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
    “属下在。”陈平躬身道。
    “你留在渔阳,负责收尾。”
    “將剩下的百姓和四万降卒整合,作为第三批,也是最后一批。”
    “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必须出发。”
    陈平闻言,心中一凛。
    他知道这是个艰巨的任务,但脸上却无半分惧色:“属下遵命!定不负侯爷所託!”
    李万年看著三人,语气沉重了几分:“此次迁徙,路途遥远,人多事杂,必然会遇到各种困难。”
    “我只有一点要求,尽你们最大的努力,保证所有百姓,活著到达沧州。”
    “我等(俺),定不辱使命!”三人齐声喝道,声震屋瓦。
    李万年安排完军中要务,又看向一直站在一旁,负责文书记录的渔阳郡守周恆。
    周恆见李万年看来,连忙放下笔,躬身上前:“侯爷有何吩咐?”
    “周郡守,你本是朝廷命官,如今叛乱已平,本侯要带兵返回沧州,你是打算隨我同去,还是留守渔阳,等待朝廷新的任命?”
    李万年问道。
    这个问题,让周恆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几乎没有思考,便立刻跪倒在地:
    “下官……下官愿追隨侯爷!侯爷去哪,下官便去哪!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开什么玩笑?留守渔阳?
    燕王大军刚走,李万年的大军又要撤离,这里马上就会变成一个权力真空地带。
    到时候要是赵成空真的在太后面前进献谗言,自己这个对李万年有过“献城”之功,还被李万年夸的人,能有什么好下场?
    更何况,他已经亲眼见识了李万年的手段和气魄。
    他坚信,跟著李万年,远比守著一个破败的渔阳郡要有前途得多。
    李万年看著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好,既然你愿追隨,本侯自然欢迎。”
    “不过,在走之前,你还有一件要事去办。”
    “请侯爷吩咐!”
    “渔阳郡內,那些曾暗中资助过燕王的士绅大户,名册你那里应该有吧?”李万年问道。
    周恆心中一颤,立刻答道:“有!下官一直都记录在案!”
    “很好。”
    李万年点头,
    “你现在就带人,拿著我的手令,去把这些家族的所有车马、骡子,以及家中储藏的粮食,全部『借』来。”
    “告诉他们,本侯大军开拔,需要徵用,这也是为他们的过错买单。”
    “若有不从者……”李万年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看著办。”
    周恆的额头渗出细汗,他听懂了李万年话里的意思。
    这是要对渔阳郡的士绅,进行一次彻底的“压榨”。
    还是个让这些士绅连告御状都不敢告的“压榨”。
    虽然此举会彻底的得罪整个渔阳的士绅,会將自己彻底的绑在李万年的船上。
    但他现在肯定已经被那些人贴上李万年的標籤了,还不如一干到底。
    更何况,这正是他表忠心的好机会。
    “下官明白!”周恆重重点头,“保证办妥此事!”
    “去吧。”李万年挥了挥手。
    周恆领命,匆匆退下。
    大堂內,只剩下李万年和几位核心將领。
    李二牛看著周恆离去的背影,瓮声瓮气地说道:
    “侯爷,您还真信这傢伙啊?俺看他油头粉面的,不像个好人。”
    “用人,看的不是他像不像好人,而是他有没有用,好不好用。”
    李万年淡淡地说道,
    “周恆这种人,贪生怕死,又有点小聪明,但偏偏又被动的绑在了我们这里,让他去办这种得罪人的脏活,最合適不过。”
    “他为了向我表忠心,为了在新地方能有个立足之地,不仅不会有什么手软的,反而会比我们预想的要更加不留情面。”
    王青山在一旁补充道:“而且,他去徵集,名义上还是渔阳郡守的官方行为,放在一些人的眼里,性质也不一样。”
    李二牛挠了挠头,总算有些明白了。
    李万年看著李二牛那副憨直的模样,只是笑了笑,並未再多做解释。
    有些道理,说再多遍,不如让他自己亲眼看一遍。
    他挥了挥手,示意眾人可以先行退下准备。
    “侯爷,我(俺)们这就去安排!”
    李二牛和王青山等人轰然应诺,抱拳行礼后,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大堂。
    很快,原本热闹的大堂便安静下来,只剩下李万年一人。
    他重新坐回主位,端起桌上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水,轻轻吹了口气。
    迁徙之事,千头万绪,远比一场大战要复杂得多。
    十几万人的衣食住行,还有沿途可能出现的各种意外,每一样都是巨大的考验。
    但他必须做。
    正如他刚才所说,渔阳,离京城太近了。
    这里虽不是天子脚下,但勉强算得上是朝堂袞袞诸公的眼皮子底下。
    他在这里的任何一点发展壮大,都会被无限放大,最终引来不必要的猜忌和打压。
    唯有回到燕地,回到那个朝廷控制力本就薄弱,又被他以平叛之功名正言顺拿下的地方,他才能真正放开手脚,大展宏图。
    將燕地七郡,打造成一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铁桶。
    到那时,他才有足够的底气,去面对即將到来的风雨。
    ……
    周恆走出郡守府的时候,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手里紧紧攥著那份盖著关內侯大印的手令,只觉得重若千斤。
    李万年让他去“借”车马粮草,话说的客气,但那句“若有不从者,你看著办”,却带著毫不掩饰的杀气。
    周恆很清楚,这是李万年给他的投名状。
    办好了,他就是自己人,到了沧州,前途无量。
    办不好,或者说,办得不够“好”……
    那他这个郡守所展现出来的价值,就要在侯爷心里,也在侯爷那些手下的心里,打一个大大的折扣了。
    “来人!”
    周恆深吸一口气,对著府外的家丁和亲信厉声喝道。
    “召集郡衙所有差役,隨我……去城中各家大户府上,徵集军资!”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变的决绝。
    既然已经没有退路,那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半个时辰后,渔阳城內最大的士绅,赵员外府邸门前。
    周恆一身官服,面沉如水,身后是上百名手持刀枪的郡衙差役。
    府门紧闭,门口的家丁看到这阵仗,嚇得腿都软了。
    “去,告诉你们家主,渔阳郡守周恆,奉关內侯军令,前来徵调车马粮草,让他速速开门!”
    周恆对著家丁喝道。
    那家丁连滚带爬地跑进府內。
    不一会儿,一个身材臃肿,满面红光的中年男人在几个家丁的簇拥下,快步走了出来,正是赵员外。
    “周大人,您这是……这是何意啊?”
    赵员外脸上挤出笑容,对著周恆拱了拱手,眼神却瞟向周恆身后的差役,带著几分警惕。
    周恆面无表情地从怀中掏出手令,高高举起。
    “赵员外,看清楚了,这可是关內侯的手令!”
    “侯爷大军即將开拔,军中车马粮草不足,特命本官向城中各家徵调!以助军用!”
    “这也是给你们一个为自己赎罪的机会,毕竟当初燕王在时,你们可没少孝敬。”
    赵员外看到那方鲜红的关內侯大印,脸色瞬间就白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辩解几句:“周大人,这……这不合规矩吧?朝廷徵调,也得有兵部的文书……”
    “规矩?”
    周恆发出一声冷笑,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赵员外,你跟我谈规矩?”
    “你暗中送给燕王三千石粮食,五百套铁甲的时候,怎么不谈规矩?”
    “现在侯爷只是借你的车马粮草,你就觉得不合规矩了?”
    赵员外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没想到,周恆居然连这些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
    “你什么你!”
    周恆猛地提高了声音,眼神变得锐利。
    “我告诉你,今天这车马粮草,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痛快点,打开你家粮仓和马厩,让我的人进去清点。”
    “或许侯爷念你配合,还能让你安安稳稳地留在渔阳。”
    “若是敢说一个『不』字……”
    周恆的声音再次压低,充满了威胁的意味。
    “石家庄的石满仓,河间郡的王振,沧州城的孙德胜,他们的下场,你应该都听说了吧?”
    赵员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一个个名字,就像是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除去石满仓外,那些可都是各地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可如今坟头的草都多高了?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拒绝,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周恆,会立刻下令让身后的差役衝进来,將他赵家夷为平地。
    “我……我交!我交!”
    赵员外彻底没了脾气,连连点头哈腰。
    “快!快打开中门,打开粮仓!让大人们进去清点!”
    他衝著身后的家丁怒吼道。
    周恆看著赵员外那副惊恐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意。
    他挺直了腰杆,大手一挥。
    “进去!仔细清点,一粒米,一根马毛,都不能落下!”
    “是!”
    上百名差役如狼似虎地衝进了赵府。
    有了赵员外这个榜样,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格外顺利。
    周恆带著人,挨家挨户地“拜访”。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士绅大户,在关內侯的军令和血淋淋的前车之鑑面前,一个个都乖得像绵羊。
    他们不敢有任何反抗,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自家的粮仓被搬空,马厩里的骡马被牵走。
    不到一天的时间,周恆就为李万年的大军徵集到了二十五万石的粮草,以及上千辆马车和近三千头骡马。
    当周恆將厚厚的清册交到李万年手上时,李万年只是隨意地翻了翻。
    “办得不错。”
    他看著周恆,淡淡地说道。
    周恆听到这句夸奖,激动得身体都在发抖,连忙跪倒在地。
    “为侯爷分忧,是下官的本分!”
    “起来吧。”
    李万年抬了抬手,“到了沧州,你便在赵德才手下,任个通判,先熟悉一下沧州的政务。”
    周恆闻言大喜过望。
    他本以为自己最多只能去沧州下面的郡里当个不大不小的官。
    没想到李万年李侯爷居然肯如此重用他,让他当通判。
    “谢侯爷!谢侯爷!下官定为侯爷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周恆激动地连连叩首。
    李万年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意味。
    他知道,从今天起,周恆这条命,就彻底绑在他的战车上了。
    他现在,是真的很缺人。
    尤其是有文化、有经验,又有一定能力的人。
    周恆虽然过往表现不堪,但比赵德才要好上太多。
    但不管是对赵德才,还是对周恆,他的態度就是,只要你以前没做太过火的事,以后能在我治下安心当差,不会干些出格的事,那就不会得到排斥和轻视。
    ……
    翌日,天色未亮。
    渔阳城外,旌旗招展,人头攒动。
    一支庞大的队伍,正整装待发。
    王青山一身戎装,跨坐於战马之上,面容肃穆。
    他的身后,是五千名陷阵营的老兵,以及一万名经过初步整训的新兵。
    他们是此次大迁徙的先锋,负责为后续的主力部队开路。
    “侯爷!”
    王青山看到李万年走上城楼,立刻抱拳行礼。
    李万年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下方军容严整的队伍,沉声道:“王青山,记住你的任务。”
    “联通沧州,沿途铺路,设立补给点,確保大军后路无忧。”
    “末將明白!”王青山的声音鏗鏘有力。
    “出发!”
    李万年大手一挥。
    “咚!咚!咚!”
    战鼓声轰然响起,沉闷的鼓点,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王青山猛地一拉韁绳,战马长嘶一声,率先冲了出去。
    一万五千人的先锋大军,如同一条黑色的长龙,沿著官道,浩浩荡荡地向著沧州的方向而去。
    先锋军出发后,又过了三个时辰。
    李二牛也率领著中军主力,护送著第一批三万名百姓,踏上了征程。
    队伍绵延数里,车马轆轆,人声鼎沸。
    三万名百姓,携家带口,推著装满家当的板车,脸上带著对未知的忐忑和对未来的期盼。
    他们的身边,是三万名刚刚投降的燕王降卒。
    这些降卒被缴了械,混编在队伍之中,由北营的士兵看管著。
    他们大多面色麻木,眼神中充满了迷茫。
    李二牛骑著高头大马,在队伍中来回巡视,他那魁梧的身形和凶悍的气势,让那些降卒不敢有丝毫异动。
    “都给俺老实点!”
    他的声音如同洪钟,在队伍上空迴荡。
    “侯爷心善,给你们一口饭吃,一条活路。”
    “谁要是敢在路上给俺耍样,別怪俺的刀不认人!”
    一名降卒因为走得慢了些,被身后的板车撞了一下,回头便想骂骂咧咧。
    旁边的一名北营士兵见状,直接上前一步,冰冷的刀鞘重重地敲在他的胸口。
    “想死吗?”
    那名降卒被这一敲,顿时清醒过来,看著士兵那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神,嚇得一个哆嗦。
    连忙低头道歉,快步跟上了队伍。
    整个迁徙队伍虽然庞大,但在北营军的严密组织下,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
    李万年站在城楼上,静静地看著远去的长龙,直到队伍的尾巴消失在地平线上。
    “侯爷,我们真的要放弃这里吗?”
    陈平站在李万年身后,看著空旷了不少的城池,忍不住问道。
    这渔阳城,毕竟是他们浴血奋战打下来的。
    “不是放弃,是取捨。”
    李万年转过身,拍了拍陈平的肩膀。
    “一个孤悬在外的拳头,再硬,也容易被人从手腕处斩断。”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拳头收回来,积蓄力量,等到时机成熟,再打出去的时候,才能一击致命。”
    陈平点了点头,他並非不懂,只是实在有些捨不得。
    “好了,这里就交给你了。”
    李万年看著他,“三天时间,整合剩下的人,然后跟上来。”
    “是,侯爷!”
    陈平重重抱拳。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
    慈安宫內,气氛凝重。
    太后坐在凤座之上,面色不虞。
    下方,羽林卫大將军赵成空一身尘灰,鎧甲上还带著未曾拭去的血跡,正跪在地上,向太后稟报著平叛的“细节”。
    “……微臣率京营將士,与张守仁將军的北境军,连番血战,將燕王赵明哲主力死死拖在京城之外,使其进退维谷,粮草断绝。”
    赵成空的声音带著几分沙哑和疲惫,显得格外真诚。
    “幸得李万年將军奇兵突出,从后方断了燕王归路,这才毕其功於一役,彻底平定了叛乱。”
    他先是將自己的功劳摆在了前面,又顺带著提了一句李万年。
    听起来,似乎是在为李万年请功。
    一旁的御史大夫李子扬和兵部尚书江泰,都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太后听完,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许。
    “赵將军辛苦了,此战,你当居首功。”
    “为陛下分忧,为太后分忧,是微臣的本分,不敢居功。”
    赵成空谦卑地说道,隨即话锋一转。
    “只是……微臣有一事,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太后的眉头微微蹙起:“何事?”
    赵成空抬起头,脸上露出“忧心忡忡”的神色。
    “李將军……勇冠三军,实乃我大晏的擎天玉柱。”
    “只是,一朝得势,锐气太盛,行事……有些霸道了。”
    “哦?”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如何霸道了?”
    赵成空“迟疑”了片刻,才开口道:
    “燕王兵败后,留下了近七万降卒。”
    “微臣与张將军本想替李將军分摊一些,毕竟看管如此多的降卒,耗费巨大,也容易生乱。”
    “可李將军却言辞激烈地拒绝了,声称那些降卒是他打下来的,便是他的兵,谁也別想带走一个。”
    “嗯……?”太后闻言,神色微变。
    一旁的兵部尚书江泰立刻站了出来,冷哼一声。
    “这李万年,真是好大的口气!”
    “打了胜仗,便不將朝廷放在眼里了吗?”
    “这七万降卒,乃是叛军,理应由朝廷处置,他一个边关將领,有何权力私自收编?”
    赵成空连忙“辩解”道:
    “江大人息怒,李將军或许只是一时意气用事,並无他意,毕竟李將军此战功劳也不小,总归是有些傲气的。”
    他这番话,名为辩解,实则是在火上浇油,坐实了李万年“骄傲霸道”的形象。
    “哼!傲气?我看是反意!”江泰怒道。
    太后没有理会江泰,而是看向赵成空,继续问道:“还有呢?”
    赵成空嘆了口气,继续说道:
    “还有便是那反王之妻,裴献容。”
    “按律,此等叛逆家眷,理应押解回京,交由宗人府发落。”
    “微臣派人询问,李將军却说,那裴氏已被其帐下谋士劫走,不知所踪。”
    “可微臣的人却打探到,李將军在大败燕王之后,曾独自带一队亲兵离营好几日,回来之后,便再无人见过那裴氏。”
    “此事……疑点重重啊,太后。”
    赵成空说完,便重重地叩首在地。
    “微臣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微臣只是担心,李將军功高盖主,又手握重兵,若是行差踏错,恐成第二个燕王啊!”
    “届时,我大晏江山,危矣!”
    他的声音,充满了“忠诚”与“忧虑”。
    大殿之內,瞬间陷入了一片寂静。
    太后的脸色,已经变得有些难看。
    她看著跪在地上的赵成空,眼神闪烁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此事,哀家知道了。”
    “传旨,命李万年……即刻將所有降卒,悉数遣散,或押解回京!”
    “至於那燕王妃,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令其三日之內,给哀家一个交代!”
    太后的旨意一出,大殿內的气氛骤然一紧。
    兵部尚书江泰的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神色。
    在他看来,这道旨意,无疑是对李万年的一次严厉敲打。
    遣散降卒,等於卸掉了李万年新得的兵权。
    追查燕王妃,更是將一把利剑悬在了他的头顶。
    只要坐实了李万年私藏叛逆家眷的罪名,那便是谋逆的大罪!
    然而,跪在地上的赵成空,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这道旨意,看似严厉,却终究还是留了余地。
    没有直接定罪,没有派兵问责,只是下令,这给了李万年转圜的空间。
    他要的,可不仅仅是敲打。
    他要的,是让李万年死!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御史大夫李子扬,忽然站了出来。
    “太后,臣有异议。”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太后看向他,眉头微蹙:“李爱卿有何异议?”
    李子扬躬身行礼,不卑不亢地说道:
    “太后,李万年將军平叛有功,功劳不小。”
    “如今大局方定,若仅凭赵將军一面之词,便下此严令,恐会寒了天下將士之心。”
    江泰立刻反驳道:
    “李大人此言差矣!”
    “功是功,过是过!功过岂能相抵?”
    “他私藏降卒,行事霸道,已露不臣之心,若不及时加以约束,后患无穷!”
    “不臣之心?”李子扬笑了笑,反问道,“江大人,敢问李將军如何不臣了?”
    “他率军平叛,解京城之围,此为忠。”
    “他收拢流民,开荒屯田,使数十万百姓得以安生,此为仁。”
    “他面对燕王回援的十万大军,坚壁清野,智取强攻,最终以少胜多,此为能。”
    “一个有忠、有仁、有能的將军,只因行事强硬了一些,便被冠以『不臣之心』的帽子。”
    “江大人,你不觉得太过武断了吗?”
    李子扬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江泰被他一番话说得脸色涨红,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是不是强词夺理,太后心中自有公断。”
    李子扬不再理会他,而是转向太后,继续说道:
    “太后,臣以为,赵將军所言之事,固然需要查证,但绝不应如此草率下令。”
    “那七万降卒,刚刚经歷大败,军心不稳,若是强行遣散,恐会再次生乱,化为流寇,为祸地方。”
    “而那燕王妃,李將军既然言其失踪,並已上奏朝廷,全郡通缉,我们又何必步步紧逼?”
    “依臣之见,不如先下旨嘉奖李將军平叛之功,稳住其心。”
    “至於降卒和王妃之事,可另派天使前往核查。”
    “如此,既显朝廷恩威,又不至逼人太甚,方为万全之策。”
    李子扬的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有理有据。
    太后听完,脸上的神色也缓和了许多。
    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赵成空,又看了一眼据理力爭的李子扬,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她確实对李万年的“霸道”有些不满。
    手握重兵的將领,不听號令,这是任何一个上位者都无法容忍的。
    但她更清楚,现在的大晏,內忧外患,正是用人之际。
    李万年这把刀,太锋利了。
    用好了,可以为她披荆斩棘,稳固江山。
    可若是逼得太紧,这把刀,也可能会反过来伤到自己。
    她需要的,是制衡。
    是让赵成空和李万年这两头猛虎,互相牵制,互相忌惮,而她,则稳坐钓鱼台,掌控全局。
    尤其是,在南方还没有安定下来前。
    赵成空的大军,本在剿灭其他藩王叛乱时,因为继续围剿那个神棍的。
    可因为燕王的叛乱,只得快马加急的赶回,以至於让那神棍愈发成了气候。
    此时,断然不能再在朝廷內部起什么大的动盪。
    想到这里,太后缓缓开口。
    “李爱卿所言,不无道理。”
    她看向赵成空,语气平淡:
    “赵將军,你一路劳顿,先回府歇息吧。”
    “平叛將士的封赏,哀家会和诸位大臣商议之后,再行定夺。”
    赵成空心中一沉。
    他知道,自己第一步的计划,算是失败了。
    这个李子扬,处处跟他作对,著实可恨!
    “是,微臣告退。”
    他不敢再多言,叩首之后,缓缓退出了大殿。
    待赵成空走后,太后才对李子扬说道:
    “李爱卿,你方才说,要派天使前往核查,依你之见,派谁去最合適?”
    李子扬沉吟片刻,答道:“臣举荐一人,王公公。”
    “王公公数次为太后传旨,与李將军也算熟识,由他前去,最为妥当。”
    “好。”太后点了点头,“就依你所言。”
    她隨即对身旁的內侍吩咐道:“传王德福。”
    很快,王公公便小步快跑地来到殿前。
    “奴才参见太后。”
    “王德福,哀家命你再跑一趟沧州。”
    太后看著他,缓缓说道:“其一,宣读哀家对李万年的嘉奖旨意。”
    “其二,替哀家去看看,那七万降卒,如今是何情形。”
    “再替哀家问问李將军,那燕王妃,到底找到了没有。”
    “你的任务,是看,是问,是听。”
    “將你看到、问到、听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回来告诉哀家。”
    “哀家不要你做任何判断,明白吗?”
    王公公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太后的意思。
    “奴才明白!”
    “去吧,即刻启程。”
    “奴才遵旨!”
    王公公领命,匆匆退下。
    大殿內,再次恢復了安静。
    太后靠在凤座上,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她目光幽深地看著空旷的大殿,低声喃喃自语。
    “李万年……赵成空……”
    “倒了一个燕王,成了两头猛虎,还有南方那个神棍……真让人头疼啊……”
    ……
    赵成空走出皇宫,坐上回府的马车。
    车厢內,他脸上的谦卑和忧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阴沉。
    “李子扬……”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中闪烁著森然的杀机。
    若不是此人从中作梗,今日太后必然会下达严令。
    “將军,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一名心腹幕僚坐在他对面,低声问道。
    “怎么办?”
    赵成空冷笑一声,“太后想玩制衡之术,那我就陪她玩玩。”
    “她不是想知道李万年那边的情况吗?那我就让她『看』得更清楚一些。”
    他看向幕僚,吩咐道:“派人,去一趟沧州。”
    “不用做什么,只需要在暗中,给李万年製造一点小小的『麻烦』。”
    “比如,煽动那些降卒闹事,或者,散播一些关於他私藏王妃,意图不轨的谣言。”
    “太后不是要派王德福去当眼睛吗?我要让王德福看到的,都是我想让他看到的东西。”
    幕僚闻言,眼中一亮:“將军英明!”
    “这只是第一步。”
    赵成空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太后不肯动李万年,是因为她觉得李万年还有用,觉得朝廷还需要他这把刀去对付北边的蛮族。”
    “那如果……北境安稳了呢?”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中精光一闪。
    “如果蛮族不再是威胁,那李万年这个手握重兵的边將,在太后眼中,就会从一把护国的刀,变成一把悬在头顶的剑。”
    “到那时,无需我多言,太后自己就会想办法,除掉他!”
    幕僚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问道:
    “可……可如何能让北境安稳?那阿里不哥野心勃勃,绝不会善罢甘休。”
    赵成空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明面上,自然是不能。”
    “但我们可以,私下里,跟他谈谈。”
    幕僚大惊失色:“將军!这……这可是通敌叛国的大罪!”
    “哼,富贵险中求。”
    赵成空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那个侄子赵无括的死,穆红缨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北境那些人,跟我不是一路。”
    “与其让他们立功,不如,我来给他们找点事做。”
    “你,亲自去办。”
    “告诉阿里不哥,我可以给他提供朝廷的军情,甚至在关键时刻,给他送去一批粮草军械。”
    “我只有一个要求。”
    赵成空的声音,充满了怨毒。
    “我要他,在下一次南下时,绕开雁门关,给我狠狠地打!”
    “把穆红缨的北境主力,彻底打残!”
    “只要北境军一残,太后就不得不倚重我手中的京营。”
    “届时,整个大晏的军权,都將落入我的手中!”
    “到那时,別说一个李万年,就是太……就是其他人,也得看我的脸色行事!”
    ……
    京城的暗流,並未能第一时间传递到千里之外的渔阳。
    陈平了整整三天时间,才將剩下的四万降卒和近两万名百姓整合完毕。
    当他率领著这支同样浩浩荡荡的队伍离开渔阳时,这座曾经繁华的郡城,已经快要变成一座空城。
    他自己都没想到,这渔阳想要跟著侯爷走的百姓,会有这么多。
    李万年骑在马上,亲自坐镇中军,护送著最后一批迁徙队伍。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空荡荡的城郭,心中没有丝毫留恋。
    对他而言,城池是死的,人才是活的。
    只要有人,有根基,他隨时可以建起十座、百座比渔阳更繁华的城池。
    迁徙的路途是枯燥而艰辛的。
    但得益於王青山先锋部队的提前铺路,以及李万年充足的后勤准备,整个过程虽然缓慢,却有条不紊。
    沿途设立的补给点,为百姓和士兵提供了热粥和乾净的饮水。
    隨军的郎中,及时救治著伤病员,有效地遏制了疫病的发生。
    那些被裹挟而来的降卒们,一开始还满心怨气。
    但当他们看到那些北营的士兵,將自己本就不多的乾粮分给饿肚子的孩童,看到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军官,亲自为受伤的百姓包扎伤口时,他们心中的怨气,在不知不觉间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们从未有过的感觉。
    在这里,普通的百姓,那些大人物嘴里的贱民,似乎……被当人看了。
    半个月后,当迁徙大军的先头部队,终於抵达沧州地界时,所有人都爆发出了一阵震天的欢呼。
    负责留守沧州的赵良生,早已带著人在边境等候。
    看到那绵延不绝的队伍,饶是赵良生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禁被这壮观的景象所震撼。
    “侯爷!”
    等到李万年过来时,赵良生快马迎上前来,翻身下马,对著李万年行礼。
    “情况如何?”李万年问道。
    “回侯爷,一切顺利!”赵良生兴奋地说道,“按照您的吩咐,各郡县都已经做好了接收安置的准备。”
    “周胜那个小子,也確实有几分本事。”
    “他开设的招贤馆,已经招揽到了上百名有真才实学的读书人和数百名各类工匠。”
    “如今正在协助各郡官吏,进行人口登记和土地丈量。”
    “很好。”李万年点了点头。
    他勒住马韁,看著眼前这片属於自己的土地。
    看著那些百姓,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
    就在李万年忙於安置百姓,消化战果的时候。
    京城,皇宫深处。
    一声声压抑的哭泣,从年幼的新帝寢宫中传出。
    “母后……我怕……”
    十一岁的新帝赵恆,蜷缩在床角,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
    他的面前,站著一个手持拂尘,面容阴柔的太监。
    太监的身后,是几名身材魁梧的宫女,她们死死地按住了一名试图冲向皇帝的內侍。
    那內侍是皇帝的贴身太监,从小便陪著他一起长大。
    “陛下別怕!有奴才在!”內侍挣扎著,嘶声力竭地喊道。
    “掌嘴!”
    手持拂尘的太监尖声喝道。
    一名宫女立刻上前,左右开弓,狠狠地扇在那內侍的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寢宫內,显得格外刺耳。
    新帝赵恆被嚇得哭声更大了。
    “够了。”
    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
    太后在几名宫女的簇拥下,缓缓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她看了一眼被打得口鼻流血的內侍,又看了一眼缩在床角的儿子。
    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便被冷漠所取代。
    “拖下去,杖毙。”
    她淡淡地说道。
    “母后!不要!”
    新帝赵恆闻言,惊恐地从床上爬了下来,扑过去抱住太后的腿。
    “求求您,不要杀张德!他没有做错什么!”
    太后没有看他,只是对著那几名宫女挥了挥手。
    宫女们立刻会意,上前將那名叫张德的內侍死死拖住,堵上他的嘴,朝著殿外拖去。
    “呜呜呜……”
    张德的口中,发出绝望的呜咽声。
    “母后!求求您!”
    赵恆哭喊著,小手用力地捶打著太后的腿。
    太后终於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儿子。
    她的眼中,没有半分母性的温柔,只有无尽的冰冷。
    “恆儿,看清楚了。”
    她指著被拖到殿门口的张德,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就是背叛哀家的下场。”
    “哀家是你的母后,这个天下,现在是哀家说了算。”
    “你,莫要再听信什么贼子的谗言了,要听话。”
    说完,她不再理会哭得撕心裂肺的儿子,转身对那名手持拂尘的太监说道:“赵成空將军到了吗?”
    “回太后,赵將军已在殿外候著了。”太监躬身答道。
    “宣。”
    “宣,羽林卫大將军赵成空,覲见!”
    太监尖锐的嗓音,划破了寢宫的寂静。
    很快,一身戎装的赵成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满脸泪痕的小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但隨即躬身行礼。
    “臣,赵成空,参见太后,参见陛下。”
    “赵將军平身。”
    太后坐到一旁的软榻上,端起茶杯,淡淡地说道:“哀家深夜召你入宫,是有一件要事,想听听你的看法。”
    赵成空心中一动,知道自己等待的机会,来了。
    “请太后示下。”
    太后抿了口茶,缓缓说道:“李万年,已经带著他的人,回了沧州。”
    “不仅如此,他还將广阳、永平的所有百姓,以及渔阳大部分的百姓,和那七万降卒,全部带走了。”
    “如今的渔阳郡,就像是被一只虫子狠狠的蛀了一下。”
    赵成空闻言,脸上立刻露出“震惊”和“愤怒”的神色。
    “岂有此理!这李万年,好大的胆子!”
    “他这是要……要自立为王啊!”
    他义愤填膺地说道。
    太后看著他,眼神幽深:“那依赵將军之见,哀家该当如何?”
    赵成空“义正言辞”地说道:“太后!此等拥兵自重,目无朝廷之辈,绝不可姑息!”
    “臣请命,愿率京营十数万將士,即刻北上,討伐此獠!將其擒拿回京,明正典刑!”
    他的声音,充满了杀伐之气。
    然而,太后却只是摇了摇头。
    “不妥。”
    她放下茶杯,“如今国库空虚,藩王之乱虽平,但各地流民四起,还有南方那个神棍未镇压,实在不宜对內再起刀兵。”
    “更何况,李万年刚刚立下大功,在军中和民间,都颇有威望。此时动他,师出无名,恐会引火烧身。”
    赵成空闻言,心中暗骂一声“妇人之仁”,但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他“沉思”片刻,再次开口。
    “太后深谋远虑,是臣鲁莽了。”
    “既然不宜动武,那便只能智取。”
    “哦?”太后饶有兴致地看著他,“將军有何妙计?”
    赵成空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压低了声音。
    “太后,李万年如今最大的依仗,无非是兵强马壮,粮草充足。”
    “但他的根基,终究还是在北境。”
    “他的兵,大多是北境出身。”
    “他的关係,也在北境。”
    “只要我们能想办法,让他和北境之间,產生嫌隙……”
    “到那时,我们再徐徐图之,岂不事半功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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