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风很大,带著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焦臭味。
    陈瀚泽的身形自一缕即將消散的暗红色余烬中凝实,目光第一时间便投向了天台的中央。
    整个天台的水泥地面上,都被篆刻了一道巨大而繁复的诡异法阵。那些沟壑般的纹路深达数寸,里面流淌著粘稠的暗红色液体。一道交织著红与黑两种色泽的巨大光幕自法阵边缘升起,如同一口倒扣的巨碗,將整个天台笼罩其中。
    光幕之下,法阵的中央,矗立著一座由混凝土和裸露钢筋胡乱堆砌而成的简陋祭坛。
    祭坛之上,堆满了令人作呕的秽物——仍在微微搏动的心臟,纠缠盘结的肠道,以及一颗颗表面布满诡异纹路的灰白色肿瘤。
    一个男人正站在祭坛旁边。
    他很瘦,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旧长袍被鲜血和污秽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底下嶙峋的骨骼轮廓。
    然而他那张同样沾满了血污的脸上,却带著一种近乎神圣的虔诚与平静,与周遭这地狱般的景象形成了强烈而诡异的对比。
    他高举著枯瘦如柴的双手,像是在拥抱某个看不见的神祇,嘴里正用一种古老而嘶哑的语言,低声吟诵著什么。
    几乎就在陈瀚泽出现的第一时间,那男人吟诵的声音便有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他缓缓地侧过头,那双浑浊到看不到一丝白色的眼珠漠然地扫了陈瀚泽一眼,隨即又转回头去。
    陈瀚泽没有任何犹豫。
    他抬起右手,掌心对准了那道笼罩著整个天台的红黑色光幕。
    暗红色的烈焰喷薄而出,如同一条愤怒的火龙,狠狠地撞在了光幕之上。火焰瞬间炸开,化作一片汹涌的火海,將整个半球形的光幕尽数覆盖,熊熊燃烧。
    光幕剧烈地闪烁起来,表面的红黑色光晕如同沸腾的开水般翻涌不休。法阵中流淌的暗红色液体也隨之加速,源源不断地为光幕输送著能量,抵御著那湮灭业火的侵蚀。
    一时间,两者竟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平衡,此消彼长僵持不下。
    祭坛旁的男人终於再次转过头来,那张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澜。
    陈瀚泽面具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光幕虽然能阻隔火焰的物理形態,却无法阻隔他的视线。
    覆盖在光幕之上的火海毫无徵兆地熄灭了。
    男人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然而下一刻,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他面前不到三米的地方,就在那层光幕的內部,一模一样的暗红色火焰凭空燃起,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朝著他席捲而来。
    那火焰的出现彻底打破了男人脸上那份虚偽的平静。
    那副虔诚的表情因为惊诧微微扭曲。
    “嗤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血肉撕裂声响起。
    男人乾瘦的左臂毫无徵兆地从中间裂开,皮肤与肌肉向两侧翻卷,露出底下森白的骨骼。一条布满了粘稠吸盘酷似章鱼触手的惨白色肉块从中猛地钻了出来,在火焰即將触碰到他身体的瞬间,於他身前形成了一面不规则的肉盾。
    火焰撞在肉盾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却没能第一时间將其烧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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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如此。”
    男人沙哑的声音响起,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陈瀚泽,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诡异的、混杂著狂热与悲悯的神情。
    “我闻到了……你身上有祂的味道……”
    他缓缓地说道,声音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韵律:“可怜的迷途者,你已受恩惠却对此一无所知……”
    陈瀚泽没有任何回应。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银色的面具在法阵红黑色光晕下,显得愈发冰冷而神秘。
    见他不为所动,男人脸上的笑容更盛了,那是一种近乎癲狂的愉悦。
    “顽固的灵魂……总是需要更多的引导。”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整个人如同炮弹般激射而出,那条从他手臂中钻出的惨白色触手化作一柄锋利的肉枪,携著刺耳的破空声,狠狠地刺向陈瀚泽的心臟。
    陈瀚泽的身影在原地消失。
    肉枪刺了个空,重重地轰击在他先前站立的位置,將坚硬的水泥地面砸出一个深坑。
    男人一击不中,脸上却没有丝毫意外。他扭曲的脖颈以一种非人的角度转动了一百八十度,目光精准地锁定在了他身后不远处的陈瀚泽身上。
    “躲得了吗?在这片伟大的血肉领域中,你我都是祂的一部分!”
    他狂笑著,后背的衣袍猛然炸裂,又有数条粗细不一的触手从他脊椎处钻了出来,如同狂舞的毒蛇,从四面八方封死了陈瀚泽所有的退路。
    与此同时,他腹部的皮肤一阵蠕动,裂开了一张布满利齿的巨大口器,朝著陈瀚泽喷吐出大片具有强腐蚀性的墨绿色酸液。
    陈瀚泽的目光平静如水。
    他没有再使用“烬灭步”进行闪躲。
    就在那些攻击即將触碰到他的瞬间,一暗红色的火焰自他周身凭空燃起,一团团火焰在触手与酸液中迅速蔓延泯灭。
    “滋啦——”
    如同烤肉般的声响在天台上响起。
    陈瀚泽在战斗的过程中,也在冷静地分析著眼前这个疯子。
    无论是这个术士的本体,还是那些从他身体里钻出来的怪物,它们的周身都包裹著一层极为浓郁的以太能量。这层能量既是它们力量的源泉,也是它们最好的燃料。
    他的湮灭业火,正是这些存在的克星。
    “看到了吗?!这挣扎!这痛苦!这才是生命最真实的模样!”男人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身体的损伤,他张开双臂,任由那些被烧断的触手在地上无力地扭动,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痴迷的陶醉神情,“拋弃你那可悲的形態吧!与我一同融入这伟大的进化!”
    陈瀚泽依旧沉默。
    他只是抬起手,遥遥对准了祭坛上那堆仍在搏动的心臟与肿瘤。
    暗红色的火焰再度燃起。
    男人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身上所有的触手尽数收回,於他身前交织成一张巨大的肉网,堪堪挡住了那簇致命的火焰。
    陈瀚泽的目光微微闪烁。
    此刻他已经可以確定,那个祭坛才是这个仪式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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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不知道这个仪式究竟有什么用途,但他很清楚,如果想要杀死眼前这个疯子,就必须在他的仪式完成之前毁掉那个祭坛。
    就在他准备发动下一次攻击时,异变陡生。
    祭坛上那堆蠕动的內臟与肿瘤,突然停止了搏动。
    法阵中流淌的暗红色液体也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凝固。
    整个天台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紧接著,在陈瀚泽和那术士注视下,祭坛上所有的血肉秽物都开始迅速地融化匯聚,最终凝聚成了一只巨大的、布满了血丝的独眼。
    仪式完成了。
    男人脸上的表情瞬间被病態的狂喜所取代。
    陈瀚泽不再犹豫,他眯起眼睛,目光锁定祭坛上的男人。
    湮灭业火!
    只见男人那乾瘦的身体上,毫无徵兆地燃起了与暗红色烈焰。
    然而男人对此却仿佛毫无所觉。他无视了那焚烧著血肉与灵魂的剧痛,重重地跪倒在地,朝著那只巨大的独眼,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跪拜大礼。
    烈焰在他的身上熊熊燃烧,將他的面容烧灼得面目全非,可他依旧维持著那副虔诚的跪拜之姿,嘴里用一种梦囈般的声音反覆吟诵著:
    “亚恩大人,您伟大的指引……失落的篇章……我必將寻回……您散落的……血肉……”
    陈瀚泽的身影,也在这一刻消失在了原地。
    祭坛上那只巨大的独眼,茫然地转动了一下,似乎在適应著这个全新的世界。它的视线先是扫过周围的环境,隨即,猛地一凝,死死地锁定在了那个仍在火焰中虔诚跪拜的术士……的身后。
    术士的吟诵声戛然而止。
    他似乎也感受到了那道视线的转移,脸上那副病態的狂喜终於凝固,缓缓地转过头,第一次露出了惊愕与不解之色。
    “噗——”
    一声利刃刺入血肉的沉闷声响。
    他缓缓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著从自己心口处透出的,那截沾染著青色电光的银亮剑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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