让你满足吗?”
    周亚夫心中瞬间明白,就像吴行明所说,刘启这是在考验自己。
    若是以前,他定然不会忍受这样的屈辱,但吴行明的一番话提醒了他。
    他只是臣子,並非主君,若想平安度日,就得学会隱忍,他可以坚守气节,但子孙后代该怎么呢?
    周亚夫抬眼看了看其余旧臣。
    他们也都盯著周亚夫,担心他因此发怒。
    宴席间的氛围一时很是尷尬。
    谁都没料到,周亚夫忽然笑了起来,然后直接用手將肉抓著吃了起来。
    “此肉確为鲜美。”周亚夫吃的满嘴是油。“陛下有所不知,昔年细柳营中,臣与將士们便是如此分食,虽有失礼数,但確有一番风味。”
    “哦,是吗?那朕也来试试。”
    刘启闻言,也放下筷子,然后用手直接撕下一块肉来。
    眾人见状,也都跟著学了起来。
    尚席本想让他们注意礼节,但天子都带了头,他可不敢出言劝诫。
    刘启边吃边讚嘆。“嗯,確实不错,似乎比平常更为美味。”
    眾人跟著附和道:“是啊,是啊。”
    又吃了几口,刘启擦了擦手,看向周亚夫。“听闻周卿过几日便要回封地了?”
    “正是。”
    “武侯诛吕安刘,卿定乱平叛,周氏与我大汉有不世之功,不知周卿临行前,还想要什么封赏?”
    “先帝及陛下对家父及臣恩宠辈至,臣已別无所求。”
    刘启紧紧盯著周亚夫,目光锐利如炬。“两月未见,周卿的性子似乎变了许多。”
    “只是这些日子閒下来,想的更清楚了一些。”
    “呵呵,看来朕也该閒下来多想想。”
    刘启又饮了几杯,再次问道:“如今丞相之位空缺,周卿觉得朝中眾人谁更合適?”
    “臣已无官身,不敢再擅议朝政。”
    “卿可愿復相?”
    “臣才识浅薄,难当丞相之责,再者臣年事已高,惟愿能像家父一般,在家中安享天年。”
    刘启微微頷首,周亚夫看来確实是想明白了,以他的功绩,回家做个清閒的富家翁,只要不惹事,刘启还是能容下的。
    接著,刘启又提到了吴安以及周阳。
    “周卿觉得,这吴安该如何安排?”
    “吴安机敏善学,但心思浮躁,臣觉得,应该让他在军中再行磨礪。”
    “如今北地都尉暂缺,让他领此职如何?”
    北地都尉,这官职不论秩级还是职权,都比护军丞高,但北地郡紧邻著匈奴,十多年前,匈奴南下时,就斩杀过北地郡的官员。
    吴安虽然跟著他十几年,但根本没有与匈奴作战的经验,再加上他好大喜功的性格,周亚夫真怕他铸成大错。
    “陛下,此事恐怕还需再议。”
    “周卿大可放心,如今我们已与匈奴和亲,他们不会冒然南下的,再者说,北地郡一眾老將,也会帮衬著他。”
    见刘启如此坚持,周亚夫也不好反驳,此事对吴安来说,是福是祸,也只能看他自己了。
    至於周阳,刘启觉得也可以安排他入仕了,而且还是周亚夫的老路,也就是从河內郡郡尉开始。
    就此,这顿宴席总算是结束了。
    周亚夫安然出了上林苑,他可以確定,这次宴席就是刘启对他的考验。
    而他的表现嘛,就算不是满分,也该是及格了。
    以后只要和周勃一样,没什么过分的举动,刘启也不会想著动他。
    五日后。
    周亚夫已经准备好了马车,便要出发前往条县。
    临行前,刘启让十岁的太子刘彻代为相送,由他带头,其余百官也跟著出城送行。
    至於吴行明和吴安,根本挤不进去。
    他们便来到了十里外的亭子,以作等候。
    周亚夫见到他们,大笑起来。“我就猜到你们会在这里。”
    吴安行礼道:“君侯果然是料事如神。”
    “调令收到了吗?”
    “收到了。”
    “有何感想?”
    “末將必定建功立业,不辱没君侯的威名。”
    周亚夫摇了摇头。“北地郡艰苦,能建功立业固然好,但我更希望你谨慎行事,多听那些老將的建议,不要因小失大。”
    吴安朝他行了一个军礼。“末將领命。”
    而后,周亚夫又看向吴行明。“此番一別,不知我们何时才会再见。”
    “总会有机会的。”
    二人默默地看著彼此,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而后,吴行明与吴淑君道別。
    他们站在亭子里,就这么看著周亚夫一家消失在官道上。
    吴行明与吴安这才返回长安。
    “兄长,过些日子,我便要去北地郡赴任了。”
    “嗯,如今你已成家立业,我也管不住你了,不过祖父和亚夫的警示,你需得时刻谨记。”
    “弟明白。”
    眼看著快到长安了,吴行明又道:“等你们走后,过些日子,我也打算搬回於陵,落叶归根,我也该回去了。”
    “那阿团怎么办?”
    “他自然是留在长安为官,吴泽与我们一同返乡就行。”
    “那兄长可得给我留间屋子,不然以后我回来都没住处。”
    “那是自然。”
    而后,吴安与吴行明举行了一次家宴。
    这些年,淳于緹縈又为吴楷诞下一子,取名为吴延寿。
    吴泽也得了一个女儿,名为吴玉。
    吴安现有一子二女,长子吴琅,长女吴喜,次女吴容。
    两家人聚在一起,也算是人丁兴旺。
    家宴后没多久,吴安便正式前往北地郡赴任。
    而吴行明也准备起了返乡事宜。
    吴楷这些年在衙署中,也算是抑鬱不得志,听闻父亲要回乡,便打算辞官同行。
    可吴彦以后还要入宫为郎官,去见那个名为张騫的人,若是他弃官回乡,那怎么当郎官?
    景帝十年。
    九月。
    吴行明与李翠,带著幼子吴泽一家,正式启程返回於陵。
    路过雒阳之时,他们又在贾谊家停留了数日。
    辞官之后,贾谊每日在家吟诗作赋,结交了不少友人,在河南极负盛名。
    但他同样关心著朝廷大事,时常寄一些策论给周亚夫参谋。
    除此之外,贾谊还在忙著一件事。
    那就是为晁错翻案。
    数年时间,他斟字酌句,写了两千多字,名为《讼晁公案》。
    他在里面详细地记录了晁错的一生,然后又著重描写了对晁错的不忿。
    但贾谊明白,只要刘氏一朝还在,晁错就难以翻案。
    可他早已没了后人,十年、百年之后,谁还会再替他翻案呢?
    辞別贾谊后,吴行明继续往东。
    耗时半个月,他终於是落叶归根,回到了於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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