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侧的床垫微微下陷的动静,让杨帆从浅眠中惊醒。
    熟悉的香味让他瞬间明白了过来。
    就在他要出声时,一股难以言喻的、纯粹的欢欣骤然席捲了他,像温暖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这不是他的情绪,杨帆清晰地意识到,这是深藏在这具身体里,属於前身灵魂的悸动。
    当夏天带著淡淡的香气躺在他身边时,那深深的渴望终於实现,无声地沸腾著,传递著失而復得般的巨大喜悦。
    这份源自灵魂深处的欢喜还未平息,杨帆就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身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压抑的、细碎的抽泣声在寂静的黑暗中格外清晰。
    他的心也跟著一紧。
    “怎么了?”杨帆的声音带著刚醒的低哑和一丝关切。
    “想起了往事...”
    夏天带著哭腔回答道,然后转身抱住了杨帆的左手臂,將脸靠著他肩头,抽泣声更重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声音破碎的道:“突然想起大学的时候…你为了帮我占琴房的位置,天没亮就去排队,结果在门口睡著了,被巡查的老师揪起来…”
    杨帆发现脑中那部分灵魂十分活跃,想了想后便放开理智,任隨记忆流淌……
    清晨微凉的空气,琴房外冰凉的地板,被夏天看到前身被抓包时,那又心疼又好笑的嗔怪眼神。
    这记忆如此鲜活,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那次可被系主任好一顿训,”他自然地接话,语气里带著点无奈的笑意,“还罚我扫了一个星期的琴房走廊。”
    “结婚的时候也是…”夏天的声音哽咽得更厉害了,“你爸妈…我爸妈…都那么反对…可你拉著我的手,在台上对著所有人说,『这是我的妻子夏天,我將一生守护她』…那时候…我们什么都不怕…”
    杨帆轻轻拍著她的手:“是啊,那时候心里就装著你,別的都顾不上了。”
    他能感觉到原主那份无畏的爱意,此刻正与自己共享著这份温存。
    “后来…”夏天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沉重的愧疚,“我飞来飞去,接不完的通告…,我都…不知道…”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终於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口的问题:
    “老公…抑鬱症…是不是特別难熬?”
    当“抑鬱症”三个字终於从她口中说出时,杨帆的脑海中仿佛响起一声巨大的嗡鸣!
    紧接著,是一种奇妙的、难以言喻的震颤感贯穿全身。
    就像一直紧绷著的某根弦“錚”地一声断裂,又像是长久背负的沉重枷锁悄然滑落。
    一种前所未有的、彻底的“完整感”笼罩了他。
    那些属於原主的记忆碎片——求医问药的奔波、药物带来的麻木、深夜独处的窒息绝望、划破皮肤寻求片刻清醒的刺痛、看著电视里光彩照人的妻子却感觉越来越远的无边孤独。
    所有这些曾经如同隔著冰冷玻璃观看的他人影像,此刻都化作了他亲身经歷过的、带著温度的真实体感,彻底融入了他的灵魂。
    前身记忆中所有的痛苦与挣扎,在夏天终於直面並询问的这一刻,仿佛得到了真正的宽慰与解脱。
    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鬆,一种灵魂层面的“归位”。
    此刻,杨帆意识到,身体中属於前身的意志已完全消散,他已经成为了这具躯体的唯一灵魂。
    关於夏天的问题,此刻不能简单地说“我好了”来应付,他虽非心理医生,但也知道抑鬱症的复杂。
    思索片刻……他侧身轻轻搂著夏天。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的记忆…好像被分成了两部分。”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像是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而关於抑鬱症的那部分…已经『死掉』了。”
    他感觉到夏天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些难过,那些痛苦,那些…无力感,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她背上睡衣的纹理,“但是,很奇怪,它的所有症状……现在统统没有了。
    就像…就像那部分的『感受』被剥离了,只剩下『记忆』。
    我想,它…可能已在我身上已经消失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探寻更深层的东西:
    “只是…我不知道,在那些『死掉』的记忆里,是否还有別的东西,也一起『死掉』了?”
    他声音得很轻,带著一丝自己也未完全明了的困惑。
    下一秒,夏天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了他!
    她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仿佛要钻进他的骨血里。
    压抑了许久的悲痛、恐惧、愧疚和失而復得的巨大情感洪流再也无法抑制,化作汹涌的泪水和无助的痛哭爆发出来。
    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著,滚烫的泪水迅速浸透了杨帆胸前的睡衣。
    那哭声撕心裂肺,饱含著长久以来的忽视带来的深深自责和对差点失去他的无尽后怕。
    杨帆没有再说安慰的话,只是更用力地回抱著她,手臂坚定而温暖地环绕著她颤抖的身体,下巴轻轻抵著她的发顶,无声地传递著存在和依靠。
    哭了许久许久,这剧烈的情绪才慢慢平息下来,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夏天抬起头,她泪眼朦朧地看著他,声音沙哑道:“老公…我们……白天…去医院看看…好不好?”
    带著一种確认,一种寻求专业帮助的迫切,一种想要弥补和守护的决心。
    杨帆清楚这一关迟早都是要过的,他没有任何犹豫,“好。”
    夜色深沉,窗外的城市灯火只剩下模糊的光晕。
    夏天最后几声压抑的抽泣终於彻底平息,紧绷的身体在杨帆怀里一点点软了下来。
    情绪的剧烈宣泄加上连日奔波带来的沉重疲惫,她在杨帆话音落下的不久,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黑暗中,杨帆的手臂依旧维持著环抱的姿势。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身体隨著呼吸的轻微起伏,那份温热、柔软的分量真实地压在他的臂弯里,鼻尖縈绕著她身上混合了淡淡香水味和泪水的独特气息。
    借著窗帘缝隙透入的微弱光亮,他只能勉强看清她脸颊的轮廓,往日里那份清冷疏离、艷光四射的明星气场完全消失了,只剩下卸下所有防备后的脆弱与安寧,像一株在暗夜中无声休憩的珍贵牡丹花。
    杨帆的心绪复杂难言。
    他清晰地知道,她的爱是属於前身的,而前身那炽热情感已隨著那意识的消散而远去。
    但此刻,一种强烈的责任感和难以言喻的惊嘆交织著。
    夏天,这个让前身爱入骨髓、任何时候都会拼命想要守护的女人。
    她美得惊心动魄,此刻却如此全然信赖地依偎在他怀中安然入睡。
    前身意识彻底消散后留下的空洞感,与此刻怀里这份沉甸甸的生命实感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他无声地嘆了口气,至少,在“天后”这件事上,他得替“杨帆”,也替自己,牢牢护住她。
    ……
    晨曦微露,金色的光线如同细碎的绸带,悄然探入房间。
    夏天纤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悠悠转醒。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白皙的脸颊迅速飞起两抹红晕,连小巧的耳垂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她动了动身体,想要起身准备早餐。
    然而腰间的手臂立刻收拢了些。
    “再睡会儿。”杨帆的声音带著刚醒的低沉,却异常清晰。
    夏天的动作顿住,抬眼看他。
    晨光熹微中,几缕乌黑的髮丝慵懒地垂落在她光洁饱满的额边、颊侧,柔顺的髮丝披散著,更衬得肌肤如玉,吹弹可破。
    那双舞台上顾盼生辉的眼眸,此刻还带著点未完全褪去的朦朧睡意,眼尾因昨夜的哭泣残留著微微的红肿,像晕开了一抹天然的胭脂。
    褪去了舞台的浓妆与平日里的清冷自持,此刻素麵朝天的她,竟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娇憨与美艷。
    杨帆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呼吸下意识地一滯。
    即使见多了美女自詡心湖平静无波,他依旧再次为这份毫无雕饰的、极具衝击力的人间绝色感到一丝惊诧。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语气温和地道:“我去做早餐。你多躺会儿,难得有点假期。”
    一顿简单的早餐过后,两人来到了创业室旁的私人车库。
    夏天径直走向那辆奔驰c级轿车,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位,杨帆自然地坐进副驾。
    夏天今天完全没有化妆,素净著一张脸,细腻的皮肤在清晨的光线下透出自然的健康光泽。
    標誌性的丸子头彻底放下,如瀑的乌髮隨意地披散在肩头,柔化了脸部轮廓。
    为了最大程度降低被认出的风险,她身著普通的休閒装,再配上如今几乎人手必备的医用口罩,大半张脸被遮掩得严严实实。
    这套打扮就算混在高峰的人群中也毫不起眼。
    车子平稳驶出小区大门,守在门外的几个狗仔懒洋洋地瞥了一眼这辆普通的奔驰c级轿车,通过挡风玻璃看到驾驶位是个个披头散髮、戴著口罩、穿著普通的休閒装的女人,这一看就是普通上班族的女人,而且副驾上还坐著一个同样戴著口罩的男人。
    他们就兴趣缺缺地移开了视线,继续百无聊赖地蹲守著。
    当初选择这个高端小区,看中的正是它铁桶般的安保。
    不是业主或接到明確邀请的人,连大门都別想靠近一步,这为夏天的隱婚生活省去了无数麻烦。
    银灰色的奔驰c级轿车匯入车流,稳稳地朝著省医院的方向驶去。
    车內很安静,夏天双手紧握方向盘,棒球帽檐下的侧脸线条显得有些紧绷,透露出她內心的不平静。
    杨帆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想的却是如何应付专家们。
    车子很快就来到省医院地下停车场,下车后,夏天从隨身布袋里拿出一顶深色棒球帽戴上,將帽檐压得恰到好处。
    这一遮挡,更加不会有人將她与当红歌星联繫上。
    精神科在门诊大楼的三层,周六的人很少,杨帆两人刚出电梯,就看到一名医工在电梯口等著他们俩。
    “小杨,你跟我来,先去检查,检查完几位专家差不多也就到了,这是小夏吧?”
    “是的,麻烦您了,杜阿姨。”
    前身跟这个胖胖的医工阿姨很熟,杨帆笑笑道谢。
    夏天也连忙答应道:“杜阿姨,麻烦您了。”
    杜阿姨眼神落在夏天身上看了一番,一本正经道:
    “哎哟,眼睛真漂亮,难怪小杨都把你夸到天上去了。留学回来了?回来了就不要走了,我看小杨没病,就是太想你了。”
    夏天闻言一怔:“啊……嗯…不会走了。”
    杜阿姨立即满脸笑容道:“这就对了,这就对了。”说完就转身引著两人前往检查室。
    跟著杜阿姨的脚步,夏天却早已眼眶泛红,鼻头髮酸。
    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的拉住了她的手。
    “我没事的。”杨帆轻声说道。
    夏天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会诊室灯光柔和,四位身著白大褂的专家目光聚焦在杨帆身上。
    王医生居中而坐,刚刚检查的报告和厚厚的病历本摊开在会议桌上。
    夏天紧挨著杨帆,露出的眼睛充满了焦虑和紧张。
    “小杨,”王医生开口,声音带著对这位老患者的审视,“你说承载痛苦的那部分『记忆』,在五天前那个晚上,突然『死掉』了?”他刻意重复了这个离奇的比喻,镜片后的目光柔和,“这种感受,具体是怎样的?”
    杨帆深吸一口气,感受到夏天冰凉的手指紧扣著他的手腕。
    “是,”他迎向目光,声音平静而清晰,“就在那晚我又想到了自杀,但脑子里所有让我喘不过气的痛苦、绝望、那种沉重的疲惫感……瞬间被切断分离了,不是忘了那些事!”
    “是那些事带来的煎熬情绪,完全感受不到了。就像……那个装著痛苦情绪的『区域』,彻底坏死了。剩下的,就是现在这样,思维清楚,精力充沛,睡眠食慾都恢復了正常。”
    几位专家眉头微蹙,低声交换意见。
    这时,那位头髮花白的老教授温和地开口:
    “杨先生,你的描述非常独特。在精神医学层面,这高度指向一种极其剧烈的解离性防御机制。”
    他解释道:“在极端心理压力或特定触发点下,大脑作为一种极端的自我保护,有时会强行將情感体验与相关的认知记忆剥离。
    你知道发生过什么,但与之相关的强烈痛苦情感被彻底隔离或解离了。
    这可以解释你所说的『感受不到痛苦情绪』。”
    王医生抬起头,接过了老教授的话,目光扫过杨帆平静的脸庞和夏天那双紧张的眼睛,然后聚焦在检查报告上:
    “小杨,作为你的主治医生,我对你过去的病情非常了解。
    这种『奇蹟般』的转变,其核心在於症状的改变。”
    他翻动著检查,语气转为確认:
    “根据你本人的陈述,以及检查报告显示,所有符合重度抑鬱障碍的核心症状,確实完全消失了,並且状態稳定。”
    他顿了一下,看著夏天眼中瞬间涌起的狂喜和不敢置信,以及杨帆依旧的平静,补充道:
    “当然,这种基於『剧烈解离』带来的中止,其长期稳定性以及潜在的心理机制,我们还需要密切观察和隨访。
    但就目前而言,基於严格的临床標准,可以確认它確实中止了。”
    夏天口罩上方的眼睛瞬间被泪水模糊,她猛地抓住杨帆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但那不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巨大的压力和希望释放后的洪流。
    杨帆也长出一口气,这次会诊让魂穿带来的变化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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