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我一臂之力。
    李德裕的话,在闻涛阁內,轻轻迴荡。
    阁楼內,伺候的下人们,早已被屏退。
    只剩下陈文和李德裕,两人凭窗而立。
    顾辞等五位弟子,则安静地,坐在不远处的席位上,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虽然听不清两人的对话,但他们能感受到,阁楼內的气氛,已经变得与之前截然不同。
    陈文看著眼前这位神情热切的知府大人,心中瞭然。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从孙志高招揽他当师爷,到李德裕设下这“求贤宴”。
    这些身居高位的官员,看重的,从来不是他的教学之法。
    而是他这个人,以及他脑子里,那些能为他们所用的东西。
    “大人言重了。”陈文拱了拱手,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
    “草民一介白身,何德何能,敢言『相助』二字。”
    李德裕见他没有直接回绝,心中一喜。
    他知道,有门。
    他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先生有所不知。”
    “本官……在这江寧府,看似风光,实则……举步维艰啊。”
    他没有再掩饰自己的困境,而是选择了一种更坦诚的方式,来爭取陈文的信任。
    他將自己上任以来,遇到的种种困难,向陈文娓娓道来。
    江南的官场,盘根错节。
    本地的世家大族,世代联姻,早已结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盐商,粮商,丝绸商,背后都有著通天的背景。
    他这个外来的知府,虽然名义上是一府之尊,但下发的许多政令,往往都推行不下去。
    “就以先生学生策论中所言的『丝绸业税改』为例。”李德裕说道。
    “本官上任之初,便想整顿此事。”
    “然则,阻力之大,超乎想像。”
    “市舶司的官员,与海商勾结,沆瀣一气。”
    “本地的织造大户,背后又有京中的贵人撑腰。”
    “本官空有一腔抱负,却是有心无力,动弹不得。”
    他说著,看向陈文,眼神中,充满了期盼。
    “先生之才,见识超凡,不知……
    可有良策,教我?”
    这,便是李德裕的考题。
    他要看看,眼前这个年轻人,究竟只是会纸上谈兵的狂生,还是真正具备解决实际问题能力的能臣。
    陈文沉默了。
    他知道,这是一个巨大的机会。
    若能答好这道题,他便能真正地,获得李德裕的信任,成为其心腹智囊。
    但他同样知道,这其中的风险。
    官场的斗爭,远比考场的辩论,要复杂得多,也危险得多。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
    他需要时间,思考。
    更需要信息。
    “大人。”他缓缓开口,“此事,干係重大,草民不敢妄言。”
    “草民对江寧府的官场、商道,皆是一无所知。”
    “若无详尽的卷宗、帐目,便妄谈改革,无异於盲人摸象。”
    李德裕闻言,非但没有失望,眼中反而光芒更盛。
    好!
    好一个盲人摸象!
    此子,没有被建功立业的渴望冲昏头脑。
    他首先想到的,是调查,是证据。
    这份沉稳和严谨,远超他的年龄。
    “先生说的是。”李德裕立刻说道,“是本官心急了。”
    他从袖中,取出了一块小小的令牌,递到陈文面前。
    那是一块黑色的铁牌,上面,只刻了一个“李”字。
    “先生,此乃本官的私牌。”
    “凭此牌,府衙之內,除了后宅与机要重地,先生皆可畅行无阻。”
    “府库的歷年税收帐目,市舶司的商船往来记录,各县呈报的户籍黄册。
    先生,尽可隨意调阅。”
    他这番举动,无疑是向陈文,敞开了自己所有的底牌。
    这已经不是在考校了。
    这分明是,在託付信任。
    陈文看著那块令牌,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接过了令牌,入手冰凉。
    “大人如此信重,草民……敢不尽力。”
    “只是,”他顿了顿,“草民还有一事相求。”
    “先生请讲。”
    “草民一人,精力有限。可否……
    请我那几位劣徒,一同参与?”
    李德裕闻言,先是一愣,隨即抚掌大笑。
    “哈哈哈,好!好啊!”
    “本官怎么就没想到!”
    “先生这是,要將这江寧府的政务,当成致知书院的另一间课堂啊!”
    他看向不远处,那几个正襟危坐的少年。
    眼中,充满了羡慕。
    能拜得此等良师,是这几个少年,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准了!”李德裕豪爽地一挥手,“本官不仅准了。
    还特批,在府衙之內,为致知书院,设一间议事房。
    所需笔墨纸砚,一应开销,皆由官府承担!”
    这一下,陈文是真的有些意外了。
    他没想到,李德裕的魄力,竟如此之大。
    他这是,要將整个致知书院,都变成他的“官方智囊团”。
    “草民……代劣徒们,谢大人栽培!”陈文对著李德裕,深深一揖。
    李德裕坦然受之。
    他知道,自己今日的这场投资,在未来的某一天,必將获得丰厚的回报。
    ……
    酒宴,在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中,结束了。
    李德裕亲自,將陈文师徒,送到了府衙门口。
    临別时,他拉著陈文的手,低声说道。
    “先生,本官此举,亦有私心。”
    “先生之才,若只局限於一府一地,实乃,明珠暗投。”
    他指了指北方,京城的方向。
    “那里,才是先生,真正的舞台。”
    “本官已修书一封,將先生之名,与令徒顾辞之卷,一併呈报给了我的恩师,都察院左僉都御史,陆秉谦大人。”
    陆秉谦。
    听到这个名字,陈文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自己的名字,从这一刻起,恐怕已经进入了,大夏王朝真正的权力中枢的视野。
    他看著李德裕,眼神复杂。
    “大人……为何如此?”
    李德裕看著他,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
    “因为,本官与先生,是同路人。”
    说完,他便转身,走入了府衙深处。
    陈文站在原地,看著李德裕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那块冰冷的铁牌。
    他知道,从今夜起,自己和致知书院的命运,已经与这位知府大人,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前路,是机遇。
    也可能是。
    万丈深渊。
    他回过头,看到了自己那几个,同样眼神复杂的弟子。
    他笑了笑。
    “走吧。”
    “我们……该上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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