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睡得极不安稳,意识在冰火两重天里反覆沉浮,
    梦境光怪陆离,冷热交替如同潮汐。
    终於挣扎著醒来,首先映入眼帘的,
    是那熟悉得令人恍惚的、装饰著繁复石膏线的奶白色天花板。
    她坐起身,环顾四周。
    奢华宽敞的欧式臥房,每一处细节都透著精心雕琢的华贵,
    “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適时响起。
    她轻轻应了一声。
    门被无声推开,一列穿著统一制服的女佣鱼贯而入,训练有素地开始忙碌,
    拉开厚重的窗帘,备好温热的洗漱用具,整理床铺,为她挑选衣物。
    她如同精致的人偶,沉默地张开手臂,任由她们为自己褪去睡袍,换上另一套衣裙。
    目光不经意扫过那些低眉顺眼的女佣,
    她注意到,每个人脸上都笼罩著一层难以彻底掩饰的阴霾,眼神低迷,动作间透著一股沉重的气息。
    她收回视线,
    梳妆完毕,一名女佣推来了一面及地的全身镜。
    镜面光洁,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一身剪裁得体、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纯黑长裙,將她衬得更加纤薄,
    她看著镜中的自己,却奇怪地看不清面容,只有那抹浓重的黑,
    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她的脚步不受控制地迈出了房门。
    走廊空旷,宅邸內瀰漫著一种异样的、真空般的寂静。
    除了她自己的脚步声,听不到任何人语或生活的声响,唯有死寂层层包裹。
    她径直走下旋转楼梯。
    大厅依旧华丽,却空无一人。
    她没有停留,目光转向大厅后方那扇通往花园的门。
    越是靠近那扇门,胸口那股莫名的、越来越强烈的窒息感便越是清晰,
    像有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心臟。
    可她的身体仿佛自有主张,依旧固执地向前走去。
    门被推开。
    预想中阳光明媚、鸟语花香的后花园並未出现。
    虽然能辨认出各色花朵在灰白天光下盛放的轮廓,但整个空间却被一片沉重压抑的暗色调笼罩著,
    低低的、此起彼伏的抽泣声和压抑的呜咽,
    如同背景音般从花园深处传来,縈绕不散。
    她没有去寻觅哭声的来源,反而缓缓抬起头,望向那片低垂的、仿佛触手可及的天空。
    怔怔看了片刻,才恍然回神般收回视线。
    这时她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穿越大半个花园,正站在那片平静无波的溪湖边。
    湖边错落站著许多黑压压的人影,皆身著深色正装。
    他们神情肃穆,有的眼神空洞麻木,有的脸上泪痕未乾,
    悲伤如同实质的雾气,瀰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人群簇拥的中央,两具沉重、漆黑的棺木,沉默地横陈。
    一场葬礼。
    她的出现引起了注意,一些人开始向她涌来,
    模糊的面孔上嘴唇开合,似乎在说著安慰或询问的话语。
    但那些声音传到她耳中,却像是隔了厚重的、吸饱水的棉絮,
    模糊、沉闷、无法辨清,她也不想听清。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径直穿过那些试图围拢她的人群,一步步走向最前方那两具棺木。
    周围的一切喧囂、人影、哭泣,都迅速褪去、虚化。
    世界仿佛只剩下她自己,和眼前冰冷光滑的黑木。
    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棺盖。
    触感是深入骨髓的寒凉与死寂。
    她觉得自己应该流泪,脸颊却一片乾涸。
    只有涩冷的、带著花园湿气的风,不停地吹拂著她裸露的脖颈和手臂,激起一阵阵颤慄。
    心臟,在某个瞬间停跳,
    隨即是更剧烈、更尖锐的收缩,带来近乎撕裂的痛楚。
    她知道了。
    这里躺著的是谁,是她的爸爸妈妈。
    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潮湿的草地上。
    视线瞬间被翻涌的眩晕和黑暗吞没。
    滴滴答答的冰冷雨点毫无预兆地落下,打湿了她的黑髮、脸颊和单薄的长裙,混合著某种滚烫的液体,
    冲刷著模糊的视线。
    她无力地向前倾倒,额头抵住那冰冷坚硬的棺木边缘,
    仿佛想用自己最后一点温度去温暖它,最终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恢復意识时,
    首先感受到的並非视觉,而是一种诡异的身体失控感。
    她完全无法动弹。
    四肢百骸像是被灌满了沉重的铅水,又像被无形的冰霜彻底冻僵,肌肉僵硬麻木,根本不听大脑的使唤。
    只有意识在黑暗中清晰地漂浮著,她瞬间感到无力与恐慌。
    紧接著,身体被一股轻柔的力量微微调整了姿势。
    下巴被温热的指尖轻轻托起。
    视线因角度的变化而更加昏暗了一瞬,
    隨即,一道隱约花香的气息,伴隨著同样温软湿润的触感,覆盖上了她乾涸冰冷的唇瓣。
    那温流润开她紧闭的牙关,缓缓渡入喉咙。
    所过之处,如同龟裂大地迎来甘霖,带来一种近乎刺痛又极度渴望的暖意。
    暖意顺著食道向下蔓延,开始慢慢瓦解了她四肢的僵硬。
    隨著暖流的注入和意识的进一步聚集,眼前的黑暗逐渐被一片温暖昏黄的光影取代。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近在咫尺的、极其俊美的脸。
    熟悉的眉眼,即便在昏暗光线下也清晰可辨,
    莫以澈?
    她嘴唇微动,想发出声音,却被他更快地制止。
    他修长的食指轻轻压在她刚刚被润泽过的唇上,声音压得低,却很安抚人心:
    “先別急著说话。”
    见她眼中依旧残留著未散的茫然和生理性的迟钝,他保持著脸庞的近距离,用清晰而缓慢的语速解释道:
    “你失温了,情况很危险。现在身体还很虚弱,我们正在帮你恢復体温。”
    他略微停顿,让她消化这个信息,然后继续道:
    “我们现在在一个废弃的教堂里。外面天黑了,风雪太大,暂时无法行动。先在这里休息一晚,等天亮再想办法出发。”
    他说话时,目光一直注视著她的眼睛,
    吐字清晰,节奏很慢,仿佛在给她足够的时间,將支离破碎的意识重新拼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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