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如墨,一道身影在数次闪烁后重新融入黑暗。
    先前那场高强度的战斗,几乎榨乾了王佑辰这具身体的全部潜能,一种源自精神层面的疲惫感如同冰水般浸透了四肢百骸。
    不断传来的刺痛感让陈瀚泽放弃了继续使用“烬灭步”进行长距离高速移动的打算。
    他將风衣的领子拉高,遮住下半张脸,整个人缩入街巷的阴影里,贴著墙根快速穿行。
    就在他即將穿过这条巷道,匯入下一片黑暗时,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后滚动的声响突兀地从他后方阴影深处传来。
    一个易拉罐。
    陈瀚泽的脚步瞬间停住,猛地转过身,银色面具下的目光如刀锋般扫向声音的源头。
    那里空无一物,只有几只被惊动的飞蛾,在远处路灯的光晕中慌乱地盘旋。
    他皱了皱眉,屏息凝神,周遭的一切声响与动静都变得无比清晰。他能听到远处巡逻车引擎的低鸣,能听到高楼风中传来的电线颤音,却再也捕捉不到方才那丝异动。
    陈瀚泽没有多做停留,他强忍著脑海中传来的阵阵不適,最后確认了一眼方向,身形微动消失在原地,朝著王佑辰家的方向跃迁而去。
    当他的身影在一个布满污渍的楼道拐角处重新凝实时,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猛然从头顶袭来。
    几乎毫无徵兆,一道黑影从上方的楼梯扶手处一跃而下,携著一股不容抗拒的恐怖力道,狠狠地將他撞倒在地。
    陈瀚泽的前胸重重砸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甚至来不及看清对方的模样,只觉得一股钻心的剧痛从背部传来,全身的骨头都仿佛要被这一下撞得散架。
    他瞳孔骤缩猛地转过头,想也没想,就要催动湮灭业火。
    然而当他看清那张近在咫尺的的脸时,他所有的动作都在瞬间凝固了。
    那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面孔,剪裁得体的黑色职业套装,乌黑的长髮在脑后挽成利落的髮髻,琥珀色的眼睛此刻正毫无感情地注视著他。
    陈俏冰……
    老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陈俏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力量却大得惊人,膝盖死死地顶在他的背心,那力道根本不像是一个平日里看起来甚至有些文弱的职业女性所能拥有的。
    她没有给陈瀚泽任何反应的时间,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条闪烁著银黑色金属光泽的锁链,迅速將他的手腕和脚踝捆绑在了一起。
    陈瀚泽凝视著那根缠绕在手腕上的锁链,冰冷的触感从皮肤传来。
    这应该就是异常管控局专门用来束缚异行罪犯的“以太镣銬”了吧……
    陈瀚泽心里一动,想起了天台上那个男人用仪式撑起能够隔绝以太能量的光幕,他暗暗催动体內的力量,试探著发动“烬灭步”。
    很快他便感觉到那股熟悉的以太依旧在体內流淌,並未受到任何阻碍。
    陈瀚泽心里顿时有了底。
    “就是他!就是他!我之前在大学城那边遇到的就是他!”
    一个清脆而俏皮的声音突兀地从旁边的墙壁上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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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瀚泽费力地侧过头,只见那个他曾在云海大学警戒线见过的少女,此刻正背著双手,整个人如同无视了重力般,与地面呈九十度垂直地站在墙壁上。
    她那身印著卡通角色的超大號连帽衫依旧显眼,降噪耳机掛在脖子上,正歪著头,好奇地打量著被制服在地的陈瀚泽。
    “谢了,时嵐。”陈俏冰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淡。
    “哎呀,我可什么都没有看见哦,红冰姐姐!”
    名叫时嵐的少女从墙上轻盈地跳了下来,跑到陈俏冰面前,双手合十,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恳求模样:“我们说好了的,下次休假一定要带我一起打《超凡朋克2077》!”
    隨著她双手合拢的动作,少女的身形开始变得扁平扭曲,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压进了一张二维的画纸,最终在空气中彻底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句越来越远的回音:“不许反悔哦——”
    直到那股诡异的空间波动彻底平復,陈俏冰这才鬆开膝盖,一把將陈瀚泽从地上拉了起来。
    她伸手,乾脆利落地摘下了他脸上的银色面具。
    当看到面具下那张沾著灰尘,略显青涩却因为愤怒而涨红的年轻面庞时,陈俏冰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眉头微皱:“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警戒区?”
    老实说,事態的发展已经完全脱离了陈瀚泽的预期。在今晚走出那个家门之前,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发生这么多事情。
    他沉默了片刻,迎著陈俏冰那审视的目光,缓缓开口:“一个兴趣使然的英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很奇怪吗?”
    陈俏冰琥珀色的瞳孔紧锁著他的双眼,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刺穿他的灵魂。
    见她不语,陈瀚泽索性做出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梗著脖子道:“你是血肉教会的人?还是別的什么组织?无论你想做什么都放弃吧!我绝对不会背叛我的理想,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陈俏冰盯著他看了好一会,才从黑色工装內侧口袋掏出一个证件,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证件的外壳並非寻常的塑料或金属,而是一种泛著冷光的黑色晶体材质。她的语气缓和了一些:“超凡者协会,a级超凡者,红冰。我有话要问你。”
    陈瀚泽的目光在那张材质独特的证件上停留了片刻,换上了一副半信半疑的表情:“好吧,红冰女士。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对待一个刚刚拯救了上百名平民的英雄,但出於对超凡者协会的敬意,我愿意回答你的问题。”
    陈俏冰收起证件,抬手捋了捋额前一缕被夜风吹乱的髮丝:“今晚在居民区发生的一切,把你看到的全部说出来。”
    问这个干嘛……
    陈瀚泽心中疑惑,但並未显露,他做出回忆的模样,將自己进入老旧小区后的遭遇简要地复述了一遍,包括那些寄生怪物,那栋被血肉眼球包裹的大楼,以及最后在天台上的战斗。
    当然隱他隱去了关键信息,只在最后他补充了一句:“我感觉……他当时像是在呼唤,或者寻找什么东西。”
    这番话九分真一分假,听起来合情合理。
    陈俏冰听完,居然没有追问任何战斗的细节,也没有质疑他是如何单枪匹马击杀低阶术士。
    她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最后微不可查地轻嘆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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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该阻止他的。”
    “哈?”
    陈瀚泽愣了一下,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隨即,一股属於王佑辰的真实愤怒从灵魂深处涌了上来。
    陈瀚泽任凭那股情绪將他点燃,熟练地操控著脸上的肌肉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著陈俏冰:
    “为什么?!你们超凡者协会的人又在哪里?眼睁睁看著上百名民眾被当成祭品,眼睁睁看著那东西发动仪式!而当我出手阻止了这一切之后,你们的人,那个叫汪尘的傢伙,却还要用枪指著我,质问我!这就是你们的正义吗?”
    面对眼前青年那近乎咆哮的质问,陈俏冰却是怔住了。
    她看著那双燃烧著怒火的眼睛,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注视著那张涨红的陌生面庞好一会儿,陈俏冰才像是梦囈般喃喃开口:
    “你在……演戏?为什么?”
    这句轻飘飘的问话,落在陈瀚泽耳中,却不亚於一道惊雷。
    自他附身王佑辰的那一刻起,他就仿佛戴上了一层又一层的面具。他在扮演一个沉默寡言的学生,在扮演一个笨拙安慰同学的男孩,在扮演一个行侠仗义的黑暗英雄。
    他在演戏,也仅仅是在演戏。
    但这一刻,他却感觉自己所有的偽装都被撕得粉碎。
    恍惚间,他又回到了多年前那个阴冷的下午。大伯的葬礼刚刚结束,小小的他躲在角落里,不会哭,也不会闹。
    是陈俏冰走过来,將他紧紧抱在怀里,摸著他的头,用一种他当时无法理解的,混杂著悲伤与怜爱的声音轻轻安慰:
    “没关係的,阿泽……哭不出来也没关係……”
    “……你只要演戏就可以了……像个正常孩子一样演戏就好了……”
    “砰!”
    银黑色的锁链应声断裂,散落在地。
    在陈俏冰那双猛然收缩的琥珀色瞳孔中,眼前青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陈俏冰缓缓低下头,望著脚边那截断裂的以太镣銬,切口处还残留著一丝暗红色的余烬,目光明灭不定。
    ………………
    凌晨三点,景荣小区402室。
    漆黑一片的客厅中,空气微微扭曲,一道身影自暗红色余烬中凝实,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
    陈瀚泽的身影踉蹌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客厅里死寂一片,只有窗外透入的城市微光勉强勾勒出老旧家具的轮廓。
    他没有开灯,借著昏暗的光线,轻手轻脚地摸进了卫生间,將门反锁。
    直到这一刻,那股在胸腔里积鬱了整晚,混杂著疲惫与亢奋的气息才终於得以释放,他靠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气。
    陈瀚泽拧开水龙头,冰冷的自来水衝击著手掌,发出哗哗流水声。
    他仔细地搓洗著指缝间早已乾涸的污垢与血跡,那些在老旧居民区沾染上的痕跡,在水流的冲刷下迅速褪去。
    他掬起一捧冷水,用力泼在脸上,试图用这股低温强行驱散那股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脑海中不断迴荡的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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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珠顺著他湿透的刘海滴落,砸在陶瓷水池里。
    他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面蒙著一层薄薄的水汽,里面那张属於王佑辰的面孔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仿佛隔著一层磨砂玻璃。
    陈瀚泽注视著镜中的自己,那双眼睛里没有了白天的温顺,也没有了夜晚的冰冷,只剩下一种近乎机械的审视。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触碰著镜中那张陌生的脸,嘴唇微动,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低声念著:
    “你做得很好……你做得很好……”
    “你的表演没有一丝破绽,无论是那个叫凌逍的傻小子,还是那个狡猾的汪尘,他们都没能看出任何端倪……”
    他停顿了一下,镜中的影像似乎因为水汽而扭曲,那双眼睛仿佛在质问他。
    “……那只是个意外……”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带著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她不可能认出你,你是王佑辰。对,你是王佑辰……”
    “你只是在演戏……你演得很好……没有人能发现……”
    “辰辰,怎么这么晚了还没睡啊?”
    女人的声音隔著门板突然响起,那份关切在死寂的黑暗中显得格外突兀,如同利刺般扎进了陈瀚泽的耳膜。
    他浑身一僵,镜中那张刚刚还透著几分神经质的面孔,在不到半秒的时间內迅速重组。
    陈瀚泽飞快地用手掌搓了搓自己的脸颊,调整著脸上的肌肉线条,直到那份属於王佑辰惯有的温顺与內敛重新浮现。
    他清了清嗓子,才用一种带著几分睡意的沙哑声音回应道:
    “妈……我没事,就是肚子有点不舒服,起来上了个厕所。”
    门外的黄静宜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分辨他话语的真偽。
    “要不要紧?家里药箱里还有胃药……你拿了吗?”
    “不用了,我已经吃了药了,好多啦。”陈瀚泽的声音放得更轻,他甚至微微弓起了背,模仿著一个刚从病痛中缓过来的少年应有的姿態,儘管门外的人根本看不见。
    “很晚了,你快去休息吧,我马上就睡。”
    门外又安静了几秒,隨后传来了轻微的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臥室的方向。
    直到確认母亲已经彻底离开,陈瀚泽才缓缓地吐出憋在胸口的那口气。
    他又在卫生间里站立了许久,確认自己的状態已经完全调整过来,这才拧开门锁,悄无声息地溜回了自己的房间,將门从里面反锁。
    他几乎是摔倒般地躺在了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连外套都来不及脱,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著今晚的过度使用。
    几乎就在他后背沾到床垫的同一时刻,那冰冷的文字如同烙印般浮现在他眼前。
    【引导任务1:正义的铁拳-已完成】
    【事件回顾:初获力量的少年並未沉溺於破坏,而是选择在秩序的阴影下,挥出了属於自己的铁拳。他制裁了罪恶,拯救了无辜,亦在强敌面前证明了何为“正义”的觉悟。】
    【检测到执行人於任务过程中,锚点“王佑辰”的潜在人格倾向受到强烈刺激,实际情绪波动幅度远高於预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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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实基准增加】
    【锚点拓展进度:30%→ 60%】
    【获得现实扭曲点数:1】
    【获得锚点属性强化点数:2】
    陈瀚泽的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他根本没有精力去查看那些新获得的奖励。
    那本半透明的书皮光影在他视野中闪烁了片刻,便隨著他沉重的呼吸声,一同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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