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九点整,99级摄影系的全体学生已然就座。这节由吴忧主讲的作业解析课,不仅学生们悉数到齐,后排更是坐满了重量级的旁听者,摄影系和导演系的诸位大佬悉数到场。
    “上我的课,”吴忧开口,声音不高,“你不需要太聪明,也不需要太优秀。”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每个人的反应,“但只需要一点——你的心理素质要过硬。”
    “因为我这个人,说话可能比较难听,不会拐弯抹角,也不会刻意照顾谁的情绪。我的点评,只会针对作品本身,以及作品背后暴露出的问题。如果谁觉得难以接受,或者自认脸皮薄,现在就可以离开。”
    教室內一片死寂,学生们面面相覷,没有人动弹,甚至连一声咳嗽都没有。
    “很好。”吴忧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並不意外,“那么,我们开始上课。”
    他按动遥控器,洁白的巨幅幕布上,投射出第一幅作业。这是一张照片,构图精准,光影对比强烈。画面中央,一位身著橙色反光马甲的环卫工人,正推著清运车,行走在两栋摩天大楼形成的狭窄缝隙间。
    一道锐利的光影分割线贯穿画面,环卫工人的身体恰好被这条线一分为二。处於阴影中的半边脸庞,皱纹深刻,眼神疲惫;而被清晨低角度阳光直射的射的另外半边,则仿佛被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辉,连扬起的尘埃都在光线下跳跃,使得人物呈现出一种近乎悲壮的伟岸感。
    “这是谁的作业?”吴忧的手指指向幕布。
    靠窗的位置,一个留著中长发,气质略显文艺的男生应声而起。他叫李默,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自信,甚至有一丝矜持的得意。这是他在一个清晨,自认为捕捉到的最完美瞬间,是他技术与灵感结合的巔峰之作。
    吴忧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却没有立刻评价,而是转向全班:“同学们,谁来谈谈对这张照片的感受?”
    短暂的沉默后,一位扎著马尾辫的女生举起了手。在吴忧的示意下,她站起身,声音清脆:“吴导,我觉得这幅作品非常出色。”
    “作者巧妙地运用了清晨的特殊光线,通过强烈的明暗对比,將环卫工人的双重性表达得淋漓尽致。阴影部分,细腻地刻画了其职业带来的辛劳与沧桑;而光照部分,则赋予了劳动者一种神圣的光芒,突显了平凡岗位上的伟大。尤其是在技术层面,这种大光比环境下的精准曝光和控制,非常见功力。”
    女生的分析条理清晰,用词专业,立刻引起了台下不少同学的共鸣,纷纷点头表示赞同。就连后排几位严肃的老师,也似乎认可这番解读。
    “请坐。”吴忧面色平静,待女生坐下后,他的目光重新投向幕布上的照片,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从技术层面来讲,这张照片確实合格,甚至可以说不错。光线把控准確,构图稳定,瞬间抓取得也恰到好处。”
    李默的嘴角微微上扬,腰杆挺得更直了。
    然而,吴忧的话锋骤然一转:“但是,从思想层面上看,狗屁不是。”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李默脸上瞬间变得惨白,隨即又因羞耻和愤怒涌上通红,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终究没敢在吴忧那平静的注视下发出任何声音。
    吴忧仿佛没有看到他的反应,继续说道:“我们这些从专业院校走出去的摄影师、导演,最容易犯的一个错误,就是自我感动。而这种自我感动的根源,往往来自於脱离实际的主观臆断。”
    他走下讲台,踱步到幕布前,几乎与画面中的环卫工人並肩:“这位同学,你拍到了辛劳工作的环卫工人。那么我问你,你真正了解他们的工作环境吗?了解他们真实的生活状態吗?”
    他不等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你不了解。为什么?时间不对。这座城市甦醒前最寒冷、最寂静的时刻,才是他们真正挥汗如雨、清理一夜积垢的时候。而那个时间点,你,还在温暖的被窝里做著关於艺术的美梦。”
    吴忧的声音不高,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剖开表象:“我从这张照片里,甚至能大致还原你当时的『创作』歷程——某个清晨,你睡醒,洗漱妥当,背上你心爱的相机,抱著完成作业的心態走出校门。”
    “你在逐渐喧闹起来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然后,你看见了这位环卫工人,他正推著车,行走在你眼中充满『戏剧性』的光影之间。剎那间,你所谓的『灵感』迸发了,你调整参数,寻找角度,耐心等待他踏入你预设好的那个『完美』构图的瞬间,『咔嚓』。”
    他的目光转向李默:“我猜得对吗,李默同学?”
    李默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吴忧的描述,与他那天的经歷几乎分毫不差!他当时確实为这种“偶然”捕捉到的光影效果而激动不已。
    “所以,”吴忧回到讲台中心,声音沉了下来,“你这张照片,表面上拍的是环卫工,实质上,拍的是你自己。是你的『灵感』,是你的『发现』,是你內心涌起的对於『平凡伟大』的廉价感动。”
    “我从这张照片里,读不到丝毫对表现对象的理解和共情,只能读到你在按下快门后,那种澎湃的自我满足和自我感动。”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李默的心上,也抽在全场每一个曾经有过类似心態的学生神经上。
    “你以为你拍到了辛苦、平凡与伟大?不,你只拍到了你自己对这个群体的想像,一种居高临下充满偏见的想像。你的视线,甚至从未真正在他们身上聚焦过,停留过。只是因为一份作业,一个任务,你才『选择』了他们作为你的拍摄对象。”
    “换句话说,在你这里,这位真实的环卫工人,仅仅成为了你彰显个人艺术触觉,完成自我感动的道具。这样的作品,怎么可能触及灵魂?你怎么可能拍出他们被生活磨礪出的、真实的灵魂?”
    李默的脸色在红白之间交替,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感到无地自容,先前所有的自信和骄傲都被碾得粉碎。他想辩解,想说自己並非完全没有同情心,想说那一刻的光影確实打动了他……但在吴忧那严密而冷酷的逻辑面前,一切辩解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吴忧最后凝视著那张照片:“当你真正愿意在凌晨三四点,去仔细观察那些默默工作的环卫工人时,你会发现,他们的脸上,很多时候並没有你想像中的那种平和或坚韧,更多的是日復一日重复劳动后的麻木。”
    “他们的动作,往往是出於本能的机械。他们身上可能带著劳损留下的腰腿疼痛,可能为著微薄的薪水和家人的生计发愁。他们根本不想要別人赋予他们平凡而伟大的光环,他们只是在挣扎著,努力地活著。”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每一张年轻而表情各异的脸:“如果你真想了解一个群体,观察一个群体,记录一个群体,那么,请记住我今天说的话:放下你的身段,去平视他们。”
    “只有当你不再带著预设的滤镜和优越感,真正以平等的视角,去感受他们的呼吸,体会他们的艰辛,理解他们的沉默,你才有可能,仅仅是有可能,看到一点点真实的轮廓。”
    “坐下吧。”吴忧对几乎虚脱的李默说道。
    李默颓然坐回座位,深深埋下了头。
    教室里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氛围,空气仿佛凝固了。先前还有的一些轻鬆和小小的期待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和恐惧。
    每个人都紧紧盯著自己的笔记本或前方,不敢与吴忧的目光接触,生怕下一个被点到名字,遭受更为尖锐、更难堪的剖析。
    吴忧显然没有打算安抚他们的情绪。他面无表情地切换著下一张作业,继续他的点评。
    一个个学生站起来,如同接受审判。有的作品被批评构图花哨內容空洞,像是“蹩脚的gg海报”;有的被指责主题先行,为了表达某种概念而生硬拼凑画面,是“思想的傀儡,视觉的垃圾”;有的试图模仿大师风格却被批“画虎不成反类犬”,失去了自我的感知。
    吴忧的言语辛辣,毫不留情,仿佛要將所有包裹在作品外面的华丽外衣连同著作者脆弱的自尊一併撕碎。
    然而,他的每一句批评都並非空穴来风,而是建立在扎实的专业基础和敏锐的洞察力之上,言之有物,切中肯綮,让人即使感到难堪,也无法反驳,只能在心底承认其正確性。
    当然,也並非全是暴风骤雨。期间有三四位同学的作业得到了吴忧的肯定。其中两位走的是纯粹的技术流,一幅是对高速运动物体的瞬间捕捉,凝固的动態令人惊嘆;另一幅是对复杂室內混合光源的精妙控制,层次丰富,质感细腻。
    吴忧对他们的技术能力表示了毫不掩饰的欣赏,认为他们在视觉语言的掌控上已经达到了相当的水准。这少许的肯定,稍稍缓解了室內几乎令人窒息的低压。
    当最后一份作业的点评结束,吴忧关闭了投影仪,幕布恢復了一片空白。他再次面向全体学生,以及后排的老师们。
    “今天,我把大家的作业都点评了一遍。”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迴荡,“综合来看,我想再说几句。”
    “从技术层面讲,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们,绝大多数的同学,已经合格了。甚至有几位,比如史岳同学,蔡涛同学,他们的技术非常扎实,堪称优秀。”
    他话锋一转:“但是,从思想层面,从你们作品所传递出的对生活的认知和理解层面来看,大多数人,是不及格的。这说明你们並没有真正地深入生活,观察生活。你们的镜头,还浮在生活的表层,或者说,只对准了你们想像中的生活。”
    他向前走了几步,靠近第一排的学生,目光深邃:“你们未来,或许会成为摄影师,用镜头记录时代;或许会成为导演,用影像讲述故事。无论走上哪条路,我希望你们能记住我今天强调的一点:深入观察,把身子伏低。”
    吴忧做了一个手势,微微俯下身:“当你想要观察一只蚂蚁,你必须趴下来,与它处於同一水平线,才能看清它的触鬚,它的忙碌。”
    “当你想要观察一个孩子,你需要蹲下去,从他的眼睛的高度去看世界,才能理解他的好奇与困惑。同样,当你想要表现一个人,一个群体,你也必须尝试进入他们的世界,用平视的角度。”
    “当你高高在上的时候,”他直起身,用手比划著名一个俯视的动作,“你俯视,只能看到你自身影子所覆盖的那一小片区域,视野狭隘。而当你放平视线,与他人站在同一高度时,你的视野才会开阔,你才能看得更远,更深。”
    他最后举了一个例子,语气中带著深刻的讽刺:“想像一下,有些人,坐在自家温暖舒適的公寓里,透过明亮的落地窗,看到远处工地上忙碌的工人。哇,你觉得他们好辛苦,好感人,灵感大发,我要为他们写一个故事!”
    “於是你转身走进书房,在你那名贵的书桌前坐下,对著顶级的电脑显示屏,开始『奋笔疾书』。你查阅资料,调动辞藻,编织情节,把自己感动得热泪盈眶。”
    “但我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这样闭门造车出来的剧本,除了能感动你自己,谁也感动不了。因为它缺乏最基本的生活质感和真实的情感逻辑。”
    “真正的观察,需要脚底的泥土,需要额头的汗水,需要心灵的贴近,而不是隔窗的遥望和书斋里的想像。”
    说完这些,吴忧乾脆利落地宣布:
    “下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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