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帖经墨义考完,短暂的休息之后,贡院內再次响起了钟声。
    第二场,诗赋,开始了。
    与枯燥的第一场相比,这一场的气氛,明显活跃了许多。
    诗词歌赋,向来是文人展现才情的最佳舞台。
    尤其是对於那些家学渊源、自幼便有名师指点的世家子弟而言,这更是他们拉开与其他考生差距的最好机会。
    试捲髮下。
    今年的诗题,取自一句唐诗。
    青山一道同云雨。
    题目不算生僻,但也绝不清浅。
    既可以写景,抒发山水之情。
    也可以咏怀,感嘆人生际遇。
    更可以引申,论述家国天下之理。
    如何立意,便成了拉开高下的第一道门槛。
    號舍內,陆文轩看到这个题目,嘴角微微上扬。
    诗赋,正是他最擅长的领域。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已有了腹稿。
    他决定从“景”入手,转而咏“史”。
    借青山之永恆,嘆王朝之兴替。
    立意宏大,气势磅礴。
    这正是他最擅长的路数。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便在纸上挥洒起来。
    而另一边,顾辞看到这个题目,也陷入了沉思。
    若是放在以前,他定会选择与陆文轩同样的路数。
    甚至,他有自信,自己的辞藻,会比对方更加华丽。
    但此刻,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的,却不是什么前朝旧事,也不是什么歷史兴亡。
    而是那日,在秦淮河码头上,看到的景象。
    那些在泥泞中挣扎的縴夫。
    那些在风雨中飘摇的漕船。
    他们与这青山,不也正是在同一片云雨之下吗。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渐渐清晰起来。
    他提起了笔。
    但他没有立刻写诗。
    而是先写了另一道题。
    应用文。
    今年的应用文题目,是一篇“檄文”。
    假定北境遭北狄小股部队骚扰,劫掠村庄,请以寧阳县令的名义,写一篇檄文,晓諭军民,同仇敌愾。
    这道题,很考验考生的公文写作能力和文字的煽动力。
    陆文轩写得很快。
    他引经据典,辞藻华丽,駢四儷六,將一篇檄文,写得如同战斗檄文一般,充满了金戈铁马之气。
    写完,他自己也颇为满意。
    而顾辞,则写得很慢。
    他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
    他的文章,写得很“白”。
    白得,像是在说家常话。
    他先是写了北狄的残暴。
    写了被劫掠的村庄,化为焦土。
    写了流离的百姓,嗷嗷待哺。
    然后,他笔锋一转,开始写寧阳。
    写寧阳的富庶,写寧-阳百姓的安居乐业。
    写城外良田万顷,写城內商铺林立。
    最后,他才发出詰问。
    “北境之民,亦我大夏之民。北境之痛,亦是我寧阳之痛。”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今日,尔等不为北境而战,明日,又有谁,为尔等而战?”
    他的文章,没有一句口號,没有一句豪言。
    通篇,都只是最朴素的对比和最直接的詰问。
    但每一个字,都仿佛带著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他写完,自己读了一遍,也觉得与往日的风格,大不相同。
    然后,他才回过头来,开始写那首诗。
    他已经有了主意。
    他要写的,不是帝王將相的青山。
    而是……百姓的青山。
    ……
    时间,在考场內安静地流淌。
    当第二场考试结束的钟声响起时,所有人都如释重负。
    走出號舍的考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兴奋地討论著。
    “文轩兄,你那首青山诗,写得是何意境?可否让我等拜读一二?”
    陆文轩摇著摺扇,脸上带著自信的微笑,將自己的诗,高声吟诵了出来。
    “……前朝宫闕今何在,唯有青山伴暮雨。”
    诗句苍凉大气,意境高远,立刻引来了一片叫好之声。
    “好诗!好诗啊!”
    “文轩兄此诗,必是本次诗赋第一!”
    陆文轩享受著眾人的追捧,目光,却在人群中,寻找著那个让他介意的身影。
    他看到了顾辞。
    顾辞正和他的同窗们,站在一起,安静地听著。
    陆文轩心中一动,竟主动走了过去。
    “这位顾兄。”他笑著拱了拱手,“不知你的大作,又是何等气象?”
    他这是,要当眾分个高下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顾辞看著他,没有怯场,只是平静地说道:“不敢称大作。隨手涂鸦罢了。”
    他顿了顿,也將自己的诗,缓缓地,念了出来。
    “青山一道同云雨,縴夫號子入画来。”
    诗句的第一句,平平无奇。
    但第二句,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縴夫號子?
    这是何等……不登大雅之堂的意象?
    写诗,讲求的是风花雪月,是渔樵耕读。
    何曾有人,將那满身臭汗的縴夫,写入诗中?
    陆文轩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错愕,隨即化为一抹讥誚。
    “顾兄此诗,倒是……別致。”他摇了摇头,“只是,这贩夫走卒之声,恐非雅音,入诗,怕是落了下乘。”
    他身后的同伴们,也都发出了鬨笑。
    顾辞没有生气,他只是看著陆文轩,反问了一句。
    “陆兄可知,我等口中之食,身上之衣,皆从何而来?”
    陆文轩一愣。
    顾辞继续道:“正是由那万千贩夫走卒,由那无数縴夫织女,一d一滴,一寸一寸,劳作而来。”
    “圣人云,民为水,君为舟。”
    “我等读书人,自詡为国之栋樑,却对真正的『民』,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满口家国天下,却不知柴米油盐。”
    “陆兄,你不觉得,这,才是真正的……落了下乘吗?”
    顾辞的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陆文轩的心上。
    陆文轩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看著眼前的顾辞,只觉得对方,变得无比陌生。
    这已经不是那个在客栈里,会因为几句嘲讽,就面红耳赤的少年了。
    他的言语之中,多了一种……东西。
    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厚重的东西。
    周围的鬨笑声,也渐渐停了。
    那些方才还在嘲笑“縴夫號子”的学子们,此刻,也都陷入了沉默。
    他们看著顾辞,又看了看自己。
    他们忽然发现,自己腹中那些华丽的辞藻,在对方那句质朴的詰问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
    而就在这时,一个胖乎乎的身影,从致知书院的队伍里,挤了出来。
    是王德发。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那个……我也写了一首,不知……当讲不当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看起来有些憨態可掬的胖少年身上。
    “哦?王兄也有大作?快快念来听听!”有人起鬨道。
    王德发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带著市井腔调的声音,念了起来。
    “青山就在那里头。”
    “云雨说下就下流。”
    “縴夫拉船一身汗。”
    “不如回家喝稀粥。”
    诗句念完,全场死寂。
    隨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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