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行了两日,终於抵达了江南道的首府,江寧府城。
    当那座巍峨耸立,城墙高达数丈的雄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
    车队里,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嘆声。
    寧阳县城与之相比,不过是个不起眼的村镇。
    马车驶入城门,街道的景象,更是让致知书院的弟子们,目不暇接。
    宽阔的青石板路,足以容纳八马並行。
    街道两旁,是鳞次櫛比的三层楼阁,飞檐斗拱,雕樑画栋。
    店铺的招牌,有来自京城的瑞蚨,也有来自西域的胡商珠宝行。
    街上行人如织,衣著光鲜,南腔北调,甚至还能看到几个金髮碧眼的番邦人。
    这股扑面而来的繁华之气,让刚刚在寧阳县建立起自信的少年们,感到了一丝莫名的渺小。
    他们投宿的客栈,是顾员外早就预定好的,名叫“文会楼”。
    顾名思义,这里是各地前来府城应考的学子们,最喜欢聚集的地方。
    他们刚一踏入客栈大堂,便被里面的景象,再次震撼了。
    大堂里,摆了不下二十张桌子,几乎座无虚席。
    坐著的,全是和他们年岁相仿的读书人。
    这些人,三五成群,高谈阔论,言语之间,皆是他们听不懂的风雅之事。
    “听说了吗?今科府试的主考官,还是知府李大人。”
    “李大人乃是实干之臣,最喜经世致用之学,我等在策论上,需多下功夫啊。”
    “何止。
    我听闻,李大人的老师,乃是京中的陆秉谦御史。
    他的文风,也颇受陆御史影响,偏爱质朴简约,我等切不可过於堆砌辞藻。”
    “兄台所言极是!
    不知兄台对近来朝廷热议的『漕运改海』一事,有何高见?”
    这些话语,不断地飘入致知书院眾人的耳中。
    他们的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在这里,每一个考生,都仿佛消息灵通,见识广博。
    他们不仅熟悉主考官的背景和喜好,更能对朝堂大政,说得头头是道。
    而致知书院的眾人,除了陈文,对这些事情,几乎是一无所知。
    他们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了信息和见识上的巨大差距。
    王德发更是听得目瞪口呆,他小声地对顾辞说道:“顾哥,这些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顾辞没有回答,他的脸上,第一次没了平日里的轻鬆,多了一丝严肃。
    陈文將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不让他们亲眼看看外面的世界,他们永远不知道,自己那点在寧阳县的成就,是多么微不足道。
    他们安顿好行李,便在大堂里找了张空桌坐下,准备用饭。
    席间,一个穿著月白色长衫,手持一把摺扇的年轻公子,领著几个同伴,走了过来。
    那公子约莫十七八岁,面容俊朗,气度不凡,一看便知是出身於大户人家的子弟。
    “几位兄台,看著面生,可是从外县而来?”那公子摇著摺扇,笑著问道,语气还算客气。
    顾辞站起身,拱手道:“我等从寧阳县而来,初到贵地,还望兄台多多指教。”
    “哦?寧阳县?”那公子似乎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我倒是听闻,今岁寧阳县试,出了些奇事。说是有个叫致知书院的,包揽了前三甲,不知可是真的?”
    顾辞心中一动,傲然道:“不敢当。学生顾辞,正是致知书院学子,忝列第三。”
    他本以为,报出名號,会引来对方的敬佩。
    却没想到,那公子听完,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身后的几个同伴,也跟著发出了鬨笑声。
    顾辞的脸,瞬间就涨红了。
    “你……你笑什么?”
    那公子收敛了笑容,但眼中的讥誚之色,却更浓了。
    他上下打量了顾辞一番,摇著头说道:“久闻寧阳县文风不盛,却未曾想,竟已到了这般地步。”
    “一个县试第三,便敢如此自得。
    殊不知,这等名次,在我江寧府城,怕是连府试的门槛,都摸不到呢。”
    这话,说得极其刻薄,毫不留情。
    顾辞的血,一下子就涌上了头顶。
    “你!”
    他正要发作。
    “顾辞,坐下。”
    陈文平静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顾辞回头,看到了先生那不容置疑的眼神。
    他咬了咬牙,只能愤愤不平地坐了回去。
    陈文站起身,对著那位公子,拱了拱手。
    “小徒年少,言语无状,还望公子海涵。”
    那公子瞥了陈文一眼,见他衣著朴素,便更不放在眼里,只是淡淡地说道:“管好你的学生便是。”
    说完,他便摇著摺扇,带著同伴,施施然地,向楼上的雅间走去。
    整个过程,他甚至没有问陈文的姓名。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乡下人的无视。
    大堂內,其他桌的考生,也都向这边投来了看好戏的目光。
    顾辞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手中的筷子,几乎要被他捏断。
    张承宗,李浩等人,也都低著头,大气不敢出。
    这是他们抵达府城的第一日,便被人当头一棒,给了一个结结实实的下马威。
    晚饭,在一种压抑的沉默中,结束了。
    回到房间后,陈文將所有弟子都召集到了一起。
    所有人的情绪,都很低落。
    “怎么?”陈文看著他们,“被人说了几句,便都蔫了?”
    顾辞抬起头,不服气地说道:“先生,那人……欺人太甚!”
    “他欺你什么了?”陈文反问道。
    “他……他瞧不起我们寧阳县,瞧不起我们致知书院!”
    “他说的是事实吗?”陈文追问。
    顾辞愣住了。
    陈文继续道:“寧阳县的文风,比之府城,是否不盛?”
    顾辞沉默了。
    “你们县试的名次,在这江寧府,是否真的算不得什么?”
    顾辞的头,低了下去。
    陈文看著眾人,缓缓说道:“別人瞧不起你,不可怕。”
    “可怕的是,你自己,也瞧不起自己。”
    “更可怕的是,你明明知道自己的不足,却不愿承认,只会被那点可笑的自尊心,冲昏了头脑。”
    “今日之事,於你们而言,是羞辱,更是好事。”
    “它让你们明白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也让你们知道,接下来的府试,你们要面对的,是怎样的一群对手。”
    “收起你们在寧阳县的那点骄傲。”
    “从现在起,把自己,当成一个最普通,最无知的考生。”
    “我们,从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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