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仙观把所有人都召集到一起,抄写《伤寒杂病论》。
    还好陈玄玉穿越后,在观內普及了读书写字,否则还找不到这么多人干活。
    每个人负责几卷,总的算下来一个人大概抄八九千个字。
    毕竟全本才不到十万字。
    速度其实还是很快的,算上核对的时间,两遍加起来六七天就能抄完。
    这几天陈玄玉也没有再瞎跑。
    兵荒马乱的,万一出点事儿哭的地方都没有。
    但他也没有閒著,一直在构思新教派要如何著手。
    在学问上肯定要具有先进性,否则弄新教派也没什么意义。
    总体上已经有了思路。
    准备借用全真教的一些优秀部分,再参考后世才出现的各种学说,结合古典学问。
    尝试將其融为一体。
    但前世他也只是个普通,虽然出於好奇了解过很多东西,但研究都不深。
    他也只能指明一个大致方向,具体工作得找真正的道学家才行。
    金仙观在这方面实在拿不出手,他只能从外部寻找合適的人才。
    李世民確实会派几个人过来,但陈玄玉是不可能把主要工作,交给他们的。
    这些人只能作为助手。
    真正可靠的人才,还得自己寻找。
    本来他还发愁,就凭金仙观的实力,怕是不足以吸引到人才加盟。
    但找到《伤寒杂病论》之后,他就有了主意。
    这玩意儿对別人是医书,对他来说就是鱼饵,用来钓一位道家高人。
    他不知道那位高人,有没有看过王叔和整理的《伤寒论》。
    但根据歷史记载,他肯定没看过全本伤寒杂病论。
    对他来说,这是无法抵挡的诱惑。
    不论那位高人最后愿不愿意加入金仙观,先把人钓过来再说。
    现在要做的就是打窝,把《伤寒杂病论》在金仙观的消息传出去。
    洛阳虽然刚刚经歷过战乱,但作为天下中心,传递消息的速度依然非常快。
    必须要在离开洛阳之前,把这个消息散布出去。
    只是金仙观的实力太弱了,弱到连散布消息都做不到,只能找別人帮忙。
    问题来了,找谁来帮这个忙呢。
    总不能这点小事儿,也麻烦李世民吧?
    那成啥了。
    就在陈玄玉发愁的时候,有观內弟子来报,李世绩、单雄信来访。
    对於二人的到来,陈玄玉並不惊讶。
    救命大恩,他们怎么可能不亲自登门道谢。
    他这两天没出门,一部分原因也是在等两人到来。
    先是让门人去通知松峰道人,然后他才亲自到门口迎接。
    单雄信左手被纱布包裹,不过脸色看起来好了不少,整个人也精神了许多。
    李世绩就有点惨了,大腿上被割下一块肉,走路都麻烦。
    这会儿只能坐在步輦上,被人抬著走。
    见面之后,他先是为自己的失礼道歉。
    陈玄玉自然是一番宽慰,並称讚他的义举。
    之后他引领二人来到大堂,松峰道人和宋玄虚几人早已等候在这里。
    贵客登门,作为长辈他们自然要出来露一下面的。
    这次李世绩就不只是嘴上客套了,不顾劝阻强行站起,给松峰道人行了大礼。
    然后又奉上了礼品。
    接下来就是一番寒暄,李世绩和单雄信表达了对松峰道人的敬仰,盛讚其乃当世高功。
    松峰道人表示谦虚,然后关心了两人的父母,並让他们代为问候。
    期间李世绩还表示,他父母也是修道之人,想求取一份松峰道人手抄的经文。
    单雄信也表示,希望能为家中长辈求取一份,早晚诵读。
    这算是松峰道人的本职工作了,门清。
    当即让刘玄清取来两本他手抄的黄庭经送给两人。
    礼节性的东西,到这里就算差不多了。
    松峰道人適时表示,自己还有点事要去处理,让陈玄玉照顾好客人。
    並安排成玄真去准备宴席,好招待客人。
    之后在眾人的礼送下,带著宋玄虚四人离开,將空间留给陈玄玉三人。
    等眾人离开,单雄信再次起身行礼,正式向陈玄玉道谢,感谢救命之恩。
    陈玄玉大大方方的受了一礼。
    这次他没说全是看在李世绩面子上之类的,而是改为:
    “早就听闻单將军的英雄事跡,心生仰慕,能救你也是缘分。”
    “而且你真正应该感谢的是李將军,若无他感动秦王,我就是舌灿莲花也是无用。”
    单雄信虎目含泪,道:“懋功与我虽非血亲,但感情远胜血亲也。”
    又是一番客套,大家重新坐好开始閒谈。
    话题自然是天下大势。
    一开始大家都还很拘谨,说话也是小心翼翼。
    话都是只说三分,留七分。
    即便如此,也让李世绩和单雄信感到震惊。
    这小真人果然不凡啊,难怪那么多人都愿意与之相交。
    难怪大王会如此重视他,还愿意听他的劝諫。
    有了这般的认识,两人在说话的时候,就多了几分认真。
    隨著逐渐熟悉,大家渐渐的也就放开了,氛围越来越融洽,聊的也就越深入。
    话题也逐渐从天下大势,聊到了点评各个具体的人。
    陈玄玉自然是从歷史的角度点评,正反面都有。
    单雄信说话就比较克制了,轻易不会说人坏话。
    反倒是一直给人老狐狸印象的李世绩,嘴巴和刀子一样。
    什么梁师都之流不值一提。
    王世充幸进小人也。
    萧铣不过是仗著出身才有如今的地位,实则不堪一击。
    杜伏威勉强算是一个好汉。
    陈玄玉在惊讶的同时,也想起了歷史上的记载。
    李世绩是个心直口快之人,对谁有意见从不隱藏。
    还在瓦岗寨的时候,他对李密的很多做法不满意,当眾就说了出来,让李密下不来台。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李密才会在用人之际,坚持將他发配去守黎阳。
    后来李密被王世充击败,若能匯合李世绩,再收拢金鏞城王伯当的兵马。
    依然是一方诸侯,保留翻身的资本。
    然而也正是因为之前的矛盾,让李密不敢去黎阳,最终一败再败。
    看来史书的某些记载,还是比较准確的。
    李世绩这个人,说话確实比较直。
    这反倒是让陈玄玉更加高兴。
    那句话咋说的来著,就算是小人,也希望自己的朋友全是好人。
    他也不例外,自然希望自己的盟友是真性情的人。
    话题接著往下聊,陈玄玉又发现了两人的一个缺点,半文盲。
    原因很简单,聊当下的事情两人都是滔滔不绝。
    一旦展开与歷史事件作比较,两人就比较沉默。
    聊军事,俩人各抒其见。
    聊文学,俩人面露尷尬。
    这一点再次和史书记载相互印证。
    史书隱晦记载李世绩没文化,还有具体的事例。
    他的一个部將给他写信匯报情况,怕被敌人截获,就採用了拆字诗的形式。
    就是一种很简单的文字游戏,但凡正儿八经读过书的,基本都玩过。
    然而李世绩看到这封信大怒,让你去打仗的,你没事儿和我拽什么诗文?
    还是一个书吏提醒他,这是拆字诗,把字拆开组合在一起才是情报。
    他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李世绩自己也说过,他十四岁就开始混社会,没几年就组建了自己的社团。
    二十多岁天下大乱,就成了一方豪杰。
    压根就没读过多少书。
    他的军事能力,纯靠天赋和实战积累出来的。
    至於单雄信,史书记载的信息很少。
    但也是早早就出来混社会,没读过多少书也属正常。
    现在史书记载和真实的人重叠,就像是书上的人走入现实,陈玄玉颇觉的有趣。
    他又想起了另一段关於李世绩的记载,心中一动决定试一试。
    於是就假装饿了,从盘子里拿起糕点,一人分了一块。
    说是糕点,其实就是加了蜂蜜、花瓣的小饼子,很常见的东西。
    在大街上卖的就有。
    以金仙观现在的实力,还没资格养厨子製作专门的糕点。
    更何况现在他们属於临时居住在这里,也没那个条件。
    这小饼子放了已经有一段时间,表皮变的比较硬。
    陈玄玉就故意把干硬的部分掰下来放一边。
    生怕李世绩看不到,还故意道歉:
    “条件简陋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不过把变硬的部分去掉,里面绵软香甜,还算可口。”
    果不其然,看到他的这种行为,李世绩的眉头微微皱起,似是不喜。
    想要说什么,却又心有顾虑张不开口。
    陈玄玉心下暗笑,故作疑惑的道:
    “李將军不喜欢这种饼子吗?”
    李世绩终於忍不住,说道:“真人,非是我不知礼节。”
    “但我自认为咱们已经是朋友,有些话实在不吐不快。”
    单雄信岂能不了解自家兄弟的性格,这个起手式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生怕將陈玄玉给说恼了,不停的向他使眼色。
    然而李世绩只是假装没看见。
    陈玄玉心下却非常高兴,他这么做,一部分是为了验证歷史记载。
    更多就是为了李世绩这番话。
    並不是只有说好听话,才能成为朋友。
    有时候说难听话,说对方的缺点加以规劝,反而更能促进双方的感情。
    现在就是如此。
    所以他当即正色道:“能有李將军、单將军这样的朋友,是我之幸也。”
    “朋友之间就当坦诚相待,李將军有什么话请儘管明言。”
    “若我因此生气,又怎配与你们为友。”
    这番话说的反倒是让李世绩有些羞愧,道:
    “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原因……”
    “我见惯了百姓辛苦,一粒种子种到田里,要除草、捉虫、浇水。”
    “还要祈求老天风调雨顺,但凡有个天灾人祸,可能就颗粒无收。”
    “如此歷时半年方能长成,还要收割脱粒……”
    “每一粒粮食,都是用百姓的血汗浇灌而成,我实在不忍浪费。”
    说到这里,他眼眶微红,嘴唇因激动轻轻颤抖。
    显然是动了真感情。
    陈玄玉也不禁动容。
    史书记载,有人去李世绩家做客,吃饭的时候把饼子干硬的边缘掰下来。
    李世绩非常生气,说了一番类似的话。
    当年读到这一段的时候,陈玄玉还有些奇怪。
    李世绩家也算是地方富户,自幼不说锦衣玉食,也不至於挨饿。
    竟然如此体恤百姓。
    实在难得。
    他的体恤不只是停留在嘴上,实际生活中还能珍惜百姓的劳动成果。
    这才是真正的身体力行。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毕竟只是一个歷史人物。
    可现在,李世绩当面说出这番话的时候,陈玄玉还是被深深的触动了。
    这是一种再华丽的文字,都无法传达的感染力。
    这一刻,所有的谋划之心都消失了,只有强烈的震撼。
    然后就是羞愧。
    陈玄玉起身郑重的向李世绩行礼:
    “谢李將军点醒,否则我还不知何时才能明悟己过。”
    內心则默默的为试探李世绩道歉。
    单雄信见他没有生气,不禁鬆了口气。
    对陈玄玉也更加的认同。
    以前他只是因为救命之恩,才感激对方。
    现在则是真正的开始认同这个人。
    李世绩擦了擦眼睛,连忙说道:
    “真人切莫如此,其实是我求全责备了。”
    “你不怪我多事就好,岂敢言谢。”
    陈玄玉摇了摇头,说道:“我感谢你,並非是因为你指出我浪费粮食的缺点。”
    “而是因为你让我看到了,我离道还有多远。”
    李世绩和单雄信都一脸茫然,什么意思?
    就是珍惜粮食的事儿,怎么就扯上道了?
    陈玄玉解释道:“我所学甚杂,但有一个思想我极为认同。”
    “知行合一: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
    “我一直以为,自己对此道了解颇深,也在努力追逐此道。”
    “今日方知,我对它的了解只停留在文字上。”
    李单二人更加茫然,但也不明觉厉。
    “我一直都知道,粒粒皆辛苦的道理,也立志要为百姓做点事情。”
    “然而事实是,我只是嘴上说著悯农,实际行动却在浪费著他们的劳动成果。”
    这其实是前世养成的习惯。
    那会儿物资已经极为丰富,普通百姓一日三餐都堪比古代权贵。
    浪费食物成了常態。
    饭菜吃不完,直接就扔掉。
    不合口味的,扔掉。
    这种习惯,也被带到了初唐。
    虽然这个时代总体比较穷困,但金仙观还是不缺粮食的。
    他虽然没有再如前世那般浪费,却也没有多么珍惜。
    比如,吃饭的时候总是会多盛一些,剩下就倒掉了。
    其实这种行为,已经不配谈什么知行合一了。
    但因为习惯问题,他並未察觉到这一点。
    还想著要尝试知行合一,还想把这个理论,融入到新教派思想里。
    现在想想,確实太可笑了。
    “我不认为自己有多么的伟大,也不认为自己能做到英勇无畏。”
    “坦然赴死我做不到,也不认为这有什么丟人的。”
    “可是连珍惜粮食这种小事都做不到,还有什么资格去谈知行合一?”
    “更何况,珍惜粮食不只是悯农,也是对自己的尊重。”
    “虽然我不是农夫,不需要下田劳作。”
    “然而我吃的每一口粮食,都是我通过別的劳动赚钱买来的。”
    “浪费粮食,就是在浪费自己的汗水,是对自己辛苦努力的不尊重。”
    “连自己都不尊重,又何谈尊重他人?”
    “不能尊重他人,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別人尊重自己?”
    “自己都无法做表率,又如何能让他人信服並学习?”
    “所以我要感谢李將军,是你点醒了我,让我看到了修行的道路。”
    李世绩和单雄信面面相覷,他们大致搞懂是咋回事儿了。
    但正因此,才觉得震惊、不敢置信。
    这就悟道了?而且还是我几句无心之言点醒的?
    问题是,他才八岁啊。
    这神童也神的有点过分了吧。
    然后就是高兴。
    【关於我们的盟友是天才这事儿。】
    而且陈玄玉才八岁,现在我们护著他。
    等我们老了他也长大成人,可以反过来护著我们的后辈。
    如此远的不说,保持家族百年兴旺可期。
    正常来说,一个家族延续的时间越长,那么就更有机会延续更长时间。
    多的不敢奢求,家族能传承三五百年就足够了。
    两人相互看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然后转头朝陈玄玉说道:“恭喜玄玉今朝悟道,未来可期矣。”
    称呼也从真人变成了名字。
    陈玄玉谦虚的道:“谢两位將军,只是未来的事情谁能说的准呢。”
    “不过说起此事,我有一件事情,希望你们援手。”
    李世绩笑道:“咱们的关係何需客气,有什么事情儘管说。”
    陈玄玉说道:“两位可曾听说过孙思邈真人。”
    单雄信敬仰的道:“孙真人乃在世仙人也,我岂能不知,玄玉和孙真人认识?”
    陈玄玉摇头道:“我哪有那个福分,不过我想找到他。”
    於是他就將自己的计划告诉了两人。
    “孙真人喜好医术,如果知道伤寒杂病论在金仙观,定然会主动上门。”
    “所以我想让两位將军,將此事宣扬出去,传的越广越好。”
    单雄信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此事易尔,就交给我好了。”
    “保证不出半年,天下皆知此事。”
    陈玄玉拱手道:“我先谢过將军了。”
    单雄信摆摆手道:“自家人,何需客气。”
    李世绩却听出了话外音,问道:
    “玄玉不准备隨大王去长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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