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且说昭仪郡主沈鈺竹,只觉眼前星辉一闪。
    斗转星移间,已是回到玄砥洲车仗之前。
    “郡主!您可算出来了!里头可有甚么凶险?”
    “哎哟我的主子奶奶,您可嚇死奴婢们了!”
    脚下刚一沾地,一眾鶯鶯燕燕的丫鬟婆子,一下围了上来。
    七嘴八舌,问长问短。
    换作往日,沈鈺竹少不得要与她们说笑一番。
    可今日,她却是没了这份心思。
    只因陈墨真气流转过的地方,酥痒难耐,撩拨得她心烦意乱,难以自持。
    毕竟,那真气於修士是护持之能,於凡人却是“烈火烹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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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莫要烦我,且退下罢。”
    沈鈺竹蹙起秀眉,大声斥道。
    “今日谁也不见,没我的吩咐,谁也不许到马车前来打扰!”
    说罢,也不理会眾人,提著裙摆,一头便钻进那辆华贵马车之中。
    一眾丫鬟面面相覷,皆是不明所以。
    “这……郡主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在里头受了什么委屈?”
    “瞧她那脸色,红得跟猴儿屁股似的,莫不是中了什么邪?”
    眾人议论纷纷,却也不敢违逆,只得远远地散开,守在左近。
    却说这马车之內。
    沈鈺竹甫一进来,便软软地瘫倒在堆叠如云的锦被软褥之上。
    虽说陈墨以毒攻毒,解开幻境之厄。
    可药力却並未尽数散去,尚且还留了些余韵后劲儿。
    兼之那手持乌木荆棘软鞭的“陈墨”,嘴里一句句直戳心窝子的言语依旧迴荡在耳畔。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早已搅成了一锅烂粥,在她心湖里翻腾不休。
    “这玄砥州寒气当真酷烈,比百越潮气还要磨人。”
    “偏生陈公子那缕真气还在骨子里窜,一会儿热得冒汗,一会儿又被寒气裹得发僵。”
    “这般一冷一热,身子骨实在受不住。”
    “不行……受不住了……”
    沈鈺竹贝齿紧咬著下唇,解开繁复无比的锦袍盘扣,当即便要就寢。
    隨即,又熟门熟路地从枕边锦被之下,摸出那根羊脂白玉如意把玩。
    白玉本就有养人功效,常年伴身能调和气血。
    今日她偶感风寒,凤体抱恙,这玉倒成了救命物件。
    沈鈺竹缓缓闭上眼,眼前似是又能听见陈墨低声轻唤“郡主”。
    ……
    车帘紧闭,晦暗无比。
    “陈墨……陈墨……”
    熟睡间,沈鈺竹朱唇一张一合。
    一声声,一缕缕,呼喊著的皆是那个只见过寥寥几面的男子名姓。
    许是一个时辰的功夫。
    沈鈺竹才从无边孽海中探出头来,一双碧眸痴痴望著马车车顶。
    车內,依旧是那般奢华,那般冰冷。
    可方才幻想之中的陈墨,却早已烟消云散,无跡可寻。
    这般天差地別的景象,直教她心中涌起一阵空虚与失落。
    可她心头的那股子炽热思念,反倒愈演愈烈,烧得她五臟六腑都错了位。
    两行清泪,便將顺著眼角滑落下来。
    “郡主……郡主您没事吧?”
    正在这时,车帘之外,传来一个怯生生的询问声。
    “郡主,您……您可是身子不爽利?”
    “奴婢在外头候著,若有吩咐,您只管开口。”
    这丫鬟名唤锦儿,自小跟在沈鈺竹身边,最是了解自家主子心性。
    方才她在外头听著车里动静,时而压抑呜咽,时而娇喘吁吁。
    只当是郡主中了什么邪祟,嚇得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却又不敢贸然闯入,只得在外头焦急地守著。
    听见里头半晌没了声息,这才敢斗胆问上一句。
    沈鈺竹闻言,胡乱用锦被裹住身子,哑著嗓子道:
    “锦儿……是你啊……进来罢。”
    “是。”
    锦儿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掀开车帘,钻了进来。
    一进车內,她便闻到一股子腥甜味道,不由得微微一怔。
    再看自家郡主,只见她云鬢散乱,衣衫不整,眼角还掛著泪痕。
    那副模样,当真是说不出的我见犹怜。
    锦儿大惊失色,赶忙跪在榻前,眼泪也跟著下来了,急切地问道:
    “郡主!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坦?”
    “莫不是在剑墟里头伤著了?”
    “您快告诉奴婢,奴婢这就去请最好的郎中来!”
    沈鈺竹摇了摇头,並未答话,只是拉著锦儿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半晌,才幽幽地开口,问的却是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锦儿,你说……这世上当真有一见钟情么?”
    锦儿闻言一愣,不知郡主为何有此一问,只得顺著她的话头答道:
    “这个……奴婢也不晓得。”
    “只是听那些说书先生讲古,什么张生巧遇崔鶯鶯,许仙西湖借伞……想来,是有的罢。”
    “是啊……是有的。”
    沈鈺竹喃喃自语,嘴角竟泛起一丝如梦似幻的笑意。
    “我见著他了……我见著我的张生,我的许仙了……”
    锦儿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不好”。
    自家郡主这是动了春心了!
    她连忙叩首道:“郡主!您可千万莫要说这等胡话!”
    “您是金枝玉叶,身份何等尊贵!”
    “王爷早就为您择好了夫婿,只等著您回去完婚呢!外头的那些凡夫俗子,如何配得上您?”
    “夫婿?”
    沈鈺竹闻言,一声冷笑。
    “那个靠著祖上荫庇、斗鸡走狗的紈絝子弟?也配?”
    她撑起身子,一把抓住锦儿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那双碧眸炽热无比,一字一顿地说道:
    “锦儿,你听好了!”
    “我沈鈺竹的男人,定要要像凤姐姐那般,能镇得住这九州天下!而不是什么狗屁王孙公子!”
    锦儿被她这副模样嚇得魂不附体,结结巴巴地劝道:
    “郡主……郡主您冷静些……”
    “婚姻大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您怎可如此任性?”
    沈鈺竹悽然一笑,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我便是任性了又如何?我这一生,他们可曾有一回问过我愿不愿意?任性的是他们才对!”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眼神无比决绝。
    “锦儿,你是我最贴心的人,我也不瞒你。”
    “我心里……已经有他了。”
    “便是给他做小妾,我也心甘情愿!”
    “不……只要能日日伴在他身侧。”
    “便是做一个替他暖脚洗衣的奴婢,我也……我也认了!”
    锦儿听得目瞪口呆,一颗心直往下沉。
    完了,全完了。
    她瞧著沈鈺竹那副痴缠决绝的模样,知道自己再劝也是枉然!
    ……
    且说那厢昭仪郡主正自春情萌动。
    这边的陈墨却没来由地打个寒噤,接连便是一个响亮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自顾自嘟囔了两句:
    “怪哉,莫不是哪个小娘皮在背后念叨老子?”
    他却断然不知,自己那番英雄救美行径,已教那位郡主娘娘的一颗芳心情根深种。
    閒话休提。
    且说陈墨一行三人,千回剑窟,正行在一条幽深甬道之中。
    浓郁灰雾,瀰漫其间。
    两侧儘是残肢断臂,白骨森森,想来皆是先前那些冒失修士留下的“遗泽”。
    宫漱冰艺高人胆大,又急於寻路,便走在了最前头。
    莲步款摆,两瓣浑圆挺翘的熟透蒲桃,一扭一晃。
    颤巍巍,沉甸甸,勾得人心里头直痒痒。
    陈墨跟在后头,正自胡思乱想些吃里扒外之事时,没走多远,甬道便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竟现出三条岔路来。
    左右两条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方,瞧著便不是什么好去处。
    唯有中间一条狭长枯木栈道,宽窄约莫仅容一人通过。
    栈道两侧皆是深不见底的幽潭,潭水漆黑如墨。
    陈墨凝神望去,压低声音道:“圣姑,不出所料的话,从此过去,便是『埋骨剑峡』了。”
    宫漱冰闻言,眉梢微挑,神识探向中路尽头,果见剑峡轮廓隱在灰雾中,
    心头不由得“咯噔”一下,暗自惊疑:
    陈墨这小子……竟当真又说中了!
    他怎会不仅对这剑墟的地形了如指掌,一路行来还屡屡料事如神?
    她正待转过身去,想用话语再刺挠陈墨几句,说他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却冷不丁地发现身后那道目光,正一寸一寸地刮著自己的臀儿。
    当下,便在心中暗骂道:
    这杀千刀的小贼!贼眉鼠眼,一肚子的坏水!
    看的什么!再看,再看老娘便把你那对招子给挖出来!
    可不知怎的,腰肢却竟又在不经意间,轻轻地扭摆一下。
    “嗯?!”陈墨亦是在心间惊疑一声。
    只觉这圣姑当真是个尤物,竟似能读懂他心思一般。
    这一扭,当真扭到了心坎里去。
    正当二人心思各异,气氛微妙之际。
    从左右两条岔路深处,隱隱约约传来了嘈杂之声。
    “他娘的!这是什么鬼地方!怎么还有滚石机关!”
    “啊——!我的腿!路塌了!救我!”
    “哪来这许多怪物!杀不尽的吗!”
    “晦气!这破箱子里头竟然是空的!白费老子力气!”
    间或还夹杂著几声喝问:
    “陆凌尘!你这崑崙的麒麟儿,为何见死不救!枉为正道栋樑!”
    想来,那些修士,多半是走了左右两条死路,正与机关怪物们“亲热”呢。
    陈墨听得真切,提醒道:
    “圣姑、瑶儿,这栈道中路虽险,却无机关,只是沿途必有海猿、鮫人出没。务必当心。”
    “二者皆是此地灰雾怨气滋生出的怪物,极为难缠,凶得很。”
    他心里却在暗骂:
    天杀的游戏策划,就知道在这些阴间地图上堆怪,一点新意也无!
    话音未落,果不其然。
    三人方一踏上栈道,两侧幽潭之中,便“哗啦啦”水声大作。
    数十头通体惨白、状如猿猴的怪物,与那身形高大瘦长的鮫人,从水中爬將上来,將栈道堵了个水泄不通。
    一前一后,形成了夹击之势。
    那海猿生得青面獠牙,力大无穷,挥舞著大手,带起阵阵恶风。
    而那鮫人更是邪异,通体墨绿,指爪尖锐如剑,长达一尺。
    “二位小心!一旦被鮫人抓中,便会身中寒毒!”
    陈墨方才运起浩然正气,正想大展身手,却发现压根儿没了用武之地。
    好傢伙,这师徒二人,一个赛一个生猛,当真是杀疯了。
    “孽畜!找死!”
    寧夕瑶得了陈墨数日滋养,身子早已大好。
    她娇喝一声,腰间软剑“錚”然出鞘。
    剑光所至,血肉横飞,一时间竟杀了个七七八八。
    “哼!陈墨!不过是些小妖小怪,也值得你这般紧张?”
    宫漱冰亦是不甘示弱。
    虽不使兵刃,但那一双纤纤玉手却比什么神兵利器都来得歹毒。
    五指成爪,腾起黑雾。
    凡是被她抓中的怪物,皆是惨嚎一声,顷刻间便化作一滩脓血。
    不多时,栈道上的怪物便被清剿一空。
    三人有惊无险地通过,眼瞧著就要抵达对岸。
    宫漱冰收回玉手,冷哼一声:“哼,我看这震泽剑墟也不过尔尔。”
    哪知她话音刚落,大意轻敌,异变陡生。
    一头將死未死的鮫人,竟是迴光返照,不知何时悄然潜至她身后。
    旋即猛地暴起,利爪直取她白皙后颈的要害之处。
    “师父小心!”寧夕瑶惊呼出声。
    宫漱冰到底是幽冥教圣姑,身子一侧,堪堪避开。
    只听“嘶啦”一声轻响,她那一身黑袍虽是未曾受损。
    可那凌厉爪风呼啸而过,却已在她那丰腴白皙的大腿內侧,留下一道浅浅伤口。
    伤口虽不深,却迅速泛起一层乌青之色。
    宫漱冰闷哼一声,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在地。
    “师父!”
    寧夕瑶见状大惊,赶忙一剑逼退身前海猿,闪身来到宫漱冰身边,將她扶住。
    “师父,您怎么样了?”
    “我……我没事……”
    宫漱冰咬著银牙,强自撑著,黑纱下的俏脸却已是毫无血色。
    寧夕瑶见状,更是心急如焚。
    “都怪我!若不是我学艺不精,师父您也不会……”
    陈墨眼尖,当即喝道:
    “此乃寒毒!沾之真元凝滯,手足僵麻,若不速除,恐怕会蔓延至心脉!”
    宫漱冰闻言,身子一颤,还未开口,一旁的寧夕瑶却是抢先说道:
    “我来!师父的毒,我来替她吸出来!”
    陈墨却连连,厉声阻道:
    “胡闹!你可知这寒毒有多霸道?”
    “你如今身子尚未痊癒,这寒毒若是再过给你,岂不是雪上加霜,神仙难救!”
    “可是……”
    “没有可是!”
    “圣姑的命是命,你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此事不必再议!圣姑!我来替你疗毒!”
    “圣姑,救人如救火,还请莫要再犹豫了!你我皆是修行之人,当不拘小节才是!”
    宫漱冰原本心中老大不情愿,可听陈墨这番话说得义正言辞。
    又见自己腿上乌青之色正在蔓延开来,刺骨寒意也开始顺著经脉往上窜。
    不消片刻,已是头晕目眩,浑身发冷,连站都有些站不稳了,心中不由得一凛。
    她咬了咬银牙,眼见四下无人,周遭又儘是浓郁灰雾,確是个僻静所在。
    为今之计,也只好如此了!
    她冷著脸,嘴里却说著冠冕堂皇的话:
    “罢了,大道修行,本就该勘破皮相,不著於外物。”
    “既然如此,便就再……有劳你一次了!”
    说罢,她当著陈墨的面,竟是毫无避讳之意。
    只见玉手一伸,便將那长及脚踝的宽大黑袍,径直撩到腰间。
    露出底下两条白生生、肉感十足的丰润玉腿来。
    她凤目微垂,看也不看陈墨,只是冷冷地命令道:
    “疗毒乃应急之举,岂容俗礼束缚?”
    “还愣著作甚?过来!陈墨!”
    有分教:
    锦衾翻浪忆檀郎,栈道惊逢猿鮫狂。
    玉爪拂尘妖骨碎,玄冰侵肌圣姑伤。
    岂容寒毒摧嘉树,甘舍羞顏试暖方。
    莫道幽冥无霽月,黑袍漫捲即仙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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