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等到亥时多。
    门外又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辣姑和老余都站起来去迎。
    黎雀进了门便笑著说道:“去取烧酒。”
    辣姑便去取了坛酒,又盛了几碗肉菜放在桌子上,將酒倒出了两碗。
    老余担心地说道:
    “黎老弟忙了一天,晚上是否早点歇了?这酒可以改日再喝。”
    黎雀哈哈笑道:“这便是你不懂了。”
    “水手们就靠喝酒解乏,在水里泡多了,这皮和別人不一样,
    喝了酒,酒就和水汽一样,隨著汗孔和耳朵鼻子出去了,不会醉。”
    辣姑笑了一下。
    老余自当是说错了话,便羞愧地坐下。
    辣姑问道:“上游那边怎么样?”
    “情况不好。”黎雀摇摇头:“得有十几家房屋被冲毁了,好在没怎么死人。”
    “你没去看著?”
    “看过了。”黎雀將斗笠掛上,脱下了布褂,冲老余笑道:
    “但答应了就得来,咱茶曲人不说假话。”
    辣姑又笑。
    招呼著老余的婆娘和翠翠去了另一个房间。
    给两人留下了一坛酒。
    老余担忧地问水害的情况,
    黎雀就和他讲。
    一边讲,一边就招呼老余喝起了酒。
    他和辣姑一样,话很密,不会让话掉在地上、让老余生出陌生外人的感觉。
    黎雀讲遭了水害的每一处每一家,
    讲他们平时是怎么样的人,讲他们在茶曲做什么生计,讲他们今天的情况,讲之后的日子或许多难。
    讲著讲著嘆了口气:“今年第二次了。”
    老余听著,总觉得羞愧,
    心里又想起江对岸山脚下的那块地。
    却没办法说出口。
    黎雀讲著事,嘴也不想閒下来片刻,讲两句就喝一口酒。
    说著说著,就不知不觉下去了三碗烧酒。
    看得老余心中发慌,再能喝哪有这样喝的。
    但看向黎雀,確实也不见醉,除了脸上微微发了红,身子不摇晃,眼神依旧亮著,说话洪亮如钟。
    只能劝道:“还是少喝些罢。”
    黎雀大咧咧地说道:“我家里有个婆娘,什么都不管我,不管我下水,不管我赌钱,怕是养个相好的也不管我。
    但就管我喝酒,发现了就哭闹,我才躲到外头喝,你又不让。”
    黎雀坦诚的话总让老余觉得羞愧,
    他觉得自己所隱瞒的事並不地道,甚至是不道德。
    黎雀看出了老余心事很重的样子,
    就问:“江那边的日子好过吗?”
    说著举起碗,老余將黎雀的胳膊按下,
    摇摇头说道:“一直在打仗。”
    “打得凶吗?”
    “死很多人。”老余说道。
    他没多作解释,老余不相信黎雀明白那种混乱动盪,那种人命危浅。
    黎雀看出了老余眼神中的含义:
    “我当年还杀过人吶。”
    老余有些吃惊:“杀人?”
    黎雀不说了,只是笑。
    老余脸上喝酒的红,盖住了羞耻的红。
    自己一直藏著瞒著,却又向別人问东问西。
    老余沉默了片刻,闭眼喝了一大口酒,看著黎雀问道:
    “黎老弟,你渡过江吗?”
    “你是说死水河那里?”
    老余点点头。
    黎雀眯眼看著他笑。
    “你真以为就你自己知道怎么渡江?”
    老余惊讶。
    “我两年前才刚去过。”
    又补了一句:“从死水河那里。”
    老余惊愕,
    片刻后,心中鬆了一大口气,反倒笑了出来,
    自己藏著掖著的东西原来对方早就清楚,便没了心事,
    於是將心情也彻底释放出来:
    “原来你早去过了!我总是担心,江那边还是太过危险,每天都要死好多好多人。”
    黎雀静静听著老余滔滔不绝地讲。
    “不过那山脚下的景象真是嚇人吶,我从没见过这样富庶的土地,肥沃的土地能种好多庄稼,河里能捕鱼虾,就像你们这边一样,鱼好肥呢。”
    “那里没遭过人乱,树木野果野花都漂亮得很,我们村子里的野花都和人一样,死一样的,死光了就没了。”
    “我倒以为我是第一个发现的,想著或许都知道这里只有一条宽到渡不过的江水,中间又隔著密林,江边贫瘠,寻不到半点活路。”
    “我真以为我是第一个发现的。”老余笑著又喝了一口酒。
    屋內静止了,空气凝固。
    “什么?”黎雀问道。
    老余傻了眼。
    黎雀眼神清醒了半分:
    “你说那边有一片没人住的宝地?”
    老余才知道说错了话。
    原来黎雀早就醉了,嘴里有一搭没一搭说著胡话。
    “再来些。”
    老余搬起酒罈又给黎雀满上了一碗。
    乞求黎雀趁著醉意把刚才的对话忘掉。
    黎雀浑身散著热气,又喝了一口。
    然后二人便谈起了其他事,
    老余心中松下口气来。
    说到江对岸的事情,老余就滔滔不绝地说著那边的草菅人命,那边山匪豪强的凶残,將自己心中的担忧和劝诫一股脑说出。
    一直喝到快过了子时,辣姑同翠翠她们都已经睡了。
    黎雀才喝了尽兴,在老余的搀扶下出了门,往家走。
    茶曲半夜的路很凉,风裹了江水的冷气又吹到人身上,满月亮亮地掛在天上,照在水中。
    黎雀指著回家的路,绕过了一条又一条街。
    走在路上,他的醉意才越来越显露出来,渐渐地身子都快没了力气。
    半倚在老余的背上,支支吾吾地还在说些什么。
    老余想起他刚进屋时说的话,无奈地嘆了口气。
    快到家时,黎雀闭著眼睛喃喃道:
    “可江这边就安全吗?……”
    “如果前山的人到后山是早晚的事,那他们过江不也是早晚的事吗?”
    “我得顾著吶……”
    说完后,嘴中又发出了哼哧的打鼾声。
    又走了几步路,就来到了黎雀家门前。
    老余拍了拍门,一个男娃娃走了出来,接过了快站不稳的黎雀。
    老余看向他,
    和翠翠差不多的年纪。
    生得十分俊俏,甚至像小姑娘一样美。
    不同於茶曲人大部分晒得黝黑,皮肤非常白皙。
    眼中带著水,眉中含著峰。
    他看到醉醺醺的黎雀並没有意外的神情。
    谢过了老余之后,就拖著胳膊往里面拽著自己的阿爹。
    老余向屋內望了一眼,
    没看到黎雀口中的婆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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