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於陈霸先来说,击杀卢子略,平定广州之乱固然可喜。
    但最令他最高兴的是,莫过於在此一战中,得到杜僧明、周文育这两员虎將。
    连日来,设宴庆祝,引二人与诸將相见。
    在席间,与眾人言道:“此二人,杜弘照应为当世关云长,周景德乃张翼德再生,不知我之说法,诸位以为恰当否?”
    听陈霸先如此一说,钱道戢、陈擬等皆都看向二人,连连点头:“不错,不错,正如督护所言。”
    杜僧明二人听来,连忙谦虚不敢。
    嘴上不说,心里却是热的。他们身为降將,能得到陈霸先如此讚誉,实在难得了。
    陈霸先把盏,劝眾人敬他二人,二人亦连忙还之。
    也就在宴饮关头,不想广州城內派出一人为使,宣读了萧映对於此二人的正式赦免命令。
    並做出了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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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监州王勱所举,今任命周文育为府长流参军,即日赴任。”
    “令,杜僧明留陈霸先军中效力。”
    虽然表文刚刚送呈台城,还在半路,但是萧映毕竟是有这个赦免之权的,提前『赦免』倒也不是不可以,想来萧衍自然是会同意的。
    只陈霸先原本引以为重的周文育,不想被王勱表为长流参军,到底出乎其之预料。
    事前萧映也没有跟他打一声招呼。
    纵然如此,他陈霸先亦是代周文育谢过萧映。
    待送走使者,帐內诸將无声,皆都你看著我,我看著你。
    陈霸先连忙向周文育道喜,並勉励之。
    周文育本为南海令,掌一县之事,如今调往州府长流参军,掌刑狱。
    州府长流参军,其品秩分为上州正七品上,中州正七品下,下州从七品上。
    广州为次品八州,不属於上州,故其品秩当在正七品下。
    按梁县班七班制,海南为广州首县,居在四班,差不多为正七品上。
    虽然品秩相当,只差个『上』、『下』之別,也由县而州,实则夺了实权,给了个閒职。
    同掌刑狱的还有一个刑狱参军,虽然长流位在其之上,到底要是不被重视,亦可被刑狱参军隨时替代,实际是夺了他的权柄。
    陈霸先虽然心里明白,但既是萧映的安排,他也不好说破。
    周文育心下大概也能明白,是以眾人在恭贺时,他心下也不是滋味。
    不过仔细一想,他本身为『从犯』,难得得到赦免,没有处死就已经很是不错了。如今既然还能进入州府,也该是满足。
    只是他想到陈霸先有『赦免』他的厚恩,且其人对他很是关照,到底不会忘。
    当下与陈霸先等痛快喝酒,大口吃肉,也不再有其他想法。
    等到周文育收拾行囊入了广州,陈霸先这边也早已经罢了宴席。
    两日之期已到,大军也已经休整过来,就等明天开拔。
    当然,在此之前,陈霸先既然得到萧映正式允许,可收留杜僧明在军中效力,也就为杜僧明做了安排。
    他特意调拨出一支千人的队伍,將之交给杜僧明。並命令其为此部人马的主帅,可单独置军,算是对杜僧明莫大的信任了。
    杜僧明得此信任,自然对陈霸先是感恩戴德,誓死效忠。
    陈霸先此次剿灭卢子略所部,俘虏近数万人,但大部分全都给放了,只从中挑选出精兵数千。將这些人马与自己所部人马,加上还有陈蒨分出去的八百,一共凑齐了六千。
    这六千如今又分出一千给杜僧明,陈霸先所部帐面上实际有了五千人马。
    他这些天將琐事都处理好了,就等开拔之日。
    晚上时,钱道戢还在为白天事愤愤不平,单独找到陈霸先,与陈霸先说开了。
    “调周將军为长流参军,他监州王勱何以突然会有如此举动?想来,不过是萧侯他自己的主张,借了监州名义罢了。”
    “只是他这次为何不提前知会一声,便自行做主,难道就不考虑督护你的感受?”
    陈霸先当时听到將周文育安排到州府,且没有跟他商议,心里到底不舒服的。
    只是,事后想想,萧映安排或有深意。大概是不想他因广州一战招了两个『从犯』在军中,为外人所詬病,这才故意调周文育入州府,是为其『正名』,则流言自破。
    对於萧映,他向来都是对其尊敬有加的,不会,也不敢將他的安排放在『阴谋论』上。
    是以,陈霸先立即道:“此事既然已经过去了,就不需再提了。记住,以后更不可在外人面前提起此事。”
    钱道戢听陈霸先这么一说,也只好摇了摇头,道:“我故知萧侯对督护你的厚恩,但可那是以前,所谓时过境迁。如今督护一战破敌数万,威震广州,则督护与萧侯之间的关係必然发生改变,就怕別有用心之徒从旁中伤,则百口莫辩。”
    陈霸先何尝不想到这点?所谓功高震主者是。
    他纵然此时想要辩解,只怕適得其反,只能是任由时间,慢慢向其证明了。
    陈霸先心下悲凉,只不好在钱道戢面前表现出来。
    钱道戢既然把心里的话都说了,也就不再多言,从帐中出去。
    第二天黑早,陈霸先大军就开拔了。
    在此之前,他萧映已经命他自行离去,不用稟报,到底还是临行前派人再向萧映辞了行。
    萧映接到消息,也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
    登上城楼,望著离去的陈霸先所部,不觉黯然神伤。
    “咳咳……”
    轻轻咳下一口痰,又是带血,他眉头紧紧一皱。
    望著初生的阳,似乎感觉到,他的生命之阳,已然偏西。
    “兴国啊兴国,此路艰险,你好自为之。”
    城外的陈霸先,停下了马,回头望了一眼远去的广州城,心下也是悽然。
    本来卷甲三千破了贼人数万敌,应该高兴才是,怎么就如登上了更高一层楼,心下反而寒了呢?
    与故主萧映之间,为何因此战內心反是多了道横樑呢?
    这些,显然都不是他陈霸先之本愿。
    反是,现实送给他的最无情之物。
    他调过头去,不再看广州一眼。
    心下里,同时咯噔一跳。似乎是感觉到,那广州城內的萧映,此时也应该是登上了城楼,远望著他离去的背影。
    渐行渐远。
    而他们之间,也隔山隔水。
    似乎,这或者是他们此生中,最后一次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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