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新上位的太后,动作倒是挺快。
    李万年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依旧操练不休的士兵。
    “传令下去,让李二牛、赵铁柱他们,把新发的官服都给老子穿上!”
    “全营列队,隨我……恭迎天使!”
    半个时辰后。
    北营门口。
    寒风呼啸,雪纷飞。
    李万年身披黑色大氅,內里穿著崭新的正四品昭武將军官服,麒麟补子在风雪中若隱若现。
    他身后,李二牛、赵铁柱、常世安等一眾新晋的都尉,也是个个身著新衣,按品级站得整整齐齐。
    只是,那崭新的官服,怎么也盖不住他们身上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血腥煞气。
    很快。
    一队长长的队伍,顶著风雪,出现在了视线范围。
    为首的,是几名骑著高头大马,气息沉凝的宫中禁卫。
    他们身后,不是什么华丽的仪仗,而是……一辆接一辆,用厚重油布盖著的马车。
    车辙在雪地里压出深深的痕跡,看那吃力的模样,显然装满了重物。
    队伍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粗略一数,竟有上百辆之多!
    赵铁柱瞪大了眼睛,悄悄捅了捅身边的赵春生。
    “俺的乖乖,这……这是把京城的国库给搬来了?”
    赵春生面无表情,但那微微抽动的眼角,也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队伍在营门前停下。
    一名面白无须,穿著华贵貂裘的太监,在侍卫的搀扶下,从最前方的马车上走了下来。
    “北营昭武將军,关內侯李万年,恭迎王公公!”
    李万年上前一步,对著那太监拱手行礼,声音洪亮。
    他身后,眾多將士,也跟著李万年的动作齐刷刷行礼,盔甲碰撞之声,匯成一片。
    “恭迎王公公!”
    这姓王的太监,据说是如今太后面前最得脸的红人。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拿捏姿態,倨傲一番。
    可谁都没想到。
    王公公一见李万年行礼,那张敷了粉的脸,顿时笑成了一朵菊。
    他三步並作两步,竟然小跑著上前,一把扶住了李万年的胳膊。
    “哎哟!侯爷!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他的声音尖细,但语气却亲切得过分,热络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您可是我大晏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梁!这冰天雪地的,怎能让您行此大礼?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他一边说,一边还亲热地拍了拍李万年手臂上的积雪,一副嘘寒问暖的模样。
    这番操作,直接把李二牛等人都给看得一愣。
    这……这太监……
    怎么跟上次来传旨的那个,画风完全不一样?
    “公公远道而来,一路辛劳。”
    李万年顺势起身,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感激与谦逊。
    王公公笑得更灿烂了。
    他拉著李万年的手,仿佛是多年未见的亲人,高声道:“咱家这次来,是奉了太后和陛下的懿旨!”
    “太后说了,北境的將士们,都是我大晏的好儿郎!尤其是在侯爷您麾下的北营,更是连番血战,功在社稷,劳苦功高!”
    “太后和陛下心里,疼著呢!”
    “所以啊,特意派咱家,带著陛下和太后的一点心意,前来犒赏三军!让將士们,过个好年!”
    他的话,说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李万年当即下令,全营將士,校场集合。
    辽阔的校场上,上万名士兵顶著风雪,列成一个个整齐的方阵,鸦雀无声。
    王公公在李万年的陪同下,登上了高高的点將台。
    他清了清嗓子,展开手中一份华丽的懿旨,用他那独特的,带著穿透力的嗓音,高声宣读起来。
    懿旨的內容,没有半句官样文章,全是体恤和褒奖。
    从李万年的运筹帷幄,到每一个普通士兵的浴血奋战,都夸了个遍。
    言辞恳切,听得下面的士兵们一个个热血沸腾,胸膛挺得更高了。
    懿旨宣读完毕。
    王公公將懿旨郑重地交给李万年,然后猛地转身,对著校场一侧那上百辆大车,大手一挥!
    “来人!將太后和陛下赏赐的东西,都给咱家亮出来!”
    “哗啦——!”
    一声令下,上百名禁军护卫同时动手,扯下了马车上的油布。
    剎那间!
    整个校场,陷入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中。
    只见那数十辆大车上,装满了一桶桶密封的佳酿,一头头宰杀乾净,冻得僵硬的肥猪肥羊!
    还有堆积如山的绢布!
    而最最引人注目的,是最后那十几辆大车!
    上面没有酒肉,只有一口口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木箱!
    王公公走到一口木箱前,一脚踹开箱盖!
    “哗啦!”
    满箱的铜钱,在阴沉的天色下,闪烁著耀眼的黄铜色泽!
    “太后有旨!”
    王公公站在钱箱旁边,运足了气,声嘶力竭地喊道。
    “北营將士,人人有赏!”
    “每人,一升酒,一斤肉,一匹绢!”
    “外加……赏钱一百文!”
    轰!
    整个校场,彻底炸了!
    一升酒,一斤肉,一匹绢……还有一百文钱。
    这……这也太好了吧!
    还没等他们从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来,王公公接下来的话,更是让气氛攀上了顶峰。
    “所有赏赐,即刻发放!”
    “咱家亲自监督!务必让每一位兄弟,都拿到太后和陛下的恩典!”
    他高高举起手臂,振臂高呼:“將士们!告诉咱家,这恩典,你们可满意?!”
    短暂的死寂后。
    “满意!满意!满意!”
    山崩海啸般的大吼,从上万名士兵的胸膛里爆发出来,几乎要掀翻天上的阴云!
    隨即,是整齐的恩谢声。
    “谢太后恩典!”
    “谢陛下恩典!”
    发钱!发肉!发现场!
    没有比这更实在的了!
    尤其是许多从流民转化而来的新兵,还没有適应北营的待遇,下一刻,酒肉和赏钱就摆在了眼前。
    这滋味……绝了!
    “太后千岁!陛下万岁!”
    “哈哈,咱这太后娘娘……真是菩萨心肠啊!”
    “太后和陛下对咱真好啊!”
    士兵们的情绪,被彻底点燃。
    他们才不管什么朝堂爭斗,什么皇权更迭。
    谁给他们饭吃,谁给他们肉吃,谁就是好皇帝!
    李二牛看著那些领著恩赏的士兵们,嘴巴也是乐得都合不拢了。
    点將台上。
    李万年看著这片欢腾的海洋,看著那一张张激动大笑的脸,心中一片雪亮。
    阳谋。
    很简单的阳谋。
    但很有效。
    这位太后虽然在谋略上,看起来並不算聪明,但这件事確实做得又简单又好。
    李万年就这么看了好一会儿,等时间差不多了后,他走到王公公面前,笑著抱拳道。
    “臣,李万年,代北营万千將士,谢太后隆恩,谢陛下天恩!”
    “侯爷何须如此多礼!”王公公满面春风地说道,“这都是你们该得的!”
    李万年抱拳的姿势放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公公一路风尘,为我北营將士带来如此天恩,万年感激不尽!”
    “营中已备下薄酒,还望公公赏脸,让万年能有机会,敬公公一杯!”
    王公公看著李万年的邀请,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好说,好说!”
    他捏著兰指,轻轻点著李万年。
    “那到时,也让咱家有机会敬侯爷一杯。”
    李万年陪著王公公走下点將台,身后,是依旧沉浸在狂欢中的士兵,和那冲天的欢呼声。
    他的脸上,一直掛著笑容。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是一片平静。
    帅帐之內,暖意融融。
    几个个巨大的铜製炭盆烧得通红,將帐外的风雪严寒尽数隔绝。
    正中央,一张巨大的圆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餚。
    烤得滋滋冒油的全羊,酱色浓郁的红烧肘子,热气腾腾的燉菜,还有几罈子尚未开封的御赐佳酿。
    李万年坐在主位,亲自为王公公斟满一杯酒。
    “王公公,您是贵客,这一杯,我敬您!”
    他的脸上带著真诚的笑意,仿佛与王公公已是多年的好友一般。
    李二牛、赵铁柱、常世安、赵良生等一眾核心將领分坐两侧,一个个正襟危坐著。
    “哎哟,侯爷太客气了!”
    王公公捏著酒杯,笑得见牙不见眼,脸上的粉在灯光下,有些晃眼。
    “能与侯爷这般国之栋樑同桌共饮,是咱家的福气!”
    两人一饮而尽。
    酒是好酒,入口绵柔,一线入喉。
    菜是好菜,肉香四溢,肥而不腻。
    气氛却在觥筹交错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意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王公公放下手中的玉箸,用锦帕擦了擦嘴,忽然幽幽地嘆了口气。
    “唉,这酒是好酒,只可惜……”
    他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目光却若有若无地瞟向李万年。
    常世安心头一紧,知道正戏来了。
    李万年神色不变,顺著他的话问道:“公公可惜什么?”
    王公公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哀伤。
    “咱家是可惜,先帝爷走得太突然了啊。”
    “如今新帝年幼,朝局不稳,內有奸臣窥伺,外有虎狼环伺,太后娘娘与小陛下,当真是……如履薄冰,寢食难安吶!”
    他的声音带著哭腔,听起来情真意切,仿佛真是为国担忧的忠臣。
    李二牛听得直皱眉,心里嘀咕著:这也不是你一个太监该操心的吧?
    李万年放下了酒杯。
    杯子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整个大帐,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只见李万年站起身,面色肃然,对著京城的方向,遥遥一拱手。
    “公公此言差矣。”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君恩如山,天地可鑑。”
    “我李万年,食大晏之禄,穿大晏之衣,自当为江山社稷尽忠!”
    “我等皆是军人,军人的天职便是保家卫国,镇守边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內所有將领,一字一句地说道。
    “若是谁想要让著江山社稷乱起来。”
    “那我北营的刀,便一定会向著那人!”
    一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忠义凛然。
    王公公看著李万年,眼中的笑意,深邃了几分。
    他轻轻鼓掌。
    “好!说得好!”
    “李將军果然是忠肝义胆,日月可昭!太后和陛下若是听到这番话,定然龙心大悦!”
    他话锋一转,又“不经意”地提起。
    “不过啊,咱家听说,先帝爷那几位成年的皇子,被太后下旨遣回了各自的封地,似乎……心中颇有怨言啊。”
    “李將军,您对这事儿,怎么看?”
    来了!
    果然还是会跟这事情牵扯上。
    常世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问题,就像是一把淬毒的刀子,无论怎么回答,都可能留下后患。
    说藩王做得对,那是谋逆。
    说太后做得对,那等话传到其他藩王耳朵里,也会让其他藩王对李万年的態度发生改变。
    然而。
    李万年却连半分犹豫都没有。
    他重新坐下,端起酒杯,在指尖缓缓转动,眼神冷冽如冰。
    “藩王就藩,皇子守土,这是太祖爷定下的规矩。”
    “君臣之別,天地之纲,更是万古不变的道理。”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如今只是让他们回自己的封地,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
    “至於怨言……”
    李万年嗤笑一声,將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將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
    “砰!”
    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心臟都跟著猛地一跳。
    “若有藩王敢心怀不轨,敢起不臣之心,意图染指那不属於他的东西……”
    李万年抬起眼,目光如刀,直视著王公公。
    “那他就是在造反!”
    “只要朝廷下旨,只要太后开口!”
    “我李万年,还有我北营这三万將士手中的长枪,第一个不答应!”
    斩钉截铁!
    杀气腾腾!
    前面话都说了,这里要是说的不漂亮,那还不如不说。
    有些事情,得说得漂亮。
    听到这番话,王公公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最后一丝试探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整个人都鬆弛了下来,抚掌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好!好!好啊!”
    “有李將军这番话,咱家这颗心,算是彻底放进肚子里了!”
    他站起身,对著李万年深深一揖。
    “李將军真乃国之柱石!太后和先帝果然没有看错人!”
    李万年连忙將他扶起,嘴里说著:“王公公何须如此,这是我本该之事。”
    经过这场交锋,两人之间的关係,似乎瞬间拉近了许多。
    王公公重新落座,语气变得更加亲切。
    “对了,侯爷,太后让咱家来时,特意嘱咐了,一定要问问您这扩编三万人的进度。”
    “太后说了,这事儿关乎北境安危,乃是重中之重,希望北营能儘快拥有一支雷霆万钧的力量,以震慑那些心怀不轨的宵小之辈。”
    李万年面露一丝“愧色”,嘆了口气。
    “不瞒公公,这事儿……万年有负太后所託了。”
    “哦?”王公公眉头一挑。
    “您也看到了,今年这雪,下得实在太大了。北方各地的流民想要来也难,几乎都被大雪封死,这招兵的进度,自然也就慢了下来。”
    李万年拱了拱手,一脸诚恳。
    “不过公公放心,也请太后放心,人一直都在招,一直都在练。”
    “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內,练出一支三万人的虎狼之师!绝不辜负太后和陛下的期望!”
    王公公闻言,脸上的笑容再次绽放。
    “原来如此。”
    “不急,不急,这饭要一口一口吃,兵也要一个一个练嘛!”
    一场宴会,就这愈加热闹和气的氛围中,圆满结束。
    李万年亲自將王公公一行人,送出了营门口。
    风雪依旧。
    王公公披上华贵的貂裘,在登上马车前,忽然转过身,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李万年的肩膀。
    “侯爷,是个明白人,也是个聪明人。”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咱家相信,侯爷的前途,不可限量。”
    “太后……在京城看著呢。”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在一眾禁军的护卫下,车队缓缓消失在茫茫的风雪之中。
    李万年站在原地,直到那长长的车队彻底不见踪影,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收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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